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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死亡之河:河边被剖开的身体,有人在里面找金子 | 边水往事第二季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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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的故事一字千金,不信你看:


(昨天真有不少人加我微信转账,提前点播今天的故事,我当然没拒绝同意)

这也不怪他们,谁让昨天的故事那么精彩呢:

沈星星为了解决生意上的问题,重新回到东南亚,却也阴差阳错地被前老大猜叔逮到。对方把枪管塞进他的喉咙,最终也没扣下板机,星星知道,这说明自己这条命,对眼前这个男人还有用。

具体怎么用,那是对方说了算。

我想起了网上的一句话,在东南亚,一个人是很“有用”的,只要器官健康,就能很快在地下黑市里像货物一样流转。星星却告诉我:“没关系的,只要你确保自己的能力比一身器官值钱,你就能活下来。”

今天的故事,是沈星星跟随猜叔重返金三角后的第一趟行程。他和猜叔,都要对上位者证明,自己还“有用”。

这场价值的试炼里,有人成功,也有人失败。


混乱中的金三角没有网络,猜叔留着的那些香港老碟片,早在我18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完了。

早起无事,看到房间角落有根发黄的鱼竿,就想着去钓鱼解闷。

头顶飘落的雨水,让追夫河陷入浑浊。我戴着草帽,坐在树墩上。

旧鱼竿斜插在河岸,浮漂在漩涡里起伏。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盯梢我的那家伙倒是敬业,蹲着没打伞,和蘑菇似的。

我回到达邦已经两天了,猜叔似乎很忙,白天出门,晚上回家,一直没安排我做事情。

什么意思呢?

从这两天的观察来看,猜叔的手下似乎比当年要少了一些。

带着肚子里的疑问,我钩上一条翻着肚皮的死鱼,加上蚊虫驱赶,果断放弃这一娱乐活动。

我饿着肚子回到猜叔的房子,准备找点东西吃的时候,发现大堂坐了个人。

金三角有个很直白的生存法则,就是在这里完全可以以貌取人。面相让你觉得不舒服的,那就一定是坏家伙。

相由心生。

“之前没见过你啊。”

“新来的?”

说话的这人个子不高,身上穿一件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肘上。古铜色皮肤,左脸颊有一条陈年刀疤,牙根贯穿嘴角。

眼角耷拉,像是秃鹫。

虽然看着阴鸷,但是不会让人害怕。

这应该不是一个坏家伙。我心里这么想。

“嗯,最近才过来这边跟着猜叔。”遇到这种人,可以多聊聊。

闲聊一阵,知道这家伙叫彼得皮,很奇怪的名字。他见我时不时会把目光扫到他脚边,就伸手把一个用塑料布遮盖着,几十公分高的物件,主动掀开。

青铜佛首,表面还粘着烂草根。金箔脱落,胎体泛绿,锈迹很深。头顶的螺发嵌着砂石,眼睑被泥糊死。


“刚找到的生货。”彼得皮冲我说道。

“生货”是黑话,指的是刚从地里刨出来,还带着湿气和泥腥味的古董。

缅甸是千年佛教古国,承载着三大王朝兴衰印记的古董,大多是佛教器物。而彼得皮,就是一位古董走私商人。

我之前没有接触过古董走私,刚想问这行是不是要去盗墓的时候,猜叔从楼梯走了下来。

“东西没洗过澡吧?”猜叔问彼得皮。

洗澡就是造假,用酸液和特制药水伪造包浆。

“猜叔,我和你什么关系?”彼得皮没回答,反问了句。

猜叔点点头,蹲在佛首面前,轻轻用手拭去脸颊的泥土。双手合十,嘴里轻声默念。

诵经结束,猜叔转身从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取了报酬出来。一叠美金,一盒子弹。

“麻烦你了。”

彼得皮左右两只手平摊胸前,手掌朝上,左手叠美金,右手放子弹。

微微鞠躬:“感谢恩赐。”

出门前,彼得皮还对我眨了眨眼:“走了噢朋友。”


