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纯属虚构,所有人物、地点、事件均为创作需要而设定,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赵哥,听说你那条大黑狗来路不简单啊!"
收废品的老孙头眯着眼,压低声音凑到赵铁柱跟前。
"什么意思?"赵铁柱侧过身,把黑蛋往身后挡了挡,狗头往他腿边一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昨晚有辆黑色路虎在你门口转了四五圈,车上的人还用手机拍你家方向,那车牌是省城的!"老孙头神色古怪地说。
赵铁柱心口猛地一沉,低头看向黑蛋,它正用一双幽深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在这时,两辆警车突然停在了废品站门口,车门打开,几名警察大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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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铁柱这辈子活得不体面。
六十三岁,一个人,租住在镇东头废品收购站旁边一间快塌架的砖房里,墙缝里常年钻着风,夏天漏雨,冬天透寒。
他年轻时在建筑工地干活,四十二岁那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腿留了根病,走路一瘸一拐,从那以后再没能干重活。
老婆在他受伤第三年跑了,带走了家里仅剩的一万两千块钱,还有他们不到十岁的儿子。
离婚协议书是老婆找人起草的,赵铁柱在上面按了手印,手抖得厉害,墨印歪歪斜斜地印在纸上,像是一个彻底失败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个符号。
儿子后来跟着他妈改嫁,继父家境不错,孩子也就慢慢不认他这个亲爹了。逢年过节赵铁柱偶尔发条信息过去,十次里有九次没有回音,偶尔回一句,也不过是"嗯"或者"知道了"。
他不怪孩子,怪自己没本事。
就这样,他在镇子上漂了二十年,给人看过仓库,捡过破烂,后来攒了点钱,在镇东头废品收购站租了块小院子,挂上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铁柱废品收购",算是正式扎下根来。
院子不大,堆满了各种废铁、纸板、塑料瓶,气味难闻,苍蝇多,但那是他的地盘,他的家。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推着三轮车出去转,哪条街扔了纸箱,哪个小区门口堆了废铁,他摸得门清。
日子穷是穷,倒也过得下去。
直到四个月前,他在镇东头的垃圾填埋场捡到了那条狗。
02
那天是个阴天,天色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腐烂的酸味。
赵铁柱蹬着三轮车在垃圾场边上转悠,专门找那种刚被清运车倒进来、还没被翻捡过的新垃圾堆。
他眼力好,二十年练出来的,隔着老远就能看出哪堆废料值钱。
那天他正要转身走,突然听见垃圾堆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不像猫,太粗了,也不像野猪,太弱了。
他愣了一下,顺着声音往里走,扒开几层压着的纸板,看见了那条狗。
大黑狗,体型不小,毛发黑得发亮,但此刻浑身是血,左后腿明显骨折,骨头茬子都快穿出来了,眼睛半睁着,气若游丝。
"哎,这狗……"赵铁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狗没有攻击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在垃圾场蹲了足足五分钟,抽了根烟,把烟蒂掐灭,然后弯腰把狗往三轮车后斗里挪。
狗太沉了,赵铁柱腿脚不好,搬的时候差点连人带车一起栽进垃圾堆,旁边有个捡废品的老头看见了,撇着嘴说:
"铁柱,你脑子坏了?那狗半死不活的,你抱回去干啥,等它死了还得给它挖坑。"
赵铁柱没搭理他,把大黑狗安置好,蹬车直奔镇上唯一的兽医诊所。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看不得那双眼睛。
03
兽医叫吴有才,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年,见过什么样的动物都有。
但那天他看见赵铁柱弄进来的大黑狗,还是愣了一下,戴上手套把狗平放在诊台上,翻开嘴皮看了看,又拉开眼皮看眼白,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狗哪来的?"
"垃圾场捡的,帮它看看,能救活吗?"
"后腿骨折,有几处软组织撕裂,还有轻微内出血,失血也不少。"吴有才皱着眉头,"这伤不像是意外摔的,倒像是被重物砸过,或者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你确定要救?"
"多少钱?"
