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之前我发了《觉醒:一个中产家庭的教育六年》(这本书没有出版社邀约,我正在写且打算发在这个公众号)的序章之后,得到了大家的正反馈,增加了1600粉丝。
能够让更多读者看到我的总结和反思,引发大家对教育、对升学考试的思考和实践,做出更理性的选择,我会很有价值感。
这本书预计字数25万左右。你会在后面的内容中得到你关于升学考试问题的所有细节以及青春期亲子关系处理的逻辑和方法。
前倾回顾:
“鸡娃”六年,我醒了
第四章异化 【章引子】
人在一个高度竞争、信息严重不对称的系统中,会慢慢变形。
你开始做以前不会做的事,说以前不会说的话,变成以前讨厌的人。
你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
可你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出局。
第一节 家长
家长群里经常会流传来自“海淀妈妈”的“精密时间规划表”。几点起床、几点晨读、几点奥数、几点英语、几点刷题、几点睡觉,精确到分钟。
我见过一张A3纸大小的时间表,以十分钟、十五分钟为单位切割,从早到晚,每个环节之间几乎没有空闲,连上厕所的时间都卡得死死的。我当时想:如果这个孩子某天突然拉肚子了怎么办?任何一个突发状况,都会让这张表瞬间崩塌。
但这样的表,确实有人认真执行。据说海淀那个叫“小乖”的超级牛娃——后来去了麻省理工——他妈妈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带着他执行的,效率极高,效果显著。只是,顶尖牛娃的路径,普娃家长们无论怎么慕强、怎么羡慕,都没有办法复制,只能望之兴叹。
群里还有一种风气,叫“晒”。晒孩子今天刷了多少道题,晒做完了多少内容,晒拿到了什么奖项。所有的一切都被量化成可以比较、可以展示的数字。
有一个爸爸在群里分享,他给孩子报了11个奥数班——7个正经上课,4个所谓的“坑班”。他自己在工作单位应该已经被边缘化了,因为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孩子的学习安排上。
还有家长说,春节当天晚上,吃完年夜饭,孩子就自己去刷题了。我听到的时候,真的被震住了。春节啊,举家团圆的晚上,一个小学生不看联欢晚会,不跟家人一起热闹,而是独自坐在那里刷题。
当时大家觉得这是正能量:能够如此专注,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但几年后的今天,很多人开始反思:我们的教育到底怎么啦?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我不喜欢那些永远在夸大竞争节奏的群,因为我确实跟不上,也不认可他们的很多理念和想法。但我也不敢退。离开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场域,我怕自己失去信息来源,耽误了孩子。
这种所谓“不敢”其实是异化的症状——我不是群的主人,我变成了群的奴隶。我害怕一旦我脱离了这个系统,就会被淘汰。
在这样的系统里,在这样的氛围下,孩子的学习成果不再是“学会了什么”,而是变成了一串可供展示的数字。家长们也在不知不觉中,从陪伴者变成了项目经理。
那张时间表、那些热热闹闹的群、一个无形场域里永不停歇的比较,其实就是韦伯笔下 所说的“铁笼”。
第二节 孩子
五年级上学期,我带儿子去黄庄上早培课。一大清早就赶来上课的孩子们各个聚精会神,家长们都在埋头做笔记,那种欣欣向荣的场景让人对未来充满幻想。
但刚上了两三次课,课堂上就出事了。那天上课没多久,老师提了一个问题,有个孩子没答对,另一个孩子答对了。没答对的那个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答对的孩子旁边,试图去打他。
家长们不知道什么情况,纷纷抬起头来观望。老师赶紧制止,孩子爸爸就坐在我的侧前方,他沉默了一会儿,看老师的制止无效,才站起来把孩子拉到教室外面。
教室里开始窃窃私语,老师用手指了指脑袋,示意那个孩子精神出了问题。那个爸爸在外面沟通了很久,孩子的情绪也没有平复,最后只能无奈地带着他离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被鸡坏的孩子。不是叛逆,不是调皮,就是那种因为过度训练出现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我没做对,我也不允许别人做对,进而引发了躁狂反应。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一方面想,海淀家长真的这么努力呀,另一方面又想,孩子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在上这种高难度的课程?不是应该去解决问题吗?
