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来的妈妈》争议衍生问题：担任电影的主演是不是政治权利？

文丨柯锦雄（刑辩律师）

《监狱来的妈妈》十有八九得“走”了。

此前，该电影主演赵箫泓曾发微博称自己入狱10年。5月19日，赵箫泓的社交平台账号显示“因违反法律法规或《微博社区公约》被禁止关注”，短视频平台账号无法找到相关账号。

另据荔枝新闻消息，5月18日下午，片方回应称，因舆情发酵，正与上海电影局协商调整档期，上映时间暂未确定。

其实这部电影在选择赵箫泓本人担任主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命运。以目前影视行业对于劣迹艺人的禁业限制，刑释人员基本没有什么机会出现在大众视野。

但是我看到不少观点指出，赵箫泓在剥夺政治权利期间担任电影主演是行使出版权，因而违反了刑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

对此我认为过于武断。

政治权利系依照《宪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所特有的，能够使其参加国家政治性活动、管理国家和社会公共事务，并表述个人看法、意见的权利。乃是公民一项基础性的宪法权利，非经宪法与法律之明文规定不得对其加以限制和剥夺。剥夺政治权利，简而言之，即剥夺公民依法享有的其在政治生活中所应享有的权利。

从以上定义来看，政治权利应当由宪法规定。但是我国《宪法》并未对“政治权利”一词的含义和内容做任何规定，仅在宪法文本中第 34 条出现过“政治权利”这一表述。而且整体包含在第二章“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内。

中华人民共和国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不分民族、种族、性别、职业、家庭出身、宗教信仰、教育程度、财产状况、居住期限，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是依照法律被剥夺政治权利的人除外。 《宪法》第三十四条

因而宪法学者对于政治权利的范围有狭义和广义之说。狭义说认为，严格意义上的“宪法文本中的政治权利”应仅限于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因为这两项权利是专门为公民参与国家管理、产生国家权力而设计的，属于纯粹的政治权利。

广义说则从体系解释角度认为，政治权利被认为是公民积极参与国家政治生活的一切权利和自由。包括宪法第三十四条（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第三十五条（六大政治自由）、第四十一条（监督权）以及基于第二条、第三条担任公职的权利。

实际上广义说与刑法第五十四条所规定剥夺政治权利范围一致。但是宪法第三十五条与第三十四条不一样，不存在但书条款，因而不能剥夺。无论是从狭义说还是严格的文义解释，有学者认为刑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存在合宪性问题。

即便认可政治自由属于政治权利的范畴，但是权利范围多大，具体包含什么内容依旧不清楚。在实践当中存在执行标准不一的问题。

有宪法学者认为，六大自由属于表达自由。表达自由是人之为人所必须具备的前提性自由和权利，故可称之为普遍性的先于国家而存在的“天赋人权”，任何宪法和法律都不适宜实行事先限制或剥夺，只适宜于针对行为的违法事实实行事后的追惩。

表达自由有政治性的表达和非政治性的表达两种，其在内容方面与前者有显著的区别。根据刑法的立法目的，剥夺政治权利应该仅限于政治类的言论、政治类书籍，对于非政治性的言论或者书籍不应该剥夺其发表的权利。

担任电影的主演是否就属于出版自由的范畴？我认为是值得商榷的。根据《出版管理条例》第二条的规定，本条例所称出版活动，包括出版物的出版、印刷或者复制、进口、发行。本条例所称出版物，是指报纸、期刊、图书、音像制品、电子出版物等。由此来看，表演并不属于出版的行为，而且表演表达的内容并非演员自己的思想。

有学者认为，如“纯粹艺术表达的自由”、商业性言论或学术性内容，属于非政治性自由，通常受私法或宪法中的“文化权利”（《宪法》第47条）保护，而非政治权利。宪法层面的政治自由主要指以“政治表达”为核心的公共言论。电影主演的表演行为本质上是艺术创作和文化活动，而非行使管理国家事务的政治权力。

如果不将六大自由严格限定在政治范畴，那么意味着剥夺政治权利会剥夺一个人所有的权利。言论自由是所有权利的基础，如果不限制言论的范围，那么意味着剥夺言论自由之后，公民将失去所有的权利。极端来看，申诉权本身就属于政治范畴，如果言论自由被剥夺，是不是意味着服刑人员失去了申诉权？

担任电影主演是一种艺术创作行为和职业选择，属于受宪法保护的文化权利或劳动权，而非政治权利。在法律逻辑上，即使一个人被剥夺了政治权利，其行使非政治性的艺术表达（如演戏）也不应在剥夺的范畴之内，除非相关言论或作品本身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等政治性违规内容。

个人认为，之所以有人会认为被剥夺政治权利之人无权表演，是因为长久以来我们国家对于政治权利的研究欠缺，对于六大自由的边界也采取模糊的态度。

这种回避的姿态或许会持续很大时间。

参考来源：

王堃：剥夺政治权利刑的宪法学反思与改良，《政治与法律》，2016 年第 6 期。

刘松山：宪法文本中的公民“政治权利”，《华东政法学院学报》，2006 年第 2 期

武小凤：让历史回归历史，还刑罚以法律惩罚的本色，《南都南都学坛（人文社会科学学报）》，2022年第5期

刘飞宇：对于刑法中剥夺政治权利的宪法学思考，《法学家》2005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