"保守估计三千起,后续打针、消炎、复查,搞不好五六千。"
赵铁柱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五百八十块,是他这两天收废品攒下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诊台上的大黑狗,狗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像是在看着他。
"我先付五百,剩下的我回去想办法。"
吴有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电话叫来了助手,开始处置。
那一晚赵铁柱没走,就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等,抽了大半包烟,等到天快亮,吴有才出来告诉他手术顺利,命保住了。
后来赵铁柱东拼西凑,跟废品站隔壁开馄饨店的老葛借了两千,又把自己压箱底的三千块钱应急款取出来,前前后后花了五千四百块,把那条大黑狗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五千多块钱,是他大半年的积蓄。
04
大黑狗在兽医诊所养了将近三周,赵铁柱每天去看它。
起初狗对他很警惕,他靠近它,它就低声呜咽,身体往后缩。
但赵铁柱不急,每次去都带点吃的,猪肉、鸡骨头、有时候是卤味摊上买的半个猪蹄,放在它跟前,自己在旁边坐着,不说话,就陪着。
第五天,大黑狗开始吃他带去的东西了。
第九天,他让他摸头了。
第十五天,他去的时候,大黑狗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两步,把头埋进他腿弯里,不动了。
吴有才站在旁边,难得说了句软话:"铁柱啊,这狗认你了。"
赵铁柱没说话,低着头,手放在狗背上,摸了又摸。
大黑狗出院那天,赵铁柱借了一辆板车把它拉回废品站,院子里堆废铁的那个角落,他提前铺了两层旧棉絮,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把狗安置进去。
街坊们都跑来看稀奇。
馄饨店老葛站在院门口,嗑着瓜子,看了半天说:"铁柱,你这是捡了条狗,还是找了个祖宗回来?那狗吃的比你好吧?"
"还没你费钱。"赵铁柱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院子里响起一阵哄笑。
赵铁柱给大黑狗起了个名字,叫"黑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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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黑蛋完全康复花了将近两个月。
腿好了之后,它的体型慢慢显了出来,站立起来身形壮硕,比赵铁柱起初预估的还要大上一圈。
毛发打理干净之后,乌黑发亮,肌肉结实,走起路来步伐沉稳有力,和街上那些东奔西跑的土狗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但黑蛋在废品站很老实,从不乱咬人,也不乱叫,每天就跟在赵铁柱后头,他推车出门,黑蛋跟着,他蹲地上分拣废品,黑蛋就趴在旁边,偶尔把脑袋搭在他腿上打盹。
镇子上的街坊都说赵铁柱走运,捡条好狗,看家护院,以后废品站不用担心有人偷东西了。
赵铁柱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高兴。
他这辈子孤孤单单的,老婆跑了,儿子不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养条狗,晚上回到那间破砖房,院子里有条大黑狗抬头看他,尾巴左右摆,他觉得那破地方多少有点人气了。
两个人,一条狗,就这么过着。
赵铁柱每天早出晚归,收废品,称重,卖钱,日子比以前更紧巴,毕竟多了一张嘴要养,但他没觉得亏。
有几回他三轮车爆胎,推着车在路边修,修到手上都是油污,黑蛋就趴在旁边,也不走,就那么陪着他,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铁柱每次看见这双眼睛,就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这辈子能有个活物陪着,也算没白活。
06
日子平静地过了将近三个月,变故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赵铁柱收废品回来,三轮车后斗压着一堆旧纸板,刚进院子还没卸货,隔壁修鞋摊的老周就从院墙外探进半个脑袋来,压低嗓门叫他:
"铁柱,你出来一下,说个事。"
"什么事?"
"出来说,别这么大声。"老周说话的样子比平时谨慎了好几倍,神情也怪。
赵铁柱放下货,走到墙边,老周贴着墙,把头伸过来,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昨晚我睡不着,出来抽烟,看见你废品站门口停着一辆车,大黑的,那种大头车,你知道那种一看就不便宜的。"
"停着干啥?"
"那车在你门口足足停了快二十分钟,中间有个人下车,拿着手机对着你院子那边拍,拍完上车走了。我盯着看了全程。"老周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说,大半夜的,跑你这破废品站门口来拍照,这叫正常吗?"
赵铁柱没说话,顺着老周的目光往院子里看,黑蛋正趴在废铁堆旁边,耷拉着耳朵,看起来没什么动静。
"你想多了,谁没事大老远跑来拍我这破地方。"
"铁柱,我跟你说真的,那车牌子我看了,不是本地的,是省城来的。"老周说到这里,停了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你那条狗,你搞清楚它之前什么来路没有?"