“现在这边比较乱,你不太好开车。”猜叔把刚准备钻进驾驶位的我叫住。

我离开的这些年,猜叔的手下换了一批。代替我司机位置的,是一个当地小伙,看着比我年纪还小。

上车之后,他握着方向盘,对着坐在副驾驶的我笑嘻嘻说道:

“哥,我叫孟连。”

“猜叔说让我以后跟着你做事情。”

“行,那以后我们两个就一起帮猜叔。”我心里猜测,孟连应该也是专门盯着我的。

我刚系上安全带,顺着后视镜扫了猜叔一眼。看到他腿上摆着烟盒,正用镊子夹出一根香烟的烟丝,轻轻塞进另一根香烟里。

这种日常小事,我转头直接发问:“猜叔你这是做什么?”

猜叔把塞紧的香烟插回烟盒,没回答。

我耸耸肩,看到猜叔左手边的佛像,已经被一块镶嵌着金丝的红布笼罩。

沿途,枪炮声听到的频率越来越低。

我们应该是进入了一个治安相对更好的地方,金三角混乱逐渐平息的另一个证明,就是路边的私人加油站点重新出现。

车子开到一个简易铁棚前。一排排生锈的铁桶盘在泥里。劣质汽柴油的味道难闻,吸一口,肺里像是进了辣椒。油桶后堆着渗着油脂的编织袋。

几个挂着步枪,穿着破旧迷彩服的年轻人蹲在暗处。他们身后立着个破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斜斜写着:有油,收现金。

孟连下车以后,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拎起一只生锈的手摇抽水泵,熟练地挂在油桶边缘。

他握住摇把,单手发力。

随着摇把一圈圈转动,暗黄的汽油顺着胶管翻滚。咕嘟咕嘟往下灌。

我心想怪不得猜叔不让我开车,单单加油就很麻烦。

油箱很快加满,孟连从口袋掏钱付账。我刚准备摇上车窗,看到孟连边递美金,边大声数着:

“18,18,18,18,18。”

我开始不明白这是啥意思,看了一会儿才知道,他的钱是一小叠一小叠的。

18美金一份,一共给了5份。

“发财孟,每次收你的油钱都这么麻烦。”接钱的老板把美金摊开在油桶上,十美金、五美金和一美金的分别拢到一起。

孟连嘿嘿笑了两声。

见到孟连重新启动汽车,我问道:

“我听到他们叫你发财孟?”

孟连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哥,我之前在赌场帮忙的时候,你们中国来的人说18是发财的意思。”

“说只要经常念着这个数字,就能发财。”

“我出去结账都是用18块钱来算。”

说到这,孟连有点气愤:

“哥,我原来没学过算数字,好几次都多给了钱。”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借着这个话题,我和孟连在车上聊开了。

我知道他出生在达邦隔壁的镇子,今年还没到二十岁。

我想要和他拉进关系,特意握拳在空中转圈:

“你刚才加油这模样很帅。像是我小时候发动拖拉机的模样。”

孟连惊讶地看着我:“哥,你也知道拖拉机吗?”

我说这玩意儿中国农村有很多。

孟连顿了顿:“你们中国可太有钱了。当时我们村子就我们家有。”

“那你家条件不错啊。”

孟连又顿了顿:“小时候还可以,后来拖拉机给拿枪的抢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孟连自己就接着说道:“不过那些人现在都进去了。”

“坐牢了吗?”我下意识问道。

孟连转头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哥,什么是坐牢?”

我以为孟连在开玩笑,但是见他的表情不太像,就解释道:“坐牢就是关在一个房子里不能出门,每天都要做事情。”

孟连问我:“那有东西吃吗?”

我说有的。

“那有钱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不多。”

孟连非常生气,手紧握方向,大声问我:“为什么在你们国家,抢了别人东西还能活得这么好?”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等孟连气消了一些,我问他:“那你说的‘进去’是什么意思?”

