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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边境:尸体旁,整个村子排队向我许愿 | 边水往事第二季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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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许愿其实是个技术活。

我家附近的雍和宫,是北京最有名的愿望“调剂中心”。

有人许愿高升,一个月后公司从1楼搬到28楼;

有人许愿上985,结果出门打上一辆车牌985的网约车;

有人许愿说这个月一定多赚两千,结果她妈骗她相亲,拿了两千块补偿款;

愿望都实现了,只是方式不太对,或是代价被换了个地方。由此还多了门学问,教你如何给自己的愿望加上一堆限制条件,不给各路神仙自由发挥的余地。

我不知道那些严格按照教程许愿的人成功了没,但我想起了一部很早的电视剧《第八号当铺》。去这家当铺,人许下的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只是要拿最重要的东西来换,天赋、亲情、爱情,不能反悔。

你可能猜到了结局,没人满意地走出这家当铺。不是许愿的方式不对,而是任何愿望被实现的时候,代价早就付过了。

有时候愿望被实现,比没实现更可怕。

今天的故事里,有个特别的人,他带沈星走进一座村庄,一整个村庄的人都有愿望,他们一个个走到沈星星面前,像对着生日蛋糕许愿。

而沈星星,是那个负责让愿望成真的人。或者说,他是看到“代价”的人。


12月。肆虐的西南季风撤退,连绵的阴雨停止,土地开始结痂,车轮不再陷入泥泞。

山间的野樱花成片盛开。轻盈的粉色,点缀在深绿的森林与暗红的陡坡之间,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这是金三角最像人间的时刻。

我走出房门,又退了回去,特意往裤子口袋塞了不少药片。之前在纳莫村的经历,让我对蚊虫和过敏,有了阴影。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我坐在汽车的后座,看着身旁穿着一身西装的猜叔,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猜叔穿正装。长袖裹住肩膀,还挺好看。

猜叔挥手让孟连发动汽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车里是猜叔的其他手下。人不多,只有七八个,都穿戴整齐。每个人的短袖下鼓鼓囊囊。都别着枪。

猜叔左手轻轻抚摸着拉卡帕的钵,对我说道:“去找钱。”

我“噢”了一声。没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牛仔裤,问道:“猜叔,我这穿得不正式啊。我要不要到地方去买身衣服?”

猜叔摆手:“不用。”

我以为的“不用”是指不用换衣服,没想到是我根本就不用参加这次行动。

“你帮忙把这个钵沾点香火气。”说完这句话后,猜叔把钵递到我怀里,让车在城里的一个路口停下,“彼得皮马上就会过来。”

彼得皮就是之前卖给猜叔佛像的古董商人。


城镇再小,也比达邦热闹。

路边的摊位用塑料布铺开,一排排报废车辆的后视镜摊在地上,镜面发黄,边缘开裂。有人蹲着慢慢翻找,挑来挑去。

再往前,是一堆成捆的干芭蕉,缩成一团的野生菌,还有用竹签子穿起来的蝉蛹。这些东西轻得像纸,在风里互相摩擦。

竹竿上挂着塑料桶,一扎扎尼龙网垂下来,旁边成袋的橡胶密封圈散着淡淡的化学味。

一个孩子拖着比脚大两号的胶皮拖鞋,在路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另一个孩子则蹲在我旁边的臭水沟,在漂浮的水面捞出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袋子在太阳下会反光,他眼里满是新奇。

这时,一辆满是泥浆的棕色皮卡,轰鸣着行驶过来。尘土飞扬,盖过路边支起的铁锅,肉汤浮起一层灰。

“朋友,我们又见面了。”彼得皮摇下车窗,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合拢,对我友好地敬了个礼。随着身体摆动,他脖子上挂着的木质佛牌,晃了晃。


我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车的时候,看到车斗被厚厚的遮雨布盖住。

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缅甸是千年佛国,经历过蒲甘、东吁、贡榜三个统治时期。

朝代更迭,战乱不休,导致遗留在民间的古董非常多,基本上就是陶器、钱币、佩刀、佛像、瓷器、鸦片秤砣和雨鼓七类。

其中佛器的存量最大,也最值钱。

上百年的殖民混乱,几十年的疯狂走私,让古董买卖越来越难做。

“那个供器被当做盐罐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彼得皮在车上闲聊的时候,和我这么说道。

