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杜德斌：长三角如何从“单点引领”升级为“系统集成”

作为我国基础研究的核心战略高地与原始创新第一策源地，长三角正处于科创体系建设从打造“高峰”迈入构筑“高原”的新阶段。

近日，华东师范大学全球创新与发展研究院院长杜德斌教授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表示，长三角科技创新的当前核心任务，是从“单点引领”升级为“系统集成”，将集群优势转化为不可替代的系统性创新优势。

随着上海国际科创中心扩围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在破解同质化竞争、打破要素壁垒的过程中，长三角如何破局？

对标全球顶尖集群的短板在哪

目前，长三角三省一市研发经费投入占全国30%以上，其中上海基础研究投入占研发比重超过10%。

杜德斌认为，经过多年建设，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建设取得阶段性重大成就，体系框架基本成形，综合实力显著增强。其中，大科学设施能级持续提升，战略科技力量体系初步形成；先导产业创新集群崛起，关键技术领域取得突破；创新生态持续优化，全球影响力初步显现。

然而，对标全球顶尖科技创新高地，上海还存在“硬实力强、软实力弱”的短板：当前多为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缺少自主牵头主导的全球性科研工程，在前沿科研议题设置、学术规则制定、技术标准输出等关键话语权上不足，高端国际学术组织席位、顶级期刊集群稀缺，全球创新治理参与度有限。此外，基础研究投入占研发总投入的比例，与发达国家普遍达到的15%至25%水平相比仍有提升空间，且支持机制在长期性和稳定性方面尚需完善。

研究显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通常具有五大功能：一是全球创新资源配置中枢，能够高效整合全球资本、人才、信息等创新要素；二是基础研究前沿主阵地，汇聚世界一流大学和科研机构；三是前沿技术创新策源地，集聚顶级科技企业，持续涌现颠覆性成果；四是产业变革战略引领者，通过技术驱动实现产业现代化转型；五是创新生态示范标杆，拥有开放包容的文化、高效便捷的服务、丰富多样的资源。

杜德斌认为，美国硅谷之所以长盛不衰，关键就在于持续不断的策源能力——斯坦福大学等机构提供基础研究的源头活水，顶尖企业不断定义技术前沿和产业方向，风险资本与创业文化加速成果转化。

“长三角地区整体创新规模优势突出，但对标硅谷、东京横滨等世界级创新集群，核心短板依然十分明显，最突出的问题是缺乏具备行业统治力、全球影响力的世界级科技领军企业。”

他解释，目前长三角区域内头部科技企业数量偏少，尚无比肩华为级别的硬核科创龙头，企业整体研发投入强度偏低，深耕前沿基础研究、底层技术攻关的意愿与能力不足，带动产业链协同创新、引领产业变革的龙头效应偏弱。同时企业参与全球技术标准制定、布局全球创新网络的话语权不足，产业集群内生发展动力不及顶尖湾区。

面向长远发展，长三角必须把培育壮大世界级科技领军企业作为重中之重，优化区域产业布局避免同质化竞争，强化政策与资本精准赋能，引导企业加大原创技术研发投入，支持龙头企业整合全域创新资源，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加快成长为能够参与全球顶尖科技竞争的核心主体，全力打造比肩硅谷的全球一流创新增长极。

更深层“化学反应”靠什么

上海市科委主任骆大进此前表示，构建更加紧密的区域创新共同体，需要深化创新体制机制协同，进一步破除瓶颈障碍，更大力度推进高水平科技协同创新。

就在去年，上海市、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人大常委会分别表决通过《关于促进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发展的决定》（下称《决定》），并共同于2025年9月1日起施行。

《决定》共十九条，在共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和重大创新平台、深化人才共育交流和国际科技合作、强化协同创新服务和保障等方面明确了下一步举措。

比如，从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科技成果转化三个环节，重要承载区共建、企业培育两个着力点作了规定：一是推动基础研究合作‌，鼓励开展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建立长三角基础研究联合基金，支持跨区域、跨学科协同开展产业目标导向明确的应用基础研究。二是围绕重点产业发展需求，优化企业出题机制，完善科研任务组织方式，《决定》提出加强创新资源跨区域跨领域配置，组织开展关键核心技术联合攻关；共同完善科技成果转化机制，建设一体化科技成果转移转化体系，提升区域内转移转化效率。

在杜德斌看来，打造“没有围墙的上海（长三角）国际创新中心”，核心在于全面打破行政壁垒、要素壁垒、创新链壁垒与制度壁垒，破除区域协同发展各类阻碍。

其中，重中之重是突破创新要素流动壁垒，统筹推进人才互通、设施共享、资金融通，推动各类优质创新资源在区域内自由流动、高效配置。在人才协同层面，大力推进专业人才资质互认、社保互通、户籍便捷通迁，搭建一体化统一人才市场。积极推行柔性引才机制，鼓励科研人员跨区域兼职挂职、联合攻关、自主创业，充分释放人才创新活力。

同时统筹推进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大型科研仪器全域开放共享，畅通科创金融联动渠道，完善跨区域协同创新体制机制。依托一体化资源配置优势，持续强化原始创新能力，着力补齐世界级科技领军企业培育短板，错位布局产业赛道避免同质化竞争，全面提升区域整体创新能级与全球科创竞争实力。

他认为，推动长三角协同创新产生深层“化学反应”、破解同质化竞争困局，关键在于打造梯度分明、优势互补、权责清晰的一体化分工格局。

具体来看，上海作为长三角科创核心龙头，锚定原始创新策源与全球高端要素配置核心职能，当好“从0到1”的原创突破者，依托顶级开放枢纽链接能力，承担代表国家参与全球顶尖科技竞争的战略使命。

浙江聚焦数字化创新与市场应用前沿，担当商业化转化“突击队”，以民营经济强大活力打通技术落地与市场快速放大通道。安徽主攻量子信息等前沿硬核科技突破，建设国家级重大创新成果承接与专业化中试转化基地。江苏作为全域产业基石，深耕产业技术创新与全球价值链攀升，扛起“从1到10到N”规模化落地重任，凭借庞大工程师队伍与完备全产业链配套，筑牢产业化迭代升级的坚实底盘。

“通过破除行政区划与体制机制壁垒，健全跨区域利益共享、资源全域互通、重大课题联合攻坚长效机制，建立产业统筹规划与重复建设预警管控体系，从根源规避低水平同质化内耗，最终构建‘上海策源领航、江苏产业托底、浙江市场赋能、安徽前沿攻坚’的高效雁阵生态，全面释放一体化创新合力，夯实国家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核心战略支点。”杜德斌表示。

本文来源于第一财经。撰稿人：金叶子。杜德斌，华东师范大学全球创新与发展研究院院长。文章观点不代表主办机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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