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治孟：阡陌桑海访问记

巴山有个恒口，恒口有个南月村，南月村有个好去处——阡陌桑海田园。

其实，它是座蚕种场，坐落在一个低矮的丘陵上，被一片桑田包围着，远处是一圈层叠的小山，山头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散落在山间的房屋镶嵌在绿树丛里，屋顶不时升起袅袅炊烟，舒缓又安静。

看到这些桑树感觉很亲切，二十多年前我老家也养蚕。

桑叶肥大茂盛，长得密不透风；大概为了采桑叶方便，桑树都培育成半人来高，整齐有序，就像教室里的学生小组。

“矮的是良种桑树吧？”我问。吕姗女士说:“是。这边高大的、叶子小，深绿、能结桑葚的是本地桑树，里面套种了玉米、萝卜。”果然，玉米苗与桑树相间重出，高低错落，这套种模式也好多年没见到了。吕女士还告诉我们一个秘密:桑田里用的都是牛羊粪，绿色有机肥，所以桑树长得快，桑叶大，萝卜也个头硕大，味道脆甜。

正说着，一位身材高大，腰板挺直，皮肤古铜色的老先生来了，蚕种场的创始人——吕恒群，吕姗的父亲。

吕先生把我们请到会议室，聊起了蚕种场诞生的故事。

三年前，这里曾经是一位浙江人兴建的牡丹园，荒废了很久，野草都有半人高，改成桑园养蚕，并进行了扩建，第一年就有260亩，第二年扩大到500亩，预计今年再增加100亩。

时至今日，“阡陌桑海”田园综合体示范园区已是安康地区最大的蚕桑养殖场和示范区，省市领导都来考察过，并给予充分的肯定。

蚕种场的建立离不开政府的强力支持，吕先生谦逊地说。市上给项目规划，梅子铺村帮忙协调征地，恒口蚕种研究所提供优良蚕种，派遣技术员指导，还牵线引进强桑1号、农农桑14号等优良桑树，才有今天的规模。蚕种场产量高，质量好，不仅国内销售旺盛，还走向了国际市场，为巴基斯坦培育种蚕。

说到养蚕育桑，吕先生眼睛发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在这些话语中，我感受到了老先生不仅吃苦能干，还有富有科学精神，这正是新时代需要的、赋予的特质。

承包牡丹园后，吕先生仔细分析了它的弊端:牡丹季节性很强，持续时间短，作物单一，再说这里的土壤温度也并不适合种植牡丹。所以，他并没有沿着老路走下去，照旧做当然省事，可结果也一定照旧，不能走老路，得改。重新种桑树虽然麻烦了点，但养蚕周期短，可重复，适合养殖季节长，见效快，每年可养6季，每次15张（蚕种单位）种蚕，大约相当于普通丝蚕30张；安康恒口土地很适合种桑养蚕，有着悠久的农桑传统，老一辈人养蚕技艺还在，又懂得植树育桑，方便招收工人。蚕种场雇佣的几十名工人，都是附近村民，解决了很多人的就业。

改进养蚕方法，变粗放式养蚕为精细的科学养蚕。小蚕农桑14桑叶，只用顶端上两三片叶子喂养；大蚕用强桑1号桑叶，所有的桑叶都要清洗。养蚕区内外每天都要定时消毒。

水土好配合采用“9215”法种植桑树，间、行、株之间距离严格规划，方便机械松土，有利于日常施肥，除草，采摘，田间管理，实行套种，提高效益。套种出的优质萝卜，供给附近的南山云见民宿，开发成萝卜干、萝卜丝、腌萝卜等系列菜品。

新时代的养殖场早已不是过去那种单调平面结构，已经是立体的、综合性的，系统生态产业链。

除养蚕用桑树外，还种植菜桑，桑叶既能晒干做成茶，又能做成菜肴，已成为南山云见民宿的特色名菜。还引进果桑白果大石、台湾长果，用来制作桑果酒。

说着，吕先生就搬出来一个大玻璃瓶，是刚泡好的桑果酒。他说这酒药用价值很高，很难配制，贵重得很，平时自己舍不得喝，今天特地请我们品尝。瓶中桑葚长大犹如白蚕，酒色如紫水晶，有桑果香，带点甜味。

桑园里的产出几乎没什么浪费。就连剪下的桑枝也是做桑黄的原料，蚕沙制成保健枕头。此外，食品加工，冷藏，蚕丝加工，研学基地，蚕桑文化展示等，也都在未来设想规划中。

牛羊场提供肥料给蚕种场种桑树，桑田套种蔬菜供给民宿，把看似不相关的三个产业联系在一起，形成一个可持续的绿色生态产业链。

“阡陌桑海田园”，让我想起了历史上的“开阡陌，废井田”，勇于破除旧规陋习，才能推动社会进步，才有沧海桑田般的变化，才会建成田园。

吕先生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那些过往是值得回味的人生瞬间。

他说，我本来是个泥水匠，在北京打工，肯吃苦，老板赏识，让我带班，积累了经验和基础；90年代开发浦东，就去上海做建材生意，事业兴隆，但也很辛苦，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从浦东家里出发，坐公交，转轮渡，又步行十几分钟，再坐公交才能到浦西店里，风雨无阻的坚持了十几年，从未耽搁一天生意。直到儿子中考，才回到恒口老家梅子铺。