但那个氛围之下,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好像孩子只要还能坐在教室里,这一切就都可以被忽略。
当然几年之后,我从别人的文章里看到了更恐怖的情况,一个孩子因为自伤被送进医院里,他的父母却着急地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够返回学校?因为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在这样的世界里,只剩下“对”与“错”,“赢”与“输”,孩子们是不会再享受学习的,他们在巨大惯性的推动下,在周围一片“加油”声中,变得无比恐惧失败。
有的孩子小学五年级就出现了焦虑的躯体化反应,初中生中考前焦虑变成了常见现象,莫名的头疼肚子疼,去医院又查不出原因。
福柯说,当监督无处不在,被监督者就会把外部的规则内化为自己的行为准则。排名表、家长群、妈妈随时扒门缝看孩子上课,构成了无形的全景敞视。
学习本该是探索世界、满足好奇的过程,现在变成了枯燥的刷题和应试。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之中,神经时刻紧绷,不再为了“知道”而学,而是为了“获得顶尖教育资源”而拼命。
人的本质是创造、好奇、自由发展,但在系统里,这些孩子变成了一张堆满证书的简历。
第三节 竞争
“三好”是小升初的兵家必争之地。四年级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东西有用,五年级知道了,但不喜欢混家长圈,孩子自己评上了。等到了六年级,大家都知道三好有用了,评比变得勾心斗角。
不仅家长们背后用力,小孩子之间也开始玩起了心眼。有早熟的孩子为了不让班里最可能评上市三好的同学“得逞”,会用小礼物贿赂同学,影响投票方向。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使用兵法了。
有一次娃上语文课外阅读课,我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老师问大家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可以分享,一个小朋友非常认真地说:“我的方法就是告诉同学们,放学要多出去玩。他们都去玩了,我就用这个时间学习。这样期末我就能考的比他们好。”
他说得很坦然,我听得毛骨悚然。一个10多岁的孩子,已经在用“误导别人”来为自己争取优势。这个孩子如果是你孩子的同学,你害怕吗?
还有更可怕的。小升初过程中,家长们都不敢轻易说自己孩子去了哪个学校,怕被举报。而有的孩子,因为嫉妒同学可能上了好学校,甚至会在楼梯上故意使绊子,把别人绊伤。
齐美尔说,竞争一旦脱离了对客观绩效的追求,转而以“击败对手”为唯一目标,就会走向异化。这里的目标不再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是“让别人不如自己”。在这种逻辑下,“把别人拉下来”和“让自己上去”变成了等价的手段。
默顿把这种现象叫作“越轨”——当社会强调的目标与实现目标的正当手段不匹配时,人们就会采用越轨行为。
那些不参与竞争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你不争,你就没有荣誉;没有荣誉,简历就不好看,所以你必须争。
而争到最后,孩子失去了天真,社会处处充满算计。强竞争环境里到处都是“退休老人抢鸡蛋”式的闹剧。
第四节 关系
家长之间的关系,也在异化。牛娃家长永远谦虚:“我们家就是普娃,运气好。”你问他学了什么,他说“没学什么,就是跟校内”。你信吗?当然不能信。
上岸和没上岸的好朋友会分道扬镳,家长之间没有朋友,只有比较。上岸的家长进了新群,聊的是初中规划,自觉从此攀上新高峰;没上岸的还在旧群里焦虑等待。上岸先斩好朋友,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认识两个妈妈,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六年级,一个孩子成绩上去了,另一个没起色。后来成绩好的妈妈开始躲着对方,她说:“不是我不想跟她来往,是每次见面她都要问我怎么学的,我说了她又不高兴。”一段十几年的友谊,被一场小升初撕碎了。
