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锗镜片走私案”看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刑事风险与辩护路径

从“锗镜片走私案”看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刑事风险与辩护路径——评析兆晟科技被诉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物品罪

文 /吴国雄（深圳，走私刑事辩护专业资深律师）

2026年3月，新三板创新层公司兆晟科技及其直接负责主管人员姜某、直接责任人员黄某，因将属于国家两用物项进出口许可管理的“锗镜片”走私出口，被浙江省杭州市人民检察院以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提起公诉。该案一经披露，即引发外贸合规与刑事司法领域的广泛关注。

本文以该案为切入点，结合我国对锗相关物项出口管制的法律变迁、司法解释的争议与适用，以及类似案例的司法实践，对该类案件的刑事风险与可能辩护方向作一些评析。

一、案件基本情况回顾

二、锗相关物项的管理属性变迁：从“一般许可证”到“两用物项许可证”

理解本案的法律前提，必须厘清锗相关物项出口管制体系的演变。

（一）2023年8月1日之前

根据《出口许可证管理货物目录》，对锗相关物项实行出口许可证管理（即“一般许可证”），属于限制类货物。

（二）2023年8月1日之后

《商务部、海关总署公告2023年第23号》生效，对镓、锗相关物项正式实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出口上述物项须申领《中华人民共和国两用物项和技术出口许可证》，纳入更为严格的管理体系。

（三）最新目录状态（以《出口许可证管理货物目录（2024年）》为例）

四个涉及锗的海关商品编码虽仍列入目录，但免于申领一般出口许可证，改为必须申领两用物项出口许可证。

制度变化的法律意义：

• 行政处罚层面：无两用物项许可证出口锗镜片，属于违反《出口管制法》；
• 刑事认定层面：司法机关倾向于将其解释为“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

三、司法机关认定走私两用物项的现行逻辑

目前司法实践对“未经许可出口两用物项”的定罪路径，主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4〕10号）。

（一）第21条：将限制类货物纳入禁止类罪名

未经许可进出口国家限制进出口的货物、物品，构成犯罪的，应当依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以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等罪名定罪处罚。

伪报品名出口两用物项物品，即落入该范畴。

（二）第11条第1款第（六）项：量刑标准

走私其他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

• 20吨以上不满100吨，或者数额在20万元以上不满100万元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 超过以上标准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现行逻辑的实质：
原本属于“限制类”的两用物项，被司法解释纳入“禁止类”刑事罪名处理，构成对刑法条文的实质扩张。

四、被广泛争议的司法解释与个案辩护空间

（一）理论争议：司法解释是否突破《刑法》？

自该司法解释出台以来，司法界对其第21条的合法性批评颇多。

• 批评观点（笔者亦深以为然）：
  刑法第151条明确针对的是“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而限制类货物本质上是许可管理而非绝对禁止。将违反许可的行为直接以“禁止类”罪名追究刑事责任，有违反罪刑法定原则之嫌。
• 支持观点
  以“行为禁止”替代“对象禁止”来解释，但该理论在法律体系内难以自洽。

现实困境：司法解释尚未被修改，且已有大量生效判决。因此，个案辩护不宜孤注一掷于挑战司法解释，而应立足于案件自身有利事实，寻找实质辩护空间。

（二）类似逻辑在其他领域的司法实践（实质重于形式）

一个已被海关系统认可的例证——废物进口领域：

具备环评资质的企业借用他人《废物进口许可证》进口限制类废物。若机械套用前述司法解释，同样可能构成走私废物罪。但海关总署明确指导意见：实际收货人具备相应环评资质的，原则上不按走私犯罪处理。

这一做法体现了实质重于形式的刑事政策考量：
社会危害性是判断是否启动刑事追诉的核心标准，而非机械适用许可形式。

（三）实践中的典型案例参考：佳力公司（化名）不起诉案

该案释放的信号：
司法机关在个案中，会考量出口主体是否具备实质合规条件，以及违规行为是否具有补救可能性，并非一律移送刑罚。

（四）对兆晟科技案的辩护提示

兆晟科技案中，辩护方可重点关注以下方向：

1. 涉案产品的管制级别是否被误判
   锗镜片作为加工成品，其锗含量、纯度、用途是否达到两用物项管制标准，需要技术层面逐项核实。
2. 是否存在主观故意的证据缺口
   走私罪要求主观故意。如能证明企业因对管制政策认知错误或理解偏差而违规，而非刻意逃避监管，对量刑有积极影响。
3. 事后补救与认罪认罚态度
   是否主动配合调查、是否完善内部合规制度等，是从轻处罚的重要考量因素。
4. 从实质重于形式的角度审查该案
5. 是否存在上述“佳力公司不起诉案”类似的情形。

五、结语与合规建议

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正从“行政管理”走向“刑事高压”。本案再次提醒外贸企业：

对企业的建议

1. 精准识别产品管制属性
   重点排查涉及镓、锗等敏感物项的产品，必要时申请商品归类或管制属性预裁定。
2. 严格执行许可前置
   不因货期、客户压力而“先出后补”或伪报品名。
3. 建立出口管制内部合规机制
   参照商务部《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内部合规指南》，建立审查、培训、档案留存、违规报告等制度。

涉刑后的应对建议：尽早寻求专业刑事律师介入
在侦查、审查起诉阶段争取撤案、不起诉或变更定性，远比等待判决后再上诉有效。

（注：本文系基于公开信息及一般法律原理所作的专业分析，不构成针对任何个案的法律意见。具体案件处理，建议委托专业律师结合全案事实进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