勤奋的人是闲不住的。吕先生想做点新生意，一开始听说养鹿能赚钱，打算养鹿，后来担心养鹿销路不好，也不熟悉，又改为养牛羊，这才有了安康市汉滨区恒群牧业科技有限公司，“巴山牛保种场、富硒白山羊繁育基地”。再往后村支书请他接手牡丹园，又有了今天的“阡陌桑海”田园综合体示范园区。

听得正入神时，进来一位笑容温和的女士，她是吕先生的贤内助李志云。

李女士早年在民办幼儿园工作，很受师生欢迎，为了帮助丈夫经营建材生意，毅然辞去工作奔赴上海滩。吕先生改养鹿为养牛羊，李女士的建议起了很大作用。她女儿吕姗说:“我们家，我妈点子多，是最有智慧的。”在建立牛羊场过程中，遭遇合伙人撤股，技术不熟，工作太辛苦等困难，吕先生有点心生悔意，李女士就鼓励丈夫，自己起早贪黑拼命干，和吕先生一起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现在又在蚕种场里，她要给十几个工人做早点，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要起来。其他几顿饭，她也都是亲自下厨做。

累，也后悔过，年纪也大了，可是喜欢做事，做事踏实，也高兴。他们二人说。

从水泥匠到经营建材，从经营建材到养牛羊，再兼营蚕种场，他们就像三级跳远，每次跨越幅度都很大，都在冒险。他们在人生中后期完全可以走一条比较容易的路，留在城市，过舒适的日子，但他们依然选择了折腾。

我想，这应该就是企业家精神:不断进取，突破，探索，冒险，勤奋，实干，不安于现状，奋斗不止。

马克斯·韦伯说，新教伦理赋予了清教徒的进取心，塑造了资本主义的开拓精神。

吕恒群先生和李志云女士，他们不是新教徒，但一点也不缺进取心和开拓精神。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说，近代城市兴起，农村人口涌向城市，造成了人才流失，加速了传统乡村的衰败和瓦解。事实上，农村这种“失血”一直持续到现在，并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程度，要振兴乡村，让农村“回血”，人才回流是关键。

农村需要注入新思想，需要懂经营管理，有资金，重视科学技术，熟悉乡土，愿意回馈家乡的人创业，带动发展。吕先生回到梅子铺，建立产业，是人才回流创业促发展典型，这不仅让乡村“回血”，还要让乡村会“造血”。

有学者研究过英国城乡差别不大的现象。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有相当多的在城市工作生活过的退休公务人员和行业精英，回到乡村参与地方发展治理，推动城乡政治、经济、技术、管理、观念等交流，工业城市反哺农村，缩小了城乡差别。

吕先生的作为，有似于此。也许他从未这样想，出发点也不宏大，但，确实做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吕姗女士说，老人家年纪早应该到了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时候，还在辛勤付出，一心一意托举儿女。我想吕先生托举的不止是儿女，还有他的老家。

“阡陌桑海”田园未来准备建立蚕桑文化长廊，让年轻的一代了解安康养蚕史；建立研学基地，请老一辈缫丝工、技术员指导来访者缫丝，做绢扇等。

让传统在现代社会里流淌，传承以勤劳创造为底色的农桑文化精神，不忘根本，方能久远。

随后，我们参观了蚕室。室内光线充足，通风顺畅；通屋两排大木架，每架上放了四层养蚕木匣子，工人正忙着喂桑叶，听说已经过了四眠，再过几天就通体发亮吐丝做茧了。蚕吃桑叶好似春天细雨，急促绵密的“沙沙”声响成一片。这瞬间把我带回二十多年前老家养蚕现场，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此去经年，恍如隔世。

北宋张俞《蚕妇》诗曰:“昨日到城廓，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古代的养蚕人穿不起丝绸，蚕吐出的丝织成束缚他们的罗网。我相信，现代中国一定不会让这种怪事再发生。

美丽的田园上空有时也会飘来乌云。吕先生说，桑园开始建设不久，就遭到有些村民的阻挠破坏，刚栽下的桑苗，第二天就被拔掉十几根。

细细的蚕丝是有韧性的，经受住了风浪。它是通往美好生活的牵线，是织给能者的绶带，是故乡的牵挂，是连接世界的纽带。

中午，我们在南山云见民宿的农家小院里，尝到了炒桑叶，黄绿鲜嫩的桑叶搭配着火红的辣椒，色味俱佳，独特的桑叶清香，在唇齿之间久久回味。院子里草木掩映，鲜花盛开，溪水潺潺，芭蕉正绿，一方小田园，远处大山水，雾从山间缓缓而来，坐看云起时。

饭后，顺道去了旁边的明月寺，它独卧一处，古柏森森，清风拂过，从容安详。

阡陌桑海，南山云见，明月寺，诗意的名字，诗一样的地方，珍珠似的点缀在这巴山余脉上，犹如巴山人倔强自强的性格，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