科尔曼说,原本家长群可以是一个互助的网络,大家分享信息、互相支持。但当升学竞争达到白热化,信任就被猜疑取代。社会资本流失,每个人都变成了孤岛。
戈夫曼则告诉我们,家长群是“前台”,每个人都在表演——表演勤奋、表演淡定、表演“一切尽在掌握”;而“后台”是深夜的辗转反侧、是夫妻争吵、是孩子被骂到快要自闭。你演得越完美,后台的崩溃就越深。
这种信任的崩塌不仅发生在家长之间,也发生在家庭内部。有的家长因为孩子成绩不佳,对未来充满恐惧,甚至放弃高年薪的工作回来鸡娃。夫妻之间不再是无条件的支持,而是分工明确的合作;家不再是港湾,而是一个合作项目。
第五节 乱象
在这个系统里,最不缺的就是荒诞。
我刚接触小升初圈子的时候,带孩子考察一个中型一对一机构。工作人员给我推销了10万起步的课程组合,我觉得不适合,准备离开。
那个人突然对我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直接买证书就行了。”我被震惊了。她还在不停地叨叨:“几等奖都有,大师赛的也有,价格不同而已。”
那些被家长们视为升学敲门砖的奥数奖项,竟然有一个明码标价的市场。“多省事儿啊”——对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饭一样自然。
线上考试流行之后,作弊更是花样翻新。
有的家长亲自上阵替孩子答题,有的干脆花钱雇人代考。更夸张的说法是,在八少素和早培的线上环节,有家长直接雇请名校博士生来帮忙做题。
传言未必全真,但光是这种传闻甚嚣尘上的氛围,就足以让人觉得,这场游戏已然乱了规则。
小升初圈子最容易制造名师。我们曾经误打误撞上了一位八少素“名师”的课程。这位独立老师是中科大少年班出身的,14岁就保送上了大学,毕业后在联想工作了10年,然后出来独立授课。
他的课程不过是一些游戏性质的训练,并没有多难。要命的是他这个人情绪极不稳定,对不听话的孩子动辄训斥,或者实施冷暴力。我儿子有一次上课,因为提醒旁边的同学别打扰自己,就被这个老师盯上了——连续好几节课不被点名回答问题,完全被当空气。
但这位老师因为头顶着“少年班”的光环,一切不合理行为就都可以被原谅。家长们在涉及升学考试的利益方面无所不用其极,在对名师的包容方面又让人叹为观止。
有一家做八少素培训的机构,据说创始人是八中退休的老师。我们去试听,上课环境很差,讲的内容不过是普通数学,但收费一年要十几万。我感觉很奇怪,只要试听一下,就知道这个机构有问题,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所谓的高知家长趋之若鹜?
对捷径的追求容易让人昏了头脑,家长们宁愿花大价钱去学看着很一般的课程,图的无非是老师在八中待过,或许知道一点不为外人所知的“考试奥秘”。
听说往年有孩子在这个机构里一直表现优秀,最后却连八少素的边都没摸到,家长也只能吃哑巴亏。
在这个圈子里,还有一些人早早学会了把自己的“上岸”经历变成一本万利的生意。
一个家长,孩子考上了人大附早培,他把考试中一个涉及常识、自然、地理的模块单独拎出来,自己开发了一套课程,拉群卖课。就凭“早培上岸家长”这几个字,家长们就会前仆后继地交费报名,他在三个月内靠这个赚了80多万。
2021年奥数圈最轰动的事件,是一个西城离婚女家长凭借一己之力让两个奥数名师互殴了好几年。
这位西城女家长在奥数圈里的角色是帮老师们“攒班”——拉人头、当中介,赚了很多钱。然后在这个过程中,因为颇有姿色,她先后和两位比她年龄小很多的奥数老师纠缠在一起,最终闹出了轰动家长圈的桃色风波。
其中一位个性偏执的男奥数老师,以邋遢和好色名声见长,那年花了上百万年薪请了个年轻的女助理,还经常私下给长得好看的女家长发骚扰信息。他看上了那位西城女家长,但女家长却和另一位更有名气的奥数老师在一起了。
于是,两位老师之间因为这个家长发生了各种争端。这件事之后,那位偏执的老师还干了一件对整个奥数圈影响极为深远的事。他因为之前被大师赛组委会开除,一直怀恨在心。
此后他开始疯狂地四处举报——只要他知道哪个杯赛在举办,他就去举报,一个不落。
在随后的几年里,各种奥数杯赛纷纷垮台,背后当然有政策和大环境的原因,但这个人的疯狂举报,也是其中一个非常直接的导火索。他几乎凭一己之力改变了小升初圈子的生态。