“在土里面,死了啊。”


入土为安,在金三角是种奢望。

沿途的红土被踩成烂肉一样。路边横着两具尸体,肚皮鼓胀。苍蝇密密麻麻,在眼窝里进出,振翅声连成一片。

风是热的。裹着浓烈的腥臊和酸腐,顺着毛孔往里钻。

焦黑的车架扭在路基,弹壳陷入淤泥。

金三角的人命不值钱。死了,就只是这片林子的养料。

车子继续顺着湄公河,开了大概有半小时,出现一片空旷地带。

远处的河谷被劈开一道深褐色口子。

水浑浊,泥沙黄。

岸边散布着密密麻麻的铁架和简易窝棚,锈迹在阳光下晃眼。

河面挤满铁壳和木板。

砂船压在水心,铁锚扣入江底。中型货船刷着绿漆,甲板堆满编织袋。独木舟穿插其中,载着赤膊的男人晃动。铁链撞击,哐当声和水流混成一片。

船上和岸边,大大小小的烟囱吐出黑雾,江面被遮得严实。一眼望去,不像是河流,更像是一座废铁迷宫。

随着车辆靠近,视野里的黑色蚂蚁群变成人类,正弯腰在泛着油光的泥浆里翻找。


空气中满是现代工业和自然破坏的混合气味。

腥臭、辛辣、心酸。

“你知道什么生意最吸引人吗?”猜叔盯着车窗上飞溅的泥点,问出一个问题。

虽然他没有说是问谁,但我本能地回答:“外面的人都知道,金三角就是做贩毒生意的。”

猜叔的视线没有移动,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贩毒是制造业,玉石要开盘,宝石产量低,木头很难运输,赌场要招揽客人。

“而金子呢,就躲在河里。”

“淘金,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捡钱。”

猜叔说完这些话,又陷入了沉默。

我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就主动找孟连搭话。

“看你挺熟悉这条路的,以前来过这里?”我转头问孟连。

孟连点头,说道:“哥,这是早·拉旺的地盘。在这边做事的人都知道。”

我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从后视镜里看到猜叔没有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就继续问道:

“他很厉害吗?”

孟连咧着嘴说道:“哥,早·拉旺当然厉害了。”

孟连说现在的金三角,随着多国联合禁毒行动的东风,曾经为了规避检查的隐蔽采金点,借着“替代种植”政策,开始肆无忌惮地开垦山林和农田。

地方政府为了收入,通过大量发放“采金证”来收税,很多曾经的毒枭转身变成淘金商。他们利用旧有的走私渠道,运输采金所需的重型设备(如大型抽砂机和挖掘机)。

毒品退场,黄金登台。

早·拉旺不仅是这片区域最大的金主,也是覆盖包括达邦在内十数个城镇的地方执政官。

“为什么我以前在金三角的时候没听过这人?”我问。

孟连想了想:“哥,早·拉旺当执政官的时间不长,我也是前两年他摆酒庆祝的时候来过这儿。”

我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就听到猜叔咳嗽了一声:

“到地方了。”

接连经过几个检查哨口后,车子驶入一座住所。

院墙用碎石垒起,顶端扎满铁丝。

主屋是一座两层高的柚木楼。木料被湿气浸成黑褐色,檐角雕着缅甸特色卷草纹。

经过全身仔细的摸查,我抱着佛首,跟在猜叔后面,步行进入其中。

院子里有好多沾满红泥的丰田皮卡,车斗被防雨布遮盖,车轮边有几只干瘦的斗鸡刨土,发出神经质的咯咯声。

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有一伙人从里面出来,一看就是坏家伙。

他们看着和猜叔认识,领头的那人年轻高瘦,长得像秃鹫,颧骨高高凸起,见到猜叔主动打了声招呼,语调略带着调侃:“猜,听说你快要退休了?”