现在,金三角的古董收购,大致分为三个地方。

一个是偏远的古庙周边村落,不被世俗打扰的区域,有可能会出好东西。

一个是矿区深山,伐木挖土的过程中会翻出墓穴。

还有一个就是望族后代,马帮后人。

此刻,站在彼得皮和我面前这个家伙,据说祖上就是土司的侍从。

虽然他竭力装出生活富裕的模样,但是发白的衬衫领口还是出卖了他。

古董收购没有确切价格,成交金额全看双方心理底线。

我看着彼得皮站到这家伙面前,拿着一尊缺了根手指的小佛像说道:“这是青铜饰金佛坐像,如果外貌保存完整,可以给你两千美金。”

“但是它不完整。残缺对于佛来说,就是亵渎。”他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举到男人面前,离眼睛很近的位置。

“我只能给你五百。”

那家伙的拳头握紧,眼睛有点红肿,明显对这个价格不满意:“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绝对不能卖。”

彼得皮拍拍那家伙的肩膀,安慰道:“那给你多加一百美金。”

拉扯一阵,最终以七百美金成交。

上车后,彼得皮脸上露出笑容:“爷爷的匣子,孙子的金子。说的就是这些人。”

见我感兴趣,彼得皮把小佛像递过来:“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我刚惊讶彼得皮的大方,他紧接着说道:“三千美金就行。”

我摸了摸手里的佛像,质地粗糙,泥点斑驳,加上没有宝石黄金点缀,和之前在早·拉旺那里看到的佛像天差地别,又想到这家伙转手就赚我这么多钱,心里不舒服:“算了,我不太懂这个。”

彼得皮撇撇嘴,把佛像放在自己的座位下:“不识货。”

“一等生漆二等青,三等红泥地里金。这佛像外面起码能卖五千美金。”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总会不自觉说很多。彼得皮又说了一些专业的鉴定知识,我听得迷迷糊糊。

“我从小就不喜欢历史课本。”我打断彼得皮,问道,“有没有简单点的辨别方法啊?”

彼得皮想了想:“那都是我在这行的经验。”

我正要说那就算了的时候,他又接着说道:“对外行人来说,有个很简单的区分技巧。”

额头有带子的是曼德勒,长得像印度人的是蒲甘,笑嘻嘻的是阿瓦。

我“噢”了一声:“这些特征都没有的呢?”

彼得皮笑了:“那就是假货。”

一路上无聊,我就和彼得皮闲聊。他问我在中国,古董都是怎么收购的?

我瞎说:“他们进入墓穴内部的时候,随身会带着一盏灯。”

我把自己出国前最后看的一本小说《鬼吹灯》的故事,简单讲了一下。

彼得皮听完愣住,转头问我:“这是真的吗?”

我扑哧一声乐了,笑着说道:“和你开玩笑的。”

太阳挂在天空,炎热但不灼烧。行驶的道路越来越窄,泥上的汽车摇摇摆摆。

“猜叔说让我跟着你,让钵吸收点香火。”我说回正事,问这次出来要做的事情,“这是什么意思?”

彼得皮和我解释:“人们跪在地上,向钵祈祷,许下的愿力就是香火。”他冲我眨了下眼,“香火是实现愿望的。”

说话间,一棵巨大的榕树出现在眼前。彼得皮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的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给自己换上。

白衬衫,黑短裤。我见过。

缅甸政府外派到金三角各个村落的技术人员,都穿着这服装。

察觉到身旁疑惑的目光,彼得皮一边挂档,一边对我说道:“虔诚的村子会在中央摆放香火台,供奉他们这片土地的守护佛。”

“我们得在香火台上摆放这些。”彼得皮指了指我怀里的钵,又指了指座位下的佛像,“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明白了:“所以我们要装作政府人员,这样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没想到彼得皮摇头,对我说道:“不是假装,我就是政府工作人员。”