这句话把赵铁柱问住了。
黑蛋之前什么来路,他真没搞清楚过。
他只知道它是在垃圾场里捡的,浑身是伤,快死透了。至于它怎么到的垃圾场,谁把它弄成那样,他从来没认真去想过。
当晚,赵铁柱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窗外风把门缝吹得呜呜响,黑蛋趴在屋角,眼睛半开着,像是也没睡实。
07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刚把院门打开准备出门,就看见馄饨店老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馄饨碗,脸上的表情比端碗还要沉。
"铁柱,先别出去,吃碗馄饨,我跟你说个事。"
赵铁柱接过碗,跟着老葛在门口小马扎上坐下来,老葛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
"你知道镇派出所那边昨天来了两个外地人吗?"
"不知道。"
"我姑爷在所里当辅警,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来了两个人,不是本地的,在所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老葛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赵铁柱,"那两个人问的,是关于一条狗的事。说是在这一片几个镇子上挨个问过来,要找一条走失的大黑狗。"
赵铁柱手里的馄饨碗停在了半空。
"大黑狗?"
"嗯。"老葛点头,"我姑爷说,那两个人问话的口气不像普通人,说话客气,但眼神硬,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而且你知道吗,他们在派出所问完,出来之后,直接往咱们这条街走的。"
赵铁柱慢慢把碗放下。
"往咱们这条街走?"
"嗯,但后来不知道为啥没过来,走到街口就回头了。"老葛叹了口气,"铁柱,我不是要吓你,就是觉得这事蹊跷,你自己留个心。"
赵铁柱把剩下的馄饨扒拉完,把碗还给老葛,站起来说了句"多谢",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但他那天出门收废品,心思完全不在废品上。
他一路上反反复复想着同一件事——黑蛋浑身是伤被扔在垃圾场,到底是怎么到那里的,又是被谁弄成那样的。
下午他回到废品站,黑蛋在院门口等他,见他进来,尾巴大幅度地左右摆着,凑过来在他腿边转了两圈。
赵铁柱蹲下来,两手捧着黑蛋的脑袋,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半天。
"黑蛋,你之前是谁家的?"
黑蛋张嘴哈了几下气,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尾巴还在摇。
赵铁柱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院门从里头插上。
08
插上门没用。
当天傍晚,赵铁柱正在院子里分拣下午收回来的废铜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才有个声音开口,男人,普通话说得很标准,语气平静,但平静里透着某种压迫感:
"请问,是赵铁柱先生吗?"
"你是谁?"
"赵先生,我是专程找您的,关于您养的那条大黑狗,我们想跟您当面谈一谈。请您放心,我们没有恶意。"
"我那条狗是我自己捡的,花了五千多块给它看病,它是我的。"赵铁柱声音硬,"你们要谈什么?"
对面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赵先生,有些事情当面说会更清楚,您不用担心,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我没什么好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赵铁柱站在院子中间,夜风把废铁堆上的破塑料纸吹得哗哗响,手机还握在手里,掌心有些出汗。
黑蛋从旁边走过来,低头闻了闻他的手,然后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事。"赵铁柱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狗,还是安慰自己。
那一夜他没睡好,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婆带着儿子走的那天,一会儿是黑蛋躺在垃圾场奄奄一息的样子。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黑蛋起来走动的声音,才慢慢坐起来。
09
那天早上的事情来得很快。
赵铁柱刚把院门打开,老孙头就从对面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慌,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
"赵哥,听说你那条大黑狗来路不简单啊!"
"什么意思?"赵铁柱侧过身,把黑蛋往身后挡了挡,狗头往他腿边一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昨晚有辆黑色路虎在你门口转了四五圈,车上的人还用手机拍你家方向,那车牌是省城的!"老孙头神色古怪地说,眼珠子往院子里的黑蛋扫了一眼,"赵哥,你说说,省城来的人,大半夜在你这破废品站门口转悠,这不对劲啊。"
赵铁柱心口猛地一沉,低头看向黑蛋,它正用一双幽深的眼睛望着他,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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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街上已经有几个街坊站在那里看热闹,老孙头的嗓门不算低,附近几家都听见了,有人探出头来问: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赵铁柱摆摆手,正要开口把众人打发走,就在这时——
两辆警车从街口驶来,不急不慢地停在了废品收购站门口,车门次第打开。
街坊们一下子安静了,都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全盯着警车方向。
几名警察走进院子,为首的警官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黑蛋身上,停住了。
他和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难以言说的眼神。
"赵师傅,这条狗,您是从哪里捡的?大概是什么时候?"