猜叔笑着摇头,说道:“我身子还挺好的,可以多做几年。”

听到猜叔的回答,那人也笑了起来:“猜,你准备休息那天叫人通知我一声,我帮你把生意继续下去。”

说完,那人身后的几个手下,用眼神扫了我一圈,就上车离开。

我视线顺着驶离的车辆,偷偷打量猜叔的神情。

没有反应。

“进。”随着这声许可,我们来到早·拉旺的住所。

金碧辉煌这四个字,是描述不是形容。

房间墙壁布满金箔描绘的佛教图案,天花板悬着纯金打造的莲花吊灯。

角落的博古架是整块黑檀木,上面供奉着大小不一的贴金佛首。


地板缝隙里,被熔化过的金液填充,上面铺着整块虎皮,虎头正对大门。

我抱着佛首乖乖站在一旁,看到一个身高中等,衣服上用金丝描绘佛祖的人走了过来。

“猜,你很久没过来了。”早·拉旺的声音低沉。

猜叔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明格拉吧。”

这是常用的缅甸佛教徒问候,“愿您拥有吉祥”的意思,早·拉旺伸出双手,和猜叔贴面拥抱。

“你知道的,我这段时间非常忙。”坐下的早·拉旺对猜叔说道,“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猜叔盘坐在地上,开口说道:“我听说中央政府内部,有个准备推进缅北地区经济发展的方案。”

早·拉旺没等猜叔说完,就打断他:“又是这件事啊?”

“这几天我已经见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过来说想要我帮忙和仰光那边谈判。”

“我耳朵都听烦了。”

他直接摇头:“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现在河里就能捡金子,额外的风险我不想承担。”

猜叔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香烟。

早·拉旺刚准备伸手接过香烟,我就看到猜叔自顾自把烟塞进他的嘴里。烟嘴入口。猜叔拿起桌上的包金火机,帮忙点燃。

只吸了一口,早·拉旺就把香烟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低头沉默。

随着升起的烟雾,早·拉旺的视线慢慢转移到猜叔身上:“我记得这支烟。当年我被坤沙将军处罚,吊在太阳下面。你也是这样,偷偷帮我点了一支烟。”他顿了顿,“好吧,今天我就还你这一支烟的时间。”

我这时才意识到,这是猜叔在车上做的那支烟,而塞紧的香烟,燃烧速度会变慢。

早·拉旺转头看向我:“打开看看。”

我没想到早·拉旺的视线会到我这儿,心里一紧,连忙把红布掀开。

早·拉旺的左手夹着香烟,眼睛盯着佛像没有说话。渐渐出神。

一秒两秒,一分两分。香烟燃烧速度再慢,也到了末端。

我见香烟都要灭了,早·拉旺还没有开口,主动把佛像端起,向前走了几步。过程中我看了一眼猜叔,见他没有反对的神情,步伐加快。

早·拉旺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思绪,看着我问道:“你是中国人吗?”

我连忙点头。

早·拉旺笑道:“我喜欢中国。当年是你们国家的技术和机器,让我们能够在河里找到更多的金子。”

“现在,你们国家又在帮助我们治理这条河流。”

“我们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又说道:“你帮我把它放到岸边,多吸收一些这条河的气味。”

我下意识看向猜叔,见他挥手,赶紧鞠躬离开。


禁毒让金三角变绿,黄金让河水变黄。

我在持枪士兵的注视中,把佛首平放在岸边。自己则蹲在一旁守着。

每个经过的淘金客,都会停下脚步,对着佛首双手合十,嘴里诵经。

“哥,长官同意帮助猜叔了吗?”孟连搬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分我一半位置。坐下后,他侧头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现在还在里面说事情。”

稍微等了会儿,我问孟连:“之前在院子门口见到的那些人,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孟连回忆了一下:“哥,你说的是塔布吗?”

“就那个长得瘦瘦高高的,他叫塔布?”