绕过大榕树,就来到村口。

吊脚楼的梁柱,缠绕着几圈尼龙绳,用来勒住快要脱落的芭蕉叶屋顶。窗户没有玻璃,塞着用完的化肥编织袋。挡风。

“能够提供香火的村子那么多,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开这么久的车,来到这里吗?”彼得皮问我。

我摇头。

“做我们这行的,有句话叫‘贫穷点燃香火’。”彼得皮放慢车速,摇下车窗,让周围的一切清晰起来。

“越贫穷的地方,信仰就越虔诚,香火就越旺盛。”

我扫视一圈,发现和平常见到的金三角村落并没有太大不同。

一样的破败、老旧。除了地上坑坑洼洼的炮弹深坑,和倒塌的竹屋木楼多了一些。

彼得皮看了我一眼:“你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太短,还不知道该怎么样分辨贫穷。”

说完,他冲我侧了侧头,示意我看向右上角的方向。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躲在树荫下躲避太阳。他抬起右臂,在自己的胳膊上不停舔舐。

“他受伤了?”我问道。

彼得皮说不是:“这个村子居住的都是拉祜族,是金三角的少数民族。”

“因为民族问题,这里经常会变成交战区。混乱和贫穷,让这个村落的食盐很紧缺。没钱赚,卖生活物资的小贩都会选择绕过这里。”

“这家伙应该是刚出完汗,舍不得丢掉身体里的盐分。”

他的手靠着车边,身体微微前倾,对我说道:“真正的穷,不是没钱,而是要用尽一切办法来维持生命。”

彼得皮是这里的常客,车辆经过的时候,从路边村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里面有愤怒、麻木、哀求,唯独没有戒备。

车子停在一间最大的吊脚楼前,刚熄灭发动机,就有一个老人从屋子里出来。

看着是村长模样。

他见到彼得皮的第一眼,就快步上前,对着彼得皮诉苦。

彼得皮在一个月前,来到这个村子进行技术培训,帮助当地的村民翻种农田。可是前段时间,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把还没成型的咖啡幼苗完全摧毁。

村长比划着双手,说一袋那么珍贵的化肥,放进土里还没有两天,就全部没了。

随着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聚拢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抱怨心疼自己的田地,说不种植罂粟的这段时间,生活变得非常困难。

彼得皮安静听完,没有过多的话,而是转过身去,把皮卡上的遮雨布拉开。

他车斗里载着一袋袋的新种苗和化肥露了出来。

因为长期砍伐和战火洗礼,导致这村子附近的山体不保水。水质浑浊,小孩常年饮用,容易被寄生虫感染。许多人成年后,都只有一米五的身高。

为了喝到干净的水,当地村民需要花四个小时去深谷背水回来。

彼得皮指着颜色不同的编织袋子,对村长和周围村民说道:“这些是明矾,放一点到喝的水里,就可以过滤不干净的东西。”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同一时间合十双手。

接下来是繁琐的统计和分配环节,我待着有点无聊。就在这时,我听到有声音传来,像是一种乐器,我没听过。

音调缠绵,感觉是深夜里,山林徘徊的冷风。

我问彼得皮这是什么?

彼得皮说是葫芦笙。

葫芦笙是拉枯族的传统乐器,用一支干枯的葫芦和几根细竹管组成。

他告诉我,拉枯族在祈求生命不要消失的时候,会吹响葫芦笙。

“村子里应该有人快要死了。”彼得皮和我说道。

和我解释完,他又坐回皮卡边,和村长一起给村民分配咖啡苗。

出于好奇,我顺着声音寻找。


一栋位于村子边缘的竹楼里,围着一些人。

竹楼四处漏光。中央,有一个嵌在地板上的木框土坑,正燃烧着微弱的火苗。

是一个火塘。

森林里常年潮湿,火塘里的烟火能烘干地板和梁柱,腌肉驱虫。

金三角许多地方的人们,认为火塘里住着祖先,因此火不能熄灭。白天一般用草木灰覆盖,保持火种,晚上则要加柴取暖。

火塘里的木料已经烧成灰烬,烟雾把天花板熏出焦油。而在火塘边躺着一个男人,全身赤裸,皮肤干燥红肿,肌肉不停地剧烈抽搐,汗水从毛孔涌出。

看着像一条被人钓上岸的草鱼。

而在男人的脚边,是一个不停流泪的妇女,就是她在吹响葫芦笙。

女人的左手边,一个黄色的麻布袋上,坐着一个男人。枯黄的长发用红色绳子扎起,手上握着一个青铜小象,闭上双眼,念念有词。

我看了一会儿,就知道这是当地的巫师。巫师也叫巴登,通常行走在森林的村子间,不与人接触。个性孤僻,无儿无女。


突然,巫师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树根,丢进火塘。一股辛辣酸涩的白烟出现,在空中旋转。

