杨斌：警惕教育滥用AI——关乎一代人成长根基的重大教育命题

滥用AI代劳，正在成为青少年成长中的“第四种经验阻断器”。

一旦滥用AI，它不只是占用时间、改变场景，而是会直接替代了思考、挣扎与创造的过程本身——

要小心：莫让学习看似完成，却让成长悄然缺席…

乔纳森·海特在《焦虑的一代》这本书中，揭示了侵蚀当代青少年成长的两种经验阻断器（experience blocker）：一种是过度保护的安全主义，家庭、学校与社会为孩子屏蔽一切风险，让成长沦为几无挫折的温室漫游；第二种则是智能手机与社交媒体，以算法裹挟注意力、用虚拟挤占现实，重构出“手机式童年”。二者共同剥夺了青少年成长必需的具身学习（embodied learning）与真实体悟，造就了生理已成年而精神却未成熟的娇惯一代、焦虑一代。

在该书中文版推荐序中，我特别补充了第三种经验阻断器——木匠思维。这种以精准塑造、目标至上、功利内卷为核心特征的教育模式，用标准化训练、应试化学习把孩子打磨成“优质产品”，同样切断了青少年与真实经验的联结。循着木匠思维轨迹成长的年轻人，终日啃食离身知识、打卡成长清单，看似步步达标，最终却陷入意义虚无，很容易成为优秀的绵羊、空心一代。

在提出新出现的第四种经验阻断器前，我想再明晰一下具心学习的概念。我在《具心学习与慢作业》一文中提出，具心学习（emsouled learning）是与具身学习呼应、更侧重内在成长的学习方式，要求学习者以完整真实的自我全身心投入，将学习与生命体验、情感联结、自我认知、社群关系深度耦合，而不是做知识的“容器”。具心学习的关键，在于通过自主思考、挫折反思、人际互动获得内在成长，实现“成人”与“成群”的品格塑造——这是AI无法代劳、也很难模拟的核心成长经验。

安全主义保护、手机与社交媒体、木匠思维追求优绩，有着高度一致的内核：“离身”“空心化”侵蚀着青少年成长的过程，剥夺了孩子自主选择、受挫复盘、处理人际冲突的一手经验，让成长浮于表面，无法扎进真实生活，难以形成独一无二、支撑一生的具身、具心经验。

如今，生成式AI快速涌入校园与家庭，第四种经验阻断器已然登场——“滥用AI代劳”，即青少年对AI代劳功能的无约束使用。与此前三种经验阻断器有本质不同：滥用AI代劳不再只是挤占或扭曲经验发生的“场景”，而是直接“替代”了经验发生的“内核”——思考、创造与挣扎的过程本身，从根源上扼杀真实学习与具心经验的产生，因此带来了全新的也更严峻的成长风险。

AI代劳过程中还伴随有另一个相关的危险：许多AI有意为之的拟人化设计、过度共情与全程顺从，会让青少年产生极强的情感与交流依赖，扭曲对真实人际互动的认知。真实关系包含着分歧、摩擦、平等博弈与延迟回报；而AI大模型输出的即时满足、无底线迎合、无原则吹捧，让缺少世事历练的青少年在用惯后难以忍受现实的不完美，进一步消解走进现实、参与真实交流的动力。这是从根本上摧毁了经拉伸、遇挫折才成长的底层逻辑，其危害远比对手机和社交媒体的沉迷更加彻底、更难逆转。

这就是滥用AI代劳对青少年成长的三大核心危害：其一是妨碍真正的学习发生，跳过思考过程，任务看似完成却未实现知识内化；其二是阻断具心经验生成，不走心、缺乏将自身代入的深度思考，就不会收获扎根内心的成长感悟；其三是扭曲真实社交认知，习惯AI表演出的无条件顺从，难以适应大千世界人际真实的复杂与摩擦。

具心经验的诞生，离不开主动的思考磨砺、自主的取舍判断、真实的挫折体悟与深度的情感投入。通用AI的一键代劳，直接抽走所有认知抗阻，让青少年跳过“生产型挣扎”：不必苦思冥想、不用反复打磨、不需直面错误，看似高效完成作业、论文等学习任务，实则毫无走心投入，经验被阻断了。这种伪学习，用不了多久就会造成思维钝化、创造力枯竭、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逐步丧失，并滋生越来越强烈的习得性不自信——心理上离不开AI拐棍，思维上辨别不了AI输出的真伪，品位上缺乏求异与标新的滋养，这些系统性认知卸载最终会走向失技与失能，让焦虑、脆弱、空心的问题复合加剧。

AI时代，各类学习的价值权重已发生不可逆的翻转：因为AI最擅长代劳的，正是传统离身教育（抽象记忆、机械刷题、标准化输出）所重视的，这种狭义“智”力的用武之地在显著收窄；而具身学习（身体亲历、动手实践）、具心学习（全心投入、向内求索）的价值正空前凸显——这却是AI无法复制、无法替代的“心”力，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和本质。通过AI次方思维，进一步归核务本，由“智”而“心”，是青少年学习目标的变化趋势。

我在《三思“慢AI”》的马年新春寄语中谈到：需要拥抱AI，但青少年“请慢用”。这里所说的“慢用”，就是指面向青少年的AI，绝不该简单的“拿来主义”，把通用型工具直接拿来就用，而必须遵循其学习与成长的规律专门再设计。可以考虑的核心准则如：启发、训练而非代劳、包办——这正契合“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教育智慧。AI的使命，不应是从起点就代劳，而应在青少年经过自主探索、达到“心求通而未得”（愤）、“口欲言而未能”（悱）的思维拉伸临界点时，给予恰到好处的启发与引导，充当拓展与共创的“脚手架”，守护主动探索而带来的具身、具心经验。

这不仅是教育、学习的真实需求，更是AI向善的必然要求。AI企业需扛起伦理责任，与拥抱改革的教育机构协同创新，坚守底线，不去研发和推销那些放任代劳、诱发依赖的产品，主动适配教育与成长规律，打造以启发、训练和创造为核心的青少年专属AI应用，让科技向善真正落地于青少年成长之中。

青少年滥用AI代劳，可不只是媒体上朋友圈里关注的“作业作弊”“论文代写”等纪律问题，而是关乎一代人成长根基的重大教育命题。政府、学校、家庭要跳出违规与否、该怎么防等浅层次的术的层面，而应站在守护具身、具心经验、培育自由而完整的人的道的高度，重新定位AI在青少年教育中的恰当角色。

安全主义、社交媒体、木匠思维对青少年成长的羁绊已遭批评，滥用AI代劳这第四种经验阻断器更需高度警惕与及早纠偏。AI时代的教育，唯有珍视具身学习的体验实践、具心学习的心灵求索，让经过审慎再设计的专属AI恪守“启发、训练而非代劳、包办”的育人定位，阻断经验剥夺的恶性循环，才能让青少年在亲身历练与走心成长中，练就独立精神、创新能力与完整人格，成为能与技术共舞而不被裹挟、充满使命热望、自驱力和活人感的一代“心”人。

作者简介：杨斌，清华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领导力研究中心主任，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院长。曾任清华大学副校长、教务长、研究生院院长等职。杨斌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组织行为与领导力、企业伦理与社会责任、高等教育管理等；著有《企业猝死》《战略节奏》《在明明德》等，译有《大学的窘境与革新》《变革正道》《管理者而非MBA》等；开发并主讲《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推理》《领导力与组织变革》《管理思维》等多门清华大学精品课程。

原标题 | 青少年成长的第四种经验阻断器：滥用AI代劳

内容来源 | 《iWeekly周末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