孟连点点头:“他们是这几年附近做的最大的走私商人,什么都卖。”

“他们和猜叔的关系挺熟?”我想要套孟连的话。

孟连看着我,想了想,欲言又止。

“没事,你要是不方便回答,我自己问猜叔就是了。”我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对着孟连笑了笑,把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河面。

听到我这话,孟连才开口:“哥,这事其实大家都知道。塔布之前抢了不少猜叔的客户,我们有过几次冲突。”

“结果怎么样?”我问孟连。

孟连摇摇头:“反正我们没赢。”

我装作很惊讶的模样:“在达邦还有人敢抢猜叔的生意。”

“哎。”孟连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及时停止话题。

近处的河面,柴油泵架在简易木排上,抽砂管搅起的淤泥像粥一样稠。几个赤膊男人齐腰磨没入水中,双手死死捂住震颤的胶管。

而在不远处的甲板上,另一批男人正用高压水枪猛冲筛网。飞溅的泥水糊了这些人满脸。他们连眼睛都不眨,只是一遍遍刷洗淘金毯。

“哥,你知道怎么区分哪些是新人,哪些是老人吗?”看了一会儿,孟连突然问我。

见我摇头,孟连指着走上岸的男人说道,这些淘金客的上身被太阳暴晒,皮肤是纯正的黑色,但是下半身因为常年泡在水里,会显得惨白。

黑与白的区别越明显,淘金的岁月就越长久。

“哥,我们这里有一种鬼花。”孟连说在金三角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暗深处,生长着一种诡异的植物,当地人叫老虎须。

花瓣像是张开翅膀的黑紫色蝙蝠,细长的根须却是洁白。有毒不能吃,散发的气味会让人感觉到头晕。

“在水里待久了,两条腿都会烂掉,肉一点点没了。就和鬼花一样。”孟连说这些淘金客死后,如果幸运的话,家里人会在坟墓前放上一朵鬼花。

“金子是带有诅咒的。”孟连呆呆地望着河面,“淘金的都活不长。牙齿没了,手脚一直在抖,死之前还会大声哭着说自己见到了鬼花。”

我很想告诉他,这是因为金三角都是用最原始的水银炼金法。长期接触汞,皮肤会溃烂,精神会错乱。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解释:“你有家里人是做这一行的吗?”

孟连点头,语气很低落:“我爸爸就是淘金的。死之前还是我给他挖的坑。”

人对于别人的苦难,很难共鸣。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孟连,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可能在金三角,人只有生与死两个状态,孟连很快收拾好情绪。他看着脚边的佛首说道:

“哥,现在这佛像在吸收这片河流的罪孽,你在旁边待久了会生病的。”

“我帮你看着,你离它远点。”

我有点惊讶:“那你就不怕生病?”

孟连冲我举起拳头,手臂的山丘隆起:“我身体好。”

头顶太阳实在晒得厉害,我就躲在岸边棚屋的阴凉处消磨时间。

面前的空地上,无数淘金客正在炼金。周围有持枪士兵不定时扫视。

生锈的铁勺被架在火堆上,金属圆块开始冒白烟。

离我最近的这男人一看就是资深人士,小腿像是在药水里泡烂了的枯木。他用发黑的毛巾捂住口鼻。

圆块慢慢萎缩,变成焦黑。用手剥去外壳。

一小颗金子。如果不是我的角度能看到阳光下的点点反光,还发现不了。

他没有像是刚学会盗窃的小偷一样环顾四周,而是自然的把金子捏进手里,微微蹲下,撕开大腿溃烂的伤口。

我的视力不错,看到他特意把发烂的腐肉抠开一小块,金豆子塞进去以后又把烂肉装回去。

我牙根都在发酸,但是这家伙脸上一点变化都没。

藏好金子,他重新将洗出的矿砂倒入木桶,加入液态水银。又开始炼金。

过了一会儿,见这家伙的目光终于看过来,我赶紧把脑袋上扬,眼睛望向天空。


棚屋里带着温差的凉风,让毛孔跳舞,脑袋清醒。我回想这段时间接收到的信息。

猜叔关系网里,最大的势力是那群在山里面的毒贩,依靠这层关系,他可以在当地各行各业,民族势力之间周旋。

现在毒贩逃了,猜叔作为中间人的话语权必然会缩小。

可以逃吗?还不能确定。

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猜叔结束和早·拉旺的沟通。我们正准备回去,门口有愤怒的嘈杂声逼近。