警官的语气不重,却让赵铁柱后背发紧。
"四个月前,在镇东头的垃圾场。当时它半条命都没了,我花了五千多给它看病。"赵铁柱如实答,声音却有些发哑。
警官点点头,顿了顿,眼神直视着他:
"赵师傅,最近有人报案,说丢失了一条极其贵重的狗……悬赏金额,是四十万。"
四十万?
赵铁柱脑子里像是炸了一声雷,整个人定在原地。
四十万是什么概念——他在这个破废品站熬了二十年,攒下来的钱加在一起,还不到这个数的零头。
院子里几个看热闹的街坊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低声嘀咕:"这狗,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黑狗原本趴在墙根的旧棉絮堆上假寐,两只耳朵软塌塌地搭着,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的碎草。
可下一秒,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猛地弹起身子,四条腿撑地,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
它对着废品站大门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紧接着是急促的狂吠——那声音里裹着愤怒,也裹着藏不住的恐惧。
它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白微微泛红,漆黑的瞳孔死死锁住门口的方向。
吠几声,又骤然停住,侧起头,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缓缓转动,像是在捕捉某个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它抖得很厉害——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10
黑蛋的狂吠在院子里回荡,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颤抖。
赵铁柱下意识地往黑蛋跟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它背上,那一层竖起来的毛硬得像钢针,他能感觉到它整个身体都在细密地抖动,不是那种冷了的抖,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那种。
"黑蛋,别叫。"他低声说。
黑蛋没有停,反而吠得更急了,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方向,瞳孔里倒映着警察和警车的轮廓,还有——
停在警车后头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路虎。
赵铁柱这才注意到,警车后面停了一辆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车没有熄火,发动机低沉地嗡着。
为首的警官姓陈,四十岁上下,身形结实,面相沉稳,看见黑蛋的反应,他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神没有慌,反而更专注地打量着这条狗。
"赵师傅,您先把狗安抚一下,我们有话要问您。"陈警官声音平稳。
赵铁柱两手用力按住黑蛋的背,俯身凑近它的耳朵,低声说:"黑蛋,没事,有我在,别叫了。"
黑蛋的吠声慢慢小了,但喉咙里还是压着一道低沉的嗡鸣,眼睛一刻没离开院门方向。
它的身子侧了侧,把自己挡在赵铁柱前面,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陈警官看见这个动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回头和同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赵铁柱没听清。
围观的街坊们退到院墙边,谁也不敢吱声,老孙头缩在人群后面,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睁得溜圆。
"赵师傅,我们去屋里说吧。"陈警官转回来,语气不是命令,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铁柱点点头,把黑蛋的脖颈处抓住,带着它往屋里走,黑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那辆路虎还停在那里,纹丝未动。
11
破砖房里摆不下太多人,陈警官和一个年轻警察进来,另外两人留在院子里。
屋里光线暗,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赵铁柱的杂物,黑蛋进来之后直接趴到赵铁柱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眼睛半睁着,耳朵还在轻微地动。
陈警官在长凳上坐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师傅,您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
"我不紧张。"赵铁柱在对面坐下,把腰杆挺得很直,"但我想先问你一句,那辆路虎是谁的,跟你们一起来的?"
陈警官顿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赵师傅,您先配合我们问几个问题,有些事情等会儿自然清楚。"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嘴闭上了。
"您说这条狗是四个月前在垃圾场捡的,能说说具体是哪个垃圾场,哪一天吗?"
"镇东头的垃圾填埋场,就是老207国道边上那个。"赵铁柱回答,"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三月份,天还有点冷,阴天,下午两点多我去那边找废料,在垃圾堆里听见声音,扒开纸板找到它的,当时它已经快不行了。"
"捡到它的时候,它身上除了伤,还有其他的吗?比如项圈、牌子、或者什么标识?"
赵铁柱想了想,摇头:"项圈有,皮的,黑色,但当时已经快断了,兽医给它处置的时候顺手剪掉了,我没留着。"
陈警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停下来又问:"项圈上有没有字,或者什么图案?"