这件事传开之后,我只有一个感觉:小升初奥数圈竟然娱乐圈化了——它不再是单纯的教育话题,而变成了一出混杂着情色、复仇与疯狂的狗血连续剧。
各种荒诞里最荒诞的,我觉得还是家长们总是被明晃晃地割韭菜。每年早培和八少素考试之前,各种各样的备考资料满天飞,到处都有人在转发或兜售所谓的“真题”“内部资料”“绝密题库”。
新进家长们对这个圈子还不熟悉,心里焦虑得不行,看见什么都想买。但等你真把那些资料拿到手一看,错误连篇,逻辑不通,排版粗制滥造,明显是随便拼凑出来的。可就是这样的东西,照样能卖钱,照样有人买单。
最让人惊叹的是名额买卖。据说各个学校都有少量名额会通过不同渠道流出,有需求的地方就有骗子。每年都有爱子心切、想走捷径的家长因此上当受骗。钱花了,学校没进去,还耽误了报考。
布迪厄说,这个竞技场的规则,不一定是由能力决定的。除了最顶尖的孩子,其他名额的分配可能是由资源决定的——谁手里有信息、有渠道、有光环,谁就掌握了定价权。而那些手握资源的人,正是看准了家长的焦虑和恐惧,把教育变成了一桩桩明码标价的生意。
每个家长的单次决策都是“理性”的——多报一个班、多买一份资料、多托一个人,都可能增加一丝上岸的概率。但当所有人都这样做,就形成了一场没有赢家的军备竞赛。
没有人能凭个人意志打破这个困局,因为谁先退出,谁就先输。我明知被割韭菜,却还是忍不住想:万一这次是真的有用呢?
第六节 我
我有没有被异化?
当然有。
我开始在意那些以前根本不在意的东西:区三好、PET、杯赛奖项、素质评价、简历项目......以前我觉得那些东西很无聊,现在我会为了素质评价手册上的“及格”捶胸顿足。
我开始说那些以前根本不会说的话:“这次考试很重要”“你要努力”“别人都在跑,咱不能被落下”。我开始变成以前讨厌的那种家长——焦虑、控制、比较、永远不满足。
但我不仅仅是我。我代表的是最广大的中间层家长。这个群体筹码有限,想要跑得靠前一点,就只能比同类更勤奋更积极更主动,才有胜算。
“不努力就会被淘汰”的恐惧,像一根鞭子抽着我往前走。已经上了跑道,我不敢停,不敢深想“这到底对不对”。无论如何,我都要带着娃坚持到小升初结束。
弗洛姆说,现代人获得的自由越多,越容易感到孤独与无力,于是逃往新的束缚,用忙碌掩饰对自由选择的恐惧。
我不敢面对“停下来的我”是谁。我已经演了太久“鸡娃妈妈”,卸下面具,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作为考一代,我太习惯在规则清晰的赛道里获胜,所以当这条赛道出现时,我毫不犹豫地跑了进去。
我以为这是自己的选择,其实这是我骨子里的路径依赖替我选的。
而在这场漫长的奔跑中,我的养娃合伙人——孩子爸爸逐渐退出了赛场。他不再过问细节,只负责出钱和偶尔的“表态”。我们之间的信息差逐渐扩大,沟通也变得不连贯,每天只有事务性的安排,“今天去哪上课”。
家,变成了一个项目指挥部。而孩子,是那个唯一不能退出的执行者。
异化的本质,不是变坏了,而是变得不是自己了。
想要走出异化的第一步,不是突然觉醒,不是一夜之间放下一切。而是先要承认“我在笼子里”。然后,问自己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如果没有这场考试,我还想这样活着吗?
我花了六年,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
系统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让你做了什么。而是它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你,已经想不起来,是从哪一步开始陷进去的了。
(注:上周因为出差在外,没有发,争取本周补回来。)
以上。
最近正是小升初填报志愿季。这些年,小升初生态变来变去,但筛选的本质没变,今年的折腾又恢复了几分。
虽然形式上看似变了很多,但这件事的底层逻辑没变,我写这些是希望大家都能清醒地走过这个过程,少被裹挟,少被割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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