一群举着砍刀和老式步枪,穿着泛白笼基的村民,在一位穿着西装衬衫的政府官员带领下,站在院墙外。

“猜叔,什么情况?”我凑到猜叔身边,问了句。

猜叔摇头:“看看情况。”

早·拉旺似乎早就知道这群人会来,他对着领头的官员笑道:“麻烦你了。”

那人只是问了声好,就把位置让给身后,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侣。年纪很大,赤脚光头。

“早·拉旺,你必须立刻停止淘金行为。”

金三角的炼金技术落后,有句话叫“一克黄金,十克水银”。

大量的水银未经处理排放进湄公河流域,下游河面漂浮着死鱼。长期饮用这种水源,会让人腹痛呕吐,看不清站不稳,并且变得易怒易躁。

原先,附近的村民只认为这是“土地的诅咒”,求佛拜神的祭祀间隔越来越短。

直到随着多国禁毒行动入驻金三角的公益组织,他们监测到河水的汞含量严重超标,在当地举报无果的情况下,上报给国家大使馆,通过外交手段施压缅甸政府,才让内比都派遣官员专门前往缅北,处理此事。

“班迪达·阿毗旺萨。”早·拉旺双手合十,问候一声之后,才说道,“我的妻子常年跟随您修行佛法,今天让您走出森林,我感到十分抱歉。”

阿毗旺萨是缅甸佛教通过最高等级佛学考试的尊称,受到全社会的尊敬。

简单来说,这是一位佛教的大人物。

“我可以遵循您的意见,关闭这片河流的机器。”早·拉旺请班迪达坐下后,接着说道,“但是这些跟随我在河里工作的人们,可能会因此无法生活。”

“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会没有食物来源。您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早·拉旺的话音刚落,身边站着的士兵纷纷放下手里的枪支,对着班迪达磕头跪拜:“我的妻子还在生病,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她的药品我没有钱购买。”

“我计划存钱让孩子走出这里,去往仰光读书。”

不仅是持枪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几个淘金客跟着磕头:

“班迪达长老,我知道金子的诅咒,但是除了这份工作,我没有其他办法来供养家庭。”

“我患有非常严重的湿疹,失去工作就意味着我无法买最便宜的药品。这些溃烂的伤口会让我死亡。”

“我刚贷款买了一台柴油机,如果现在失去金沙来源,我的家人将会被带到橡胶园和赌场抵债。”

见班迪达陷入沉默,早·拉旺才说道:“您看这样,我提供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早·拉旺说自己将购买一些过滤水质的机器,并且按月向下游的村庄支付固定现金,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比如搬运、砍柴和保安给村民。

“同时,我会利用工地的挖掘机,帮助需要的村庄修通被雨季冲毁的红土路。”早·拉旺保持恭敬的语气,“我还会提供柴油发电机为村委会提供免费照明。”

“并且,我会出钱给每个村庄打几口深水井,以供他们能够喝上干净的水源。”

见班迪达还没说话,早·拉旺又说道:“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惊扰了湄公河。我会在您修行的森林周围重修一座佛塔。并且在开工前,我会邀请您来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

“所有淘金的人们,会跪在您面前接受佛的祝福。”

班迪达·阿毗旺萨长老,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念完一段消灾咒后,走到门口,对着还在愤怒的村民说道:

“我依照佛的指引,已经解决这件事。”

欢呼声浮现耳边。早·拉旺似乎也被热情感染,笑着喝了口水。

水在金杯,笑在门外。


这件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猜叔留下吃饭,顺带着有我一份。

餐厅很大,摆了七八桌。

猜叔和今天刚吸收过罪孽的佛首,一左一右陪着早·拉旺。我和孟连则被分配到手下那桌。

全程意外的安静,没有常见的喝酒吹牛。

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拖进餐厅。

“长官,这家伙偷藏金子被我发现了。”拽着地上那人领口的持枪士兵这么说道。

这话吓了我一跳,下意识以为白天那个家伙被发现了。

透过污血的脸庞,我觉得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大部分淘金客都长得差不多,矮小黝黑,红土烟熏。我实在无法分辨。

就在我努力回想那家伙样貌的时候,早·拉旺起身走到地上那人面前。用鞋子分开抱在胸前的双手,鞋尖踩着脸颊,低头问道:“不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偷呢?”

