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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晚,粉笔创始人张小龙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进行了一场有关就业规划的讲座。然而谁也没想到,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张小龙就把自己20年积累的“公考教父”人设砸得稀碎。
临时改主题、炫富、爆粗口、骂学生“找不到工作”,最后扬长而去。这一幕只差一个麦克风摔地的动作,就能载入“企业公关灾难史”。而出自他口的那句“考公就是混吃等死”,更像是一家快餐老板在门店挂横幅声称“吃汉堡短命”。
张小龙为什么失控?
这场看似“性情使然”的暴走,究竟是一场个别人出格的闹剧,还是一个人与自己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精神决裂”的必然?
01
寒门子弟的逆袭
回头来看,张小龙的人生剧本也属于“寒门逆袭”。
1983年,他出生在四川资阳一个偏僻的山村。
11岁去镇上读书,为了省一块钱车费,步行三小时上学。14岁因交不起学费,曾辍学到成都的建筑工地打工,一年后父母借钱才让他重返校园。
2002年高考结束,他高考成绩其实不差,可以报考有更好就业前景的学校和专业,却报考了贵州大学哲学系。原因也很简单,哲学系学费低,一年只要1500元。
不过,哲学专业就业比较。所以,张小龙在读本专业的同时,还自考了法律和行政管理。
2006年,考入中山大学哲学系硕博连读后,为了赚生活费,他曾在华图教育兼职教申论,自此也可以说是找到了前半生的人生方向。
在当时公考培训的草莽年代,同行们大多是“一个PPT走遍全国,到处乱讲”。但张小龙不同,他的讲义永远比别人多几倍,每一门课都反复打磨,对学生的真诚和用心让他迅速出圈。
久而久之,“张小龙”这三个字反倒成了公考培训机构招生的金字招牌。
2013年,30岁的张小龙放弃博士学业,加入猿题库负责公考项目。
此时,正是中国移动互联网快速发展的阶段。一次直播授课的偶然尝试,让他看到了线上模式的可能性。一堂99元的申论课,竟有两千多人涌入报名,这在以往的线下场景中是无法想象的。
之后,他开始摸索在线上授课。
2015年,粉笔从猿辅导正式拆分独立。张小龙为自己设计了一条在那个年代堪称“反商业常识”的路径:不买流量、不融资、坚持“高质低价”。
在当时流量成本和获客成本节节攀升的互联网教育圈,这几乎是一种自杀式策略。
但张小龙有自己的底层逻辑。创业第二年粉笔就实现了1000万元盈利,他随即将100多万本学习资料以一元包邮回馈用户,还成立了公益项目基金。
在粉丝和学生眼中,他是寒门出贵子的榜样。在同行眼里,他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搅局者。但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否认一点:他在扎扎实实地做事。
02
从“反商业”到被资本反噬
如果张小龙一直坚持不融资、不扩张,也许今天的粉笔只是一家小而美的公司,而他仍然是那个受学生爱戴的“龙哥”。但资本的诱惑,终究没能被拒绝。
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
从猿辅导独立出来后,张小龙的野心急剧膨胀,开始大举进军线下市场。2021年,粉笔教学中心从年初约30个急剧扩张至363个,员工人数从1592人暴增至1.68万人的峰值。
钱烧得飞快。
2020年和2021年,粉笔累计净亏损高达约25.31亿元。曾标榜“不融资”的张小龙,不得不向资本低头。
2021年2月,粉笔完成3.9亿美元A轮融资,IDG、挚信资本、腾讯、高瓴等顶级机构悉数入场。
资本入场意味着话语权的稀释。
IPO前,张小龙个人直接持股约12.26%,与其一致行动人合计持有约35.33%。这个股份结构意味着:他的命运已不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2023年1月9日,粉笔在港交所挂牌上市,成为“互联网职教第一股”,市值一度超230亿港元。但上市成了高光时刻,也成了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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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股东、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
随后的故事开始走下坡路。
2024年,粉笔收入降至27.9亿元,上市后首度下滑;2025年进一步缩水至26.77亿元,净利润同比下降17.3%。中小机构以低价竞争冲击市场,粉笔传统大班课付费人次从120万骤降至90万。
股价同步崩溃,从上市高点15.04港元跌至0.59港元,跌去96%,彻底沦为港股“仙股”。
更讽刺的是,当粉笔身陷困局,张小龙却在人大讲座上高调炫耀:拿8000万元现金炒股,一个月赚了5300万。
公司市值蒸发了数百亿港元,投资者被“割韭菜”,而创始人却在大学讲堂上分享自己的“投资心经”。
至此,张小龙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龙哥”,而是成了自己当初最警惕的那种人——一个在资本浪潮中逐渐失去自我锚点的随波逐流者。
03
卖考公的人,却走到了考生的对立面
显然,张小龙的失控,不是一次性的情绪崩溃,而是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
在此之前,他已多次因出格言论登上热搜。
2023年,有截图显示他在朋友圈配图高瓴资本创始人张磊的《价值》一书,直言“你们一定要远离那些口头上说要做价值投资的人,尤其姓张的”,而高瓴当时正是粉笔的投资方。
同年,他还在基金经理路演现场因不满对方态度,怒骂10分钟后离场。
2020年湖南卫视扶贫节目中,他因镜头被剪公开指责节目组和明星,最终以“酒后失言”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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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人大讲座中的“考公就是混吃等死”这样言论的背后,体现了一个靠服务考公群体发家的企业家,正在从情感上与自己的用户群体彻底决裂。
这种分裂在人大讲座中表现得尤其极端。
他临时将演讲主题改为“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整个讲座的核心观点是:AI将取代大部分工作岗位,炒股才是未来最好的职业方向。
台下的学生想要的是“怎么考上公务员”,他给的方案是“别考了,跟我炒股”。
这份“参考答案”的荒谬程度,不亚于给沙漠里的旅人递上一本游泳教材。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考公是一条没有前途的路,那你的公司靠什么活着?如果你的核心用户就是“混吃等死”的人,那赚他们的钱岂不是……?