"有没有字我没注意,就记得是黑色的,皮质的,比普通狗项圈要宽一些,上面好像有个金属扣件。"
旁边那个年轻警察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警官看,陈警官眯了一下眼睛,点点头。
这个小动作赵铁柱全看在眼里,但他不知道那手机上显示的是什么。
"赵师傅,这条狗在您这里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人来打听过它,或者有没有陌生人来看过它?"
赵铁柱想到昨天晚上那个陌生电话,想到前天老周说的那辆省城车牌的路虎,停顿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陈警官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本子上多写了几行字。
"那个电话您还有号码吗?"
"有,我没删。"赵铁柱把手机掏出来,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把手机屏幕朝着陈警官推过去。
陈警官看了一眼,把号码念给旁边的年轻警察,年轻警察记下来,迅速拨出去查。
沉默在屋里落了一会儿,黑蛋安静地趴着,只有耳朵偶尔动一动。
12
年轻警察查完号码,附到陈警官耳边说了几个字。
陈警官的表情细微地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重新看向赵铁柱:
"赵师傅,我现在需要跟您说一件事,您听完不要激动。"
赵铁柱握着膝盖的手收紧了,"说吧。"
"这条狗,我们高度怀疑,它是一条有登记在案的工作犬。"陈警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平,字字清晰,"不是普通的宠物犬,也不是普通的名贵犬种,而是经过系统专业训练的工作犬,曾经承担过特定任务。"
赵铁柱愣了,脑子里嗡了一声。
"工作犬?什么工作犬?"
"具体情况,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您,因为有些信息需要进一步核实。"陈警官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核实结果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吻合,这条狗的来历会比较……复杂。"
"复杂是什么意思?"赵铁柱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度,"你直接说,它到底是谁的狗?"
陈警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笔帽拧上,把本子合起来,然后看向赵铁柱:
"赵师傅,那辆路虎,是从省城来的,车上的人昨天就向我们派出所报备过,说是来寻找一条走失的狗。"他停顿了一下,"来人的背景,我目前只能告诉您,不简单。"
不简单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压得赵铁柱喘不过气。
黑蛋在他脚边动了一下,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小腿,赵铁柱低头看了他一眼,喉咙发紧。
"那我那五千多块钱的医药费呢?"他突然说,"我把它从垃圾场捡回来,花了五千四百块给它治病,这四个月的粮食、精力,算谁的?"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警官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开口道:"赵师傅,您的付出我们都清楚,这件事不会让您白费的,但具体怎么处理,得等我们把情况核实清楚之后,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那这条狗,现在是要被你们带走吗?"赵铁柱的声音沉了下去。
"目前不会。"陈警官摇头,"在情况没有完全核实之前,狗暂时还由您照管,但您不能带它离开本镇,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说着,把一张名片推到桌上。
赵铁柱看着那张名片,半天没动。
13
警察走了,那辆路虎也跟着走了。
院子里的街坊们叽叽喳喳炸开了锅,老孙头第一个凑过来,拦住赵铁柱问:"怎么样?警察说什么了?那条狗到底什么来头?"
"没什么。"赵铁柱把他拨开,"都散了吧,没什么看的。"
老孙头不甘心,跟着他走了两步:"铁柱,四十万的悬赏,你就不动心?那可是四十万啊,你卖了那狗,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赵铁柱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平:
"你帮我算算,我这条腿,二十年前废了,那时候包工头赔了我多少钱?"
老孙头愣了,"这……这跟狗有什么关系?"
"我老婆走的时候,带走了我最后一万两千块钱,那时候有人问我心不心疼,我说不心疼。"赵铁柱转过身,看着老孙头,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过,什么也没得到过,你说我应该把它卖了换钱?"
老孙头被这番话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旁边的街坊们也都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把目光挪开。
赵铁柱不再说话,蹲下身,摸了摸黑蛋的脑袋,黑蛋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顶,尾巴慢慢摆起来。
他就这么蹲在院子中间,周围是一堆废铜烂铁,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的废铁堆旁边,歪歪斜斜的。
那天下午他没出去收废品,就坐在院子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黑蛋趴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14
事情没有就这么平息。
第三天上午,陈警官再次出现在废品站门口,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警车,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见赵铁柱,把袋子递过去:
"狗粮,带过来的,您收着。"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没说谢,转身往屋里走,陈警官跟着进来。
"情况有进展了,我来跟您说一声。"陈警官在长凳上坐下,神情比第一次来时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还带着些什么,"那条狗的身份,基本核实清楚了。"
赵铁柱把狗粮放下,在对面坐下来,没说话,就看着他。
"这条狗,原来的名字叫黑豹,是五年前由一家专业训犬机构培育、训练的工作犬,后来被一个叫做顾明远的人买走,价格当时是三十八万。"陈警官停顿了一下,"顾明远,省城人,做实业的,资产不少,但这个人的情况有些复杂。"
"怎么复杂?"