接着,他用那双干裂褶皱的手,把旁边的红泥,涂在男人脚踝,低声唱着当地方言。

然后,巫师从腰间扯下一根尼龙绳,飞快系在男人手腕,使劲捆绑,勒出一道印记后,用刀划破手指,鲜血一点点滴落。

最后,他起身拿了一碗水,从火塘坑里抓出之前扔的树根,混着草木灰搅进水去。

巫师先把水碗放在男人耳朵边上,然后左手捅进嘴巴,深入喉咙。看到男人四肢有了动静后,迅速把水灌进去。

本来看着没有力气的男人,在喝下这碗救命的药水后,开始挣扎。咳嗽,嘴角不停吐着沫子。和金鱼吐泡泡似的。

就在我以为要把人救活的时候,男人的四肢冲动幅度越来越小,眼球转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巫师抬头,对着女人摇了摇。

女人吹着的葫芦笙更响了。她转头看向另一边。一个小女孩从角落钻出,手里拿着一小袋长豆角和大米,不停抽泣着递给巫师。

巫师掂量份量,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看着面前这个渐渐要消失生命体征的男人,总觉得这些症状和我之前在拉卡帕那里见过的几个人很像。

拉卡帕说这是疟疾,蚊子传播的森林病。我以前在电视上听过这个病,但是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边回想着,边迈步离开竹楼。转身插兜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我摸到口袋里的药片了。

消炎药、抗生素、胃药和感冒药,还有当地人称为“白石头”,产自中国的双氢青蒿素。这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我看着眼前这一小块的铝箔塑封板,又看着地上的男人,觉得这下麻烦了。

我不是医生,甚至连感冒药的种类都分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有可能是疟疾,并不能完全确定。如果救活还好,救不活的话,我就摊上事情。

赔钱我认了,万一要赔命呢?那我还认不认?

我也知道,人都快死了,一小片口服药不可能救活。这玩意儿一般要连吃三四天才能见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说在金三角,就是在国内我也不敢帮忙。

我权衡利弊,完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除非脑子进水。

可是。

我深深叹了口气,看着用手掌不停擦拭男人嘴角的小女孩,正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悲伤时是这样的。你越告诉自己不能哭,你就哭得越厉害。

小女孩的眼泪不受控制,一滴一滴地砸在男人额头。

“哎。”我又深深叹了口气。

我在大学里养过一只小母猫。她第一次生仔的时候,一只都没有活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没了气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一次次地朝我叫唤。

死马当活马医了。

可惜,和我预想的一样,男人没有救活。

而我呢,在巫师说“这都是外乡人的罪孽”的时候,被愤怒的家人推搡。争吵过程中,我的脑袋不知道被谁在身后敲了一棍。

火塘里燃烧的火星,蹦到空中,溅入瞳孔。从内而外的听到一阵爆鸣,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身体里面切割钢管。

没了知觉。


等到我重新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这个竹楼的火塘边。如果不是脑袋实在疼得厉害,身边围着一大群人,面前还躺着一具尸体的话,我肯定以为自己在做梦。

耳鸣得厉害。

“你是怎么想的?”我耳边“嗡嗡嗡”的蚊子少了一些后,终于能听到说话声音。

我侧头看过去,彼得皮正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声带说话艰难,我努力尝试几次后,才能张口。

隔了一会儿,我问彼得皮:“我能怎么办?看着他就这么死了吗?”

彼得皮低头,认真想了想,说了句和我问题无关的话:“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见我醒来,周围的村民渐渐停止交谈,纷纷把目光看向我。

我注意到那个小女孩,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地上死去的父亲。看着就像是一个被人丢在衣柜深处的布娃娃。

“他们怎么说?”我见气氛渐渐凝重,赶紧倾斜身体,对着彼得皮小声问道,“我要赔多少钱?”