显然,比起“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倒胃口,更让投资者不安的,是一个创始人从价值层面否定自己的商业模式。
张小龙多年一直以“真性情”“敢说”的形象示人,但这种“真性情”本质上是一种高风险的人格化IP经营策略,一旦与用户期待相悖,就会酿成灾难。
而人大的这场翻车事件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当“真性情”变成了“情绪失控”,当“敢说”变成了“乱说”,一个品牌的护城河,也就变成了它的绞索。
04
“暴走”的背后
抛开张小龙脱离主题的演讲,他讲的那些东西错了吗,似乎也没有,因为AI也确实在颠覆所有传统的“确定”。
张小龙在讲座中极力强调AI对各行业的颠覆及替代效应,并试图用“AI炒股赚5300万”的例子来证明自己的判断。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话不全是错的。AI确实正在改变就业市场结构,很多标准化、重复性的工作确实面临被替代的风险。
问题在于他从这一判断直接跳到了两个极端结论,即考公没前途和炒股才是最优解。
而这两个结论背后透露出的,其实是更真实的焦虑:他的公司正面临AI时代的战略困境。
财报数据显示,粉笔2025年研发投入2.45亿元,同比增长10.6%,全部未动用IPO募集资金6080万港元全数重新分配用于AI。2024年公司推出了自研AI教师“粉笔头”,试图以AI降本增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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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是,AI对公考培训本身既是机会也是威胁。
如果AI能大幅降低学习门槛,那么高价课程的吸引力何在?如果AI能让每个人获得定制化辅导,那么粉笔的集体化课程何以立足?
如果张小龙在人大讲座中宣扬的“AI炒股比考公更优”是真的,那粉笔的核心客户群,即考公人群的规模,本身就是不确定的。
此外,公考市场本身也在经历微妙变化。
2026年,国考计划招录3.81万人,较去年减少1600余人,为近年来首次下降。但通过资格审查人数达371.8万人,较2025年增加30.2万人,创历史新高。
报考人数在涨,招录岗位在缩,意味着竞争更加激烈。这本来对粉笔是利好消息,但张小龙人大的言论,让这些考生的心理体验变得无比诡异:我来你这儿买渡河的木筏,你却告诉我说河对面其实是个坑,不如在家炒股。
一位哲学院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写下这样一段评论,或许比任何分析都更能说明问题:“他说AI会颠覆一切,建议我们炒股。但他自己也承认,在公考市场最热的时候,粉笔的股价跌到了仙股。如果一个连AI时代机遇都没抓住的企业家,跑来教我们怎么抓住AI时代的机遇——我们应该信他几分?”
从时代的变革来看,张小龙的失控,本质上是创业者个人精神资源枯竭与商业转型压力同时爆发的结果。一个人无法在持续否定自我价值的情况下长期保持稳定输出。他不是不会管理情绪,而是在职业价值与个人价值观日渐撕裂的区间里,失去了为自己行为锚定的参照物。
AI时代的浪潮正在冲刷所有行业的围墙,公考培训自然也不例外。但一个行业的转型,需要的是从内部重构自己的能力图谱和服务方式,而不是让创始人坐在讲台上,一边向自己的用户收钱,一边嘲笑他们的选择。
当然,这也不只是张小龙一个人的困境。
它是许多草根创业者在完成了从0到1之后,在资本、市场和自我认知三重夹击下,共同面临的一道选择题——当你的公司再也讲不出下一个传奇故事的时候,你将以何种姿态,走出自己亲手写就的英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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