"顾明远三个月前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我不方便透露,但他出事之后,这条狗就从他家消失了,他的家属向我们报案,说狗是被人故意带走的,并且报了四十万的悬赏。"
赵铁柱皱起眉头,"被人故意带走?带走干什么,又怎么会出现在垃圾场?"
陈警官摇摇头:"这是我们还在调查的部分,我现在没办法告诉您全部情况。"
"那来找狗的那些人,路虎,还有打给我电话的那个人,他们是顾明远的家属?"
"是他的手下,"陈警官说,"顾明远的家属目前正式报案,走的是法律途径,但他手下那些人……不完全是走正规途径的。"
这句话让赵铁柱背脊一凛。
"你是说,那些人来找狗,不是来把狗领回去,是来……"他没说完。
"您不用多想,"陈警官打断他,语气平稳,"只要您配合我们,您这边不会有问题。但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您,这条狗的身份特殊,它曾经受过系统训练,有一定的辨别和警戒能力,它那天对着门口狂叫,是因为它认出了来人的气息。"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黑蛋趴在阳光里,脊背上的毛在光里泛着黑亮的光泽,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那它……是因为害怕那些人才叫的?"赵铁柱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那些人对他做过什么?"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
"赵师傅,它能从那个垃圾场活下来,是因为您。"
15
这句话压在赵铁柱心里,像一块烧得滚烫的铁,熨了很久都没散。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这几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黑蛋从垃圾场捡回来,是三月初,当时它的伤严重到吴有才都皱眉头,那不是一般的磕碰,是被人打的,或者从极高的地方摔下来的——吴有才当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再回来想,那些伤,那个出现的地点,还有后来那辆省城车牌的路虎,还有那个语气平静却透着压迫感的陌生电话……
这条狗,不是走失的,是被人丢掉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人想办法弄死的。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去找了吴有才。
"有才,我想问你一件事,黑蛋当初那些伤,你说不像是意外,你当时具体是什么判断?"
吴有才放下手里的器械,想了想,说:"后腿那个骨折的角度,不是正常摔伤,更像是受过强力撞击,而且它身上有几处淤伤,是钝器造成的,不是跌落摩擦。软组织撕裂的位置也不对,如果是自己从高处摔下来,伤的部位应该在胸腹,但它的伤集中在背部和腿部,像是被人打过,打完再扔下去的。"
赵铁柱手心出汗了。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你没问啊,"吴有才摊摊手,"再说,我说了又怎样,你那时候能怎么办,报警说有人打了一条狗?"
赵铁柱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道了谢出来。
走到街上,他在路边站了好几分钟,风吹过来,他眯着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黑蛋跟在他旁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
16
事情在第五天迎来了真正的转折。
那天上午,陈警官来了,这次带来了另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普通,但气质和普通人明显不同,说话简洁,眼神锐利,自我介绍是市局专案组的,姓韩。
韩警官坐下来,开门见山:
"赵师傅,我们专案组介入这件事,是因为顾明远的案子不单纯,我今天来,是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您核实,也有些情况可以告诉您了。"
赵铁柱点点头,没说话。
"顾明远,三个月前因为涉嫌经济犯罪,被立案调查,就在调查启动后的第三天,他名下的这条狗消失了。"韩警官语气平稳,"我们掌握的情况是,狗是被顾明远手下的一个人带走处理掉的,原因是,这条狗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作为顾明远的贴身工作犬,接触了大量顾明远的日常事务,其中包括一些顾明远不希望被调查的事情。"
赵铁柱皱眉:"狗又不会说话,接触了又怎样?"