彼得皮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心。顿了顿,他才说道:“不是钱的事。”

“那个巫师离开前,说是你害死了这家的男人,要他的家人让你一命换一命。”

这话听的我毛孔扩张,心脏狂跳。手脚都有点软了。

一会儿后,彼得皮突然乐了,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是喜欢开玩笑吗?”

我想锤他一拳,但是手臂使不上劲。只能狠狠骂了一声。

彼得皮接着说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村长和其他人商量过了,只要你帮助村民实现心愿,他们就会让你离开。”

“本来我只要给些免费的种苗和化肥,就能让村子付出香火。”彼得皮摇头叹气,指着我说道,“额外的这些钱我可不认啊。”

我点头,心里想的是怎么找猜叔报销费用。

Sanda-Waing,中文直接翻译是掏心窝子的集会。简单来说,就是火塘祈愿。

我问彼得皮要怎么做?

他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把钵和佛像,以及其他带来吸收香火的古董放在我周围,围成一圈,对我说道:“很简单,你记下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行。”

我坐在地上,盘着双腿,纸张平放在膝盖间,手握着笔。

我原本以为这些村民会说想要美金,想要帮忙修建房屋,想要很多很多的大米,直到第一个中年男性来到我面前。

他脱下鞋子,双手捧在手心,对我说道:“鞋烂了,脚就要烂。脚烂了,就进不了森林。这片红土地就会把我给吃了。”

我一下子不明白他是要什么东西?

彼得皮在旁边对我说道:“他就想要一双新鞋子。”

我愣了愣,在纸上写下:一双能穿久一点的鞋子。

“我想要颜料,有很多颜色的颜料。”一个老人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对我说道。

他说自己这个年纪,不再追求生,而是布局死。老人有一口棺材是黑色的,他想要在上面涂一些鲜艳的色彩。这样死了以后,下辈子就能有全新的生活。

我又愣了愣,在纸上写下:一些不同颜色的颜料。

一个男人想要止咳药,他咳嗽了好久,吃了森林的草药都没有作用。他说自己的每一声咳嗽都在透支剩下的生命。他很努力憋住气息,不让自己咳嗽出声,认为这样就能让病痛不那么快侵蚀身体。

另一个男人脱下短袖,给我展示他的身体。他说自己的衣服破了,是用河里捡来的钓鱼线缝补的。这些鱼线勒得他肩膀疼,一条条紫黑色的印记出现在我眼前。

我问他想要衣服吗?

他摇摇头,说新衣服太贵,自己想要可以不那么痛的线。

一个妇女捧着见底发黑的小陶罐,打开给我看。她说自己的猪油已经吃了好久。每次炒菜时,她都是用一根野鸡羽毛轻轻蘸点,在锅底扫过。

她问我能不能带来一些猪油?

最好能有她手里的陶罐这么多。

还有另一个妇女,说自己洗澡都是用野果,洗完身体会很痒。她曾经在别人那里试过肥皂。

我又愣了愣,在纸上写下:一块肥皂。

顿了顿,一字上面加了一竖,十块肥皂。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块蛋糕。许愿的生日蛋糕。

临近深夜,人群渐渐散去。

彼得皮让我把纸张交给他:“我现在回去一趟,帮你把这些东西买好。明天再回来找你。”

我看着外面的夜空,身旁的死人和燃烧的火光,紧张地问道:“我能一起回去吗?”

彼得皮摇头:“你现在要供养香火,而且村长他们不会让你离开的。”

等到车灯的白光渐渐熄灭,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个夜晚。


我以前觉得很多故事都是假的,一个女人怎么会为了等待自己的丈夫回来,而变成一块石头呢?