淘金客出气比进气多,说话漏风:“饶了我。”

只重复这三个字。

早·拉旺没回答,转头问手下:“他藏在哪里?”

“牙齿。”士兵的回答很简短。

淘金客先吃一口荖叶,麻痹口腔止痛后,接着把金子塞进最内侧牙齿的肉中,最后会用一种特质的树汁融合石灰粉覆盖。

检查的时候,只要张嘴打灯的士兵,粗心点就发现不了。

这种方式很隐蔽,但是非常非常疼。

早·拉旺点头:“藏了多少?”

士兵把步枪挂在身后,摊开手掌。

一颗很小很小的金子,比米粒稍微大点。我甚至都看不见。


早·拉旺捻起金米粒,放在自己眼前。停顿一会儿,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回到位置,把金米粒贴在佛首残破的眼眸中。

接着,缓缓说道:“今天来的班迪达长老,曾经和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佛陀曾指着路边的黄金,问阿难:‘阿难,你说那是什么?’阿难回答:‘那是黄金。’佛祖摇头:‘那是毒蛇。’阿难回答:‘是的,那是毒蛇。’”

说完,早·拉旺问在场的手下:“黄金在我手中才是黄金,在你们手中,那是什么?”

“那是毒蛇。”周围一齐响起的声音,让我毛孔都竖了起来。

早·拉旺很满意众人的回答,他指了指地上的淘金客:“是的,那是毒蛇。他被毒蛇咬伤,没救了。”

话音刚落,拎着他进门的手下,就用枪托抵住淘金客的喉咙。

用力下压。

那人手脚挣扎了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我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拖到门外,大家的目光重新回到食物上。该吃米饭的吃米饭,该嚼茶叶沙拉的嚼着茶叶沙拉。

我盯着门口,脑子有点慢。这人到底是不是我刚刚见过的那个?

人的情绪很复杂。就像你在路边见到一条死去的小狗,你会替它惋惜。可如果那条小狗,恰巧是你之前喂过一次的,你就会感慨。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惋惜,还是该感慨?

只是在一刻,我强烈地感受到:我回来了。

吃完饭走到院外,我看到淘金客正在角落被切割。

他的牙齿被拔,肛门,伤口都被两个士兵破开。一个拿着水管上下冲洗,一个在伤口左右翻找。

我曾经见过母亲在肉摊上,从一块块五花肉中挑选最合适的那份。这两个士兵的神情,和母亲当时差不多。


回去之后,猜叔在房间里沉思。灯光昏暗。

我想了想,走过去问道:“猜叔,还不睡啊?”

猜叔看了我一眼。

我表现出关心,继续对他说:“猜叔,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今天谈了什么,但是看你的神情,结果应该不满意。”

猜叔又看了我一眼。

如果一直问不到话,我的心会始终悬着。我决定这次主动点。

我拉了张凳子,坐在猜叔面前,继续开口说道:“猜叔,我不认识这些老大,但是我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总有需要的东西。”

“求人办事,重要的是一个求字。”

“不仅是自己求,其实也是帮对方求。”

“说不定我们换个方式,早·拉旺就同意了呢?”

猜叔听了这话,终于打开话匣子:“早·拉旺非常富有。他喜欢钱,更喜欢没有风险的钱。”

微微点头后,猜叔接着说下去:“他现在有个最大的烦恼,就是在外面有个私生子,一直想要领回家,但是他的妻子不同意。”

我很惊讶:“猜叔,他都这么大的势力了,还怕他老婆啊?”

