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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5000美金买通4个运动员作弊,结果他们认真商量后问我:要杀谁? | 边水往事第二季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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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在一个没有规则的地方,人们会用什么做决定?

我问边水往事的作者沈星星,他说:越是没有规则的地方,人们越会用原始的东西做决定——拳头、赌注、代价,或者一场胜负。

我说,那不就是比赛吗?

沈星星说,是比赛,但你最好祈祷,搭上去的不是自己的命。

在今天推送的故事里,沈星星和猜叔就遇到了一场这样的怪比赛——在金三角森林里举办,最奇怪的运动会,唯一的规则是不能杀人。

有人要用比赛结果做一个重要决定,而且押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结果,难度差不多相当于国足拿世界杯冠军。

沈星星明知道赢不了,但他也不能输。

我问他,那你最后怎么办?

他说:那就别再当赌徒了。想办法把牌桌掀翻,当发明游戏的人。


太阳还躲在森林背面,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哥,猜叔叫你起来了。”孟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当我揉着眼睛下楼的时候,发现猜叔已经坐在桌边。

“换上试试。”猜叔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指着桌子上全新的隆基说道。

“猜叔,我喜欢这条蓝色的腰带。”我勒紧裤腰,隆基稍微有点松,回金三角的日子,我瘦了不少。

穿戴整齐,我问道:“猜叔,怎么突然给我买衣服啊?”

猜叔微笑着看我,反问着回答:“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新年穿新衣吗?”

我这才想起来,马上就到元旦了。“谢谢猜叔。”我赶紧说了句。

猜叔哈哈笑了声,递给我一把看着有些年岁的黑星手枪:“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开上车,孟连当司机,我坐副驾。猜叔在后座一路无话,似乎有心事。

车子行驶到大其力的主干线,这是来往仰光的必经之路,我们停在路边等了小半个小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迎着尘土出现。

商务车停好后,司机先下,快速绕到后座开门。

见到这一幕,猜叔瞟了前排一眼。我见孟连完全没反应,赶紧拉开车把手,复制对面这个流程。

商务车里钻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年轻消瘦,带着笑意。

猜叔下车走过去和男人拥抱,笑道:“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男人跟着笑,调侃道:“猜,你穿自己国家的衣服,可比你穿西装Natrue多了。”

猜叔回答男人:“毕竟那是第一次见到你,我总要穿着正式一些。”

男人指了指猜叔的隆基,笑道:“那看来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猜叔露出更加洋溢的笑容:“当然,我的朋友。”

男人把视线转到我身上,眼睛上下快速扫了一圈:“这位小朋友上次聚会没见过啊。”

猜叔简单说了声:“他之前有事没参与。”

“那真是太可惜了,聚会还是挺有趣的。”

我露出傻笑,没有接话。老板之间都喜欢关心对方的手下表示友好,实际并不在乎,我早就习惯。

见话题很快从我身上转移,我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司机上。

那家伙看着比我壮多了。黝黑的皮肤,笔直的站姿,应该是军人。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应了一个眼神,目中无人。

气得我悄悄挺直身板,把腰间的手枪露出来。

“我期待今天有不一样的happy times。”年轻男人说完最后这句话,我们重新上车。

路上,猜叔说男人叫索提拉·班纳·西索瓦,“他刚刚从外国留学回来,是柬埔寨国家银行在缅甸的新负责人。”

我附和着“噢”了一声。

猜叔接着说:“西索瓦是柬埔寨王室的姓氏。”

我再次“噢”了声,官二代啊。没话接话:“他看着挺亲民的。”

“嗯,他对水电站的项目很有兴趣。”猜叔笑了笑,反手从后座甩给我一个布袋子。

我腾出左手揉了揉。沙沙的摩挲声音,一听就是美金。打开一看,满满当当。

但大部分都是小面值,十块,二十块。

我疑惑地望向猜叔。

猜叔问我:“听说过珰珰运动会吗?”