直到我不停望着村口,想要看到一辆棕色的皮卡出现在地平线。

万幸的是,彼得皮没让我等太久。

古董佛器被放在村子的香火台上。

香火祭坛由几块青铜残片搭建,台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焦油。那是十多年焚烧木头留下的痕迹。

台上没有金银,只有一只边缘磕碰的木碗。碗里盛着清水。

村民们蹲在土里,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

轮到自己时,就跪倒在地,磕头诵经。

快的三分钟,慢的五分钟。

祈祷结束的人绕过香火台,伸手洗过清水,来到我面前,接受属于自己的礼物。

“咔嚓”我听到后面传来拍照的声音。

转头一看,彼得皮正拿着手机。

“你这是干嘛?”我觉得奇怪,问彼得皮。

彼得皮把香火台上的古董挨个拍完后,说道:“我要是不留点证据,这些古董怎么卖给别人?”

“有香火和没香火,可是差了不少价格。”

等到最后一个人跪拜结束,彼得皮和我把古董佛器搬回车里的路上,我问彼得皮:“我现在还是不明白香火到底是什么?”

彼得皮很认真地对我说道:“这片土地留下的物件,上面残留的力量会用来帮助这片土地。作为交换,人们提供的信仰能够帮助他们获得更好的生活。”

“没听懂。”我实话实说。

彼得皮笑道:“这都是说给客户听的话,其实我也不懂。”

“我就知道沾了香火的古董,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就能赚更多的钱。”

准备离开村子的时候,村长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参加葬礼?

我想了几秒钟,就点头同意。

金三角温度高,尸体不及时送进土里,很容易腐烂发臭。

那具我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尸体,没有棺材,只有几张散发着霉味的麻袋紧紧缠绕。

昨晚,男人的妻子带着女儿过来祈愿时,两人一起要了把柴刀。女孩说自己父亲的刀子很薄,容易割伤手。

我本来想要送给这对母女一个棺材,让她们好好安葬男人,但是彼得皮阻止了我的想法。

他说如果这样,这家人可能会被村子里其他人排斥。

我稍微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不患寡而患不均。

送不了棺材,我只能送几根蓝色的尼龙绳。绳结勒在袋口,也算是有了新衣服。

四个村民各拽住麻袋的一头,脚踩在布满红泥的路上。走到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挖了个浅坑。四人同时松手,“咚”的一声。

尸体坠地。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仪式,敲锣打鼓,吹拉弹唱,什么都没有。只有妻子和女儿沉默的,用手,把刚刚挖出来的新土,一点点盖上去。

整个过程很快,村民离开的脚步,比我在国内参加婚礼,吃完酒席上的龙虾后,离场速度还要快。

坟头没有石碑,小女孩和母亲静静站立许久。之后,小女孩从旁边的林子里找了一棵野山奈。放在父亲那片土地的上方,就当作是纪念了。


我远远地站在一旁,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小女孩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小木板。上面有一行缅文,歪歪扭扭。看着是她用刀子刻出来的痕迹。

“诶。”我尝试着读了下。


“诶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我把木板展示给彼得皮看,问他。

彼得皮告诉我,诶是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她还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有点惊讶,这么贫穷的村子里,下一代还有文字存在。

彼得皮踩着油门,对我说道:“这个村子的女性都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这个诶。应该是她妈妈教给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话题,勾起了彼得皮的兴趣,他对我说道:“其实我的真名不叫彼得皮。”

“猜到了。”我说这根本就不像是缅甸名字。

彼得皮问我:“那你知道彼得皮三个字有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你懂不懂那些白人说的话?”彼得皮又问我。

我点点头:“稍微能听懂一些。”

彼得皮笑了起来:“那你应该知道,彼得皮是古董的意思。这是我以前在政府工作的时候,和一个白人学的。”

我愣住,脑海里疯狂思索这方面的英文单词,发现没一个对的上号。

彼得皮说不可能,停车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母:

Antique。

他手指划过墨水,对我说道:“彼得皮。”

我没忍心嘲笑他的口音,只能笑着说道:“看来你这个白人老师来自西海岸。”

可惜彼得皮听不懂我的笑话,他问我:“西海岸什么意思?”

说完,彼得皮自己想了想:“我们的西边是印度。你说他是印度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我连忙终止这个话题。

我在车子快进城的时候,对彼得皮说道:“下次你回去那个村子,可以叫上我。我买点东西带给他们。”

彼得皮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不会去了。”

看我疑惑的眼神,他反问道:“你不知道人们供奉香火,但在三年内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吗?”