"赵师傅,这条狗受过专业的气味辨别训练。"韩警官停顿了一下,"它能辨认特定人员、特定物品的气味,在特定情境下能作出反应,这种反应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作为调查的辅助线索。顾明远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手下的人在他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处理这条狗。"
屋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柱慢慢回过味来,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黑蛋,喉咙发干。
"所以那些人把它打了,扔到垃圾场,是想让它死在那里,然后……"
"然后这条狗被您捡到了,活下来了,"韩警官接过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赵铁柱说不清的,"顾明远的手下后来查到了这条狗的下落,就是那辆路虎,那个电话,他们不是来把狗领回去的,他们是来把这件事的尾巴处理干净的。"
赵铁柱后背一阵发凉。
他没说话,但手已经搭在黑蛋背上了,黑蛋感觉到他手的力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师傅,您现在明白为什么那天它对着门口狂叫了吗?"韩警官说,"那辆路虎上的人,就是当初打它、扔它的人,它认出气味了。"
这句话落下来,赵铁柱眼眶有些发热,他侧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17
接下来的几天,废品站来了几拨人,都是专案组的,带着设备,对黑蛋做了一系列的身份核实和能力评估。
吴有才也被请来做了证明,把当初诊治的病历和伤情记录全部提交了,上面清楚记录着黑蛋入院时的伤情,以及他对伤情成因的专业判断。
赵铁柱借给老葛的那两千块钱,是老葛主动提的,"铁柱,你当时借钱救那条狗,现在看来那钱花得值,不用还了,算我投的。"
赵铁柱说:"该还的还。"
老葛撇嘴,"你这人就是犟。"
顾明远手下那几个人,在路虎被跟踪锁定之后,于案发后第九天落网,其中就包括那个打过电话给赵铁柱的人,经核实,正是当初将黑蛋打伤后遗弃的直接执行者。
消息传到废品站的时候,赵铁柱正在院子里分拣废铁,老孙头跑来告诉他,说话都带着喘,"铁柱!那几个人抓到了!就是打你那条狗的那些人,全抓了!"
赵铁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分拣。
老孙头等着他有什么反应,等了半天,忍不住说:"你就这?一点反应没有?"
赵铁柱把手里的一截废铁放到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有反应又怎样。"
这四个字说完,老孙头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
18
事情最后的结尾,比赵铁柱预想的要好一些。
专案组在结案前,韩警官最后来了废品站一次,这次带来了一个消息:顾明远的家属方面,正式撤销了对黑蛋的认领申请,理由是顾明远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名下财产包括登记在案的工作犬,均进入冻结程序,无法私下转让或认领。
简单说,黑蛋在法律层面,暂时没有明确的归属方了。
韩警官把这个情况告诉赵铁柱的时候,赵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它现在算谁的?"
"目前还没有最终定论,"韩警官说,"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它被您抚养了四个多月,您为它支付了医疗费用,有完整的诊治记录,从人道主义和实际抚养关系来说,您的主张是有依据的,后续会有正式程序来处理这件事。"
"正式程序……"赵铁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动了动,"要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三五个月,慢的话可能要更长。"
赵铁柱点点头,没说别的。
韩警官站起来准备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赵师傅,这几个月您受惊了,也辛苦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您做的事,值得。"
赵铁柱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算是回应。
韩警官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下他和黑蛋。
黑蛋在院子中间站着,抬头看着他,尾巴大幅度地左右摆,晃得很用力,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只能用这种方式说。
赵铁柱走过去,在院子里的旧木凳上坐下来,黑蛋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两个眼睛朝上看着他。
"臭狗,"赵铁柱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黑蛋的尾巴摇得更用力了。
赵铁柱低下头,手搭在他背上,没再说话。
院子里的下午阳光把两道影子压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纹丝不动。
后来镇子上一直流传着赵铁柱和那条大黑狗的故事,版本越传越多,有人说那狗是警犬,有人说是军犬,越说越离谱。
赵铁柱每次听见都懒得解释,只是摆摆手,该收废品收废品,该回家回家。
黑蛋的归属问题,在八个月后有了最终结果,相关程序走完,它正式登记在赵铁柱名下。
那天下午陈警官把文件送来,赵铁柱在上面签了字,把文件折好放进一个旧铁盒里,锁上,压在床板底下。
六十三岁,一个瘸腿的老头,一条来路不明的大黑狗,谁也没想到,这两个被生活扔掉过的东西,最后都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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