猜叔揉着手指:“他妻子的家族在佛教内部很有影响力。”

缅北的寺庙很多时候不单单是寺庙,在许多被民族武装和政府军遗忘的角落,是当地唯一的公共管理机构。

说完这句话,猜叔看看我,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在中国学了好几年的法律是吗?”

我点点头。

“成绩怎么样?”猜叔接着问道。

我以为只是闲聊,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没通过法考,对着猜叔吹牛:

“成绩还行的。我毕业之后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律师。”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又加了句:“如果不是受不了约束,我现在这个点应该在准备第二天打官司的资料。”

猜叔很满意我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浮现:“我就知道你挺聪明的。”

没想到,他说着,起身打开书柜,从里面捡出几本书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平放在膝盖上,发现是一些法律书籍。全新未拆封。

《缅甸投资法》、《东盟投资协议》、《双边投资条约》,中英双语版本。

见我疑惑的眼神,猜叔和我开了个玩笑:“知道你不认识缅语,在我们这儿算是文盲。”

“我专门让人去买了中文的版本给你。”

说到这,猜叔拍拍我的肩膀:“你这段时间抽空多看看这些书。”

“我不信任外面那些给钱就能做事情的律师。”

我感受到膝盖上压着的重量,人都懵了。张嘴想拒绝,但是猜叔接下来的话让我闭嘴。

“我信你。”

话到嘴边,我变成:“猜叔,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猜叔还是没给我答案:“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我很喜欢,我很喜欢。”

“一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开口。”

猜叔看着我:“是这么说吧?”

“老实讲,猜叔我没听过这句话。”我抓住机会塑造自己的老实人形象,在小事上绝对不撒谎。

猜叔笑了笑:“自己国家的文化,还是要多了解。”

“书你先看着,尽快熟悉熟悉这些法律条款。”

说完这句话,猜叔就让我回去睡觉,他还得好好想想。

“猜叔,你也早点休息。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整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门前,我抱着书安慰道。

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没有手机的日子,实在煎熬。

我借着灯泡的光亮,翻开桌子上那本《缅甸投资法》。看了几页纸就觉得烦。不是因为枯燥的法律条款,而是想到自己的人生。仿佛命运在对我调侃。

我在国内学了三年的法律,原以为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没想到在数千公里外的异国,却意外的有了价值。

有价值的手下,不容易死。

我觉得猜叔留着我,应该是要做正经事。毕竟金三角的法律,和中国的罪犯一样。都是当地不常见的东西。

这么想着,我心里迫切想离开的念头,莫名平静了一些。

我看了一眼角落的鱼竿,趁着月色,又来到追夫河钓鱼。

这是曾经贾斯汀被人开枪打死的地点,我环顾一圈,感觉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地上的血迹,早就被红土地吸收。

遗憾的是,我没有随身听,耳边围绕着嗡嗡嗡的蚊子声。

在这附近,我没找到平坦的石头落座,只能把《缅甸投资法》垫在屁股底下。

夜色下的河水很平静,就像深渊。岸边,竹竿斜斜地指着水面。没有灯,只有零星的炮火燃烧光亮。

我坐了一个晚上,没钓上一条活鱼。


今天是《边水往事》新故事的第二篇,明后两天的21:04,【天才JUMP】栏目会继续为你带来《边水往事》的新故事。今天在这里,我给你剧透一点点——

猜叔对沈星星说:我信你。

有过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要派活儿了。

几天后,猜叔上来就对沈星星说:我需要你进山一趟。

沈星星慌了,这可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猜叔笑了,他拿出一个钵,放到了星星手上。他说:你听过森林僧吗?

在金三角,被森林僧点化过的钵才堪称珍贵。而星星被猜叔要求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一位早已拒绝点钵的森林僧,再点一个钵。

沈星星来到丛林,跟着僧人生活、修行。

直到有天,僧人邀请他,去到一个村子里,星星说:“我在那里看到了地狱。”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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