三年供奉的香火已经被取走了,这个村子就没用了。

约定好的时间猜叔没有出现,可能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我不想坐陌生人的车子回达邦,只能在彼得皮家里借宿一宿。

我原本不想麻烦,准备在酒店开个房间。但是城里临时戒严,说是有冲突。我怕运气不好,半夜睡觉有人进来把我绑了,觉得还是当地人的房子安全点。

彼得皮带我回家的时候,说顺便让我帮个忙。

房子是废弃工厂改建的,又大又破。里面有好多房间,最大的一间房住着他的父亲。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我要帮的忙,是扮演彼得皮的政府领导,这次过来他的家庭问候。在彼得皮给父亲讲一些工作内容的时候,我在旁边“yes”、“yes”就行。

我本来担心自己的“扮相”不太像,但不知道彼得皮是怎么铺垫的,熟练的英语,让彼得皮父亲脸上挂着笑容。他说谢谢中央政府的帮助,如果不是政府免除了自己的治疗费用,他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都有药吃,肯定早就死了。

我忍不住看了彼得皮一眼,心说现在中央政府公务员福利这么好吗?

但当着他父亲的面,我只顾得上陪着笑容,嘴巴不停的“yes”、“yes”。

夜深,月亮在窗户外高高悬挂着。

彼得皮说其他房间没有整理,很脏住不了人。让我跟他一个屋子睡觉。

他的床和我的不同。床板四周有包围,可以完全裹住身体。近看远看,都像没有盖板的棺材。

我躺在床上,彼得皮隐藏在棺材里,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身影。

就像是大海望着丘陵。

“在你们中国人看来,贩卖香火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继续问道:“如果Ta真的在那尊青铜佛像里?为什么就这么看着我,把Ta的信仰卖掉换钱呢?”

“Ta会原谅一个因为生活而丢失虔诚的孩子吗?”

对于夜晚的男人,很多说出口的疑问,其实并不是在寻求解答。当然,我也给不了答案。

我有点认床,迷迷糊糊中,听到有“咔咔”、“咔咔”的轻微杂声传来。我开始以为是老鼠在角落啃噬食物,但是听久了发现声音来源就在耳边。

我转头望去,看到月光下的彼得皮正半坐着,拱起身体,手里拿着小刀,在床板内侧不停划拉着。

我不敢出声,悄悄地侧过身体,眯起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彼得皮像是在写什么东西,时不时低头,时不时抬头。

第二天的早上,我故意起得晚了点,等彼得皮出门照顾他父亲洗漱吃饭的时候,才悄悄过去查看。

床板内壁四周,刻满了缅文。这些文字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榕树埋在泥土里的根茎细丝一样,绵延千里。

我是文盲,不认识几个字。开始我以为是佛教经文之类,很多信佛的人会在房间墙壁或者书桌上刻字,以阻挡外界的罪孽或者镇压自身的恶念。并不稀奇。

正准备离开房间,我看到床板内平躺着的刻刀上方,有一些新划过的痕迹。细碎的木屑还留在附近。

这几行字我似曾相识。

想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小木板,对比着看了三遍。确实一模一样。

是十几个“诶”。


在这边生活过一年多,我知道当时人的佛教信仰是关注自身,对他们来说,记住别人的名字是件麻烦事。

但这里除了“诶”,还刻满了供奉过香火的其他村民名字。


对一个有着虔诚信仰的人来说,靠贩卖别人的信仰为生,在黑暗里抚摸上那些名字的时候,彼得皮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

正如我说不清,沈星星曾经在金三角遇到的这些人,在想什么——

被猴子救过命的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只养了3个猴儿子,但他为了谋生,最终做的生意是买卖猴脑;

为了赚钱什么都做,什么都出卖的情报贩子“条狗”,他的梦想只是去到晚上没有枪声、没有炮火的地方;

这些都是沈星星在《边水往事》第一部里记录过的故事,如今已经集结成书,点击就能购买:

今天,《边水往事》第二部的首次连更告一段落,下一次更新前会在天才捕手计划公众号上预告,五一假期愉快!我们5.7号周四见。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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