在金三角有个很特别的职业,当地人叫阿莫别,大概意思是洗去身上的尘埃。

婚丧嫁娶、祭祀祈福、病痛苦难。富裕人家需要获得上天的祝福或者帮他们吸收苦痛时,会雇佣阿莫别。

打个比方,当你得重病想要获得救赎,你给阿莫别一个代表自己的物件,可以是佛牌也可以是一粒金子。阿莫别在远离人流,偏离道路的森林里徒步行走,赤身裸体,不借助任何外在工具。

途中所经受的折磨苦痛,就是阿莫别替代你承受的伤病。

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消灾”和“祈福”。

这条没有路的路,当地居民叫蛇蜕路。走完蛇蜕路,意味着你洗净过去,如同蛇蜕去旧皮,获得新生。

“阿莫别一年只会走一次。当你选中自己的阿莫别后,这一年的生活开销都由你承担。”猜叔在车上告诉我,“珰珰运动会,就是阿莫别展示自己的舞台。”

“一年不走路,走路吃一年?”我对猜叔说道,“这听着挺轻松的啊。”

猜叔看了我一眼:“金三角没有轻松的工作。”

猜叔说徒步穿梭在金三角丛林深处,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沼泽、蚊虫、猛兽、淡水、迷路、地雷,每一样都可能让人失去生命。

人无法对自己生活外的东西产生真实的恐惧。直到猜叔对我形容:“等你被上百条蚂蝗咬屁股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了。”

我稍微想象一下,在车上扭了扭身子。

猜叔又说,阿莫别需要长期的专门训练。金三角最会训练阿莫别的人,叫敏图,也是珰珰运动会的举办者

说话间,汽车来到一个村庄。

村子建在河边,村口有一座泥土砌成的雕像。躬身低头,躯体前倾,伫立在森林之中。没有脸。泥纹勾勒出肌肉,死死锁住前方那条漫长而坎坷的道路。


我们被几根木头拦住去路,挂着枪的年轻男人轻轻敲打车窗。

等我摇下窗户,一块木牌举了起来。上面是用中、缅、泰、英四种语言写的文字:一辆车10美金。

“金三角还有停车费啊?”我这才明白猜叔给布袋子的原因。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金三角的农村,见到如此多的汽车。密密麻麻停在一块空地。

“看来你们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很不错啊。”索提拉下车后,四周扫了一圈,对猜叔说道。

猜叔点头:“所以大家的用电需求会越来越旺盛。”

离得很近,索提拉应该听到了,并没有接话。

村庄的中心有一座三层水泥楼,白墙外用缅语写着一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人吃森林,森林吃人。

我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刚好赶上饭点。这个村庄的一切行为都要付钱,交了每人100美金的午餐费后,我们落座。

长方形餐桌围成一圈,摆在楼房外的空地上。每桌一个燃烧的火锅,用砖块当作底座。奇怪的是,锅里没有肉。

我正想人均100美金的餐标会吃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猜叔说的敏图,珰珰运动会的发起人站在中央。

敏图黑瘦,裸露的皮肤下有一条条明显的肌肉纹路。他向四周鞠躬后说道:“谢谢大家来参加这次的珰珰运动会。”

“运动会明天开始,我们先玩一个游戏。”

敏图说完这句话后,一个接一个的年轻男人光着膀子走过来。每个人的长相差不多,区别是额头上用黄色粉末标记的数字。

这种黄色粉末叫做塔纳卡,是缅甸的国民药膏,主要是防晒降温,控油护肤的作用,男女老少都会涂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它这个用途。

我快速看了眼队伍的头和尾,1和50。这里有50个阿莫别。

敏图的个子不高,在上半身赤裸站立的人群中,因为穿着衣服而特别显眼,他说道:“我们这次用斗鸡的胜负,来决定大家选择阿莫别的优先权。”

敏图说完,就让人把关着斗鸡的笼子,挨个绕过餐桌。供人挑选。

猜叔排在第一位,他让索提拉挑,但是索提拉的意思是客随主便。猜叔仔细观察一圈,选择了一只。

金三角的斗鸡比较血腥。这些鸡因为常年喂食当地的野果,导致性子暴躁。鸡脚绑着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两对决,胜者晋级。

随着一声哨响,公鸡的脖颈撑圆,羽毛炸开。斗鸡从平地跃起,啄向对面,像两团爆开的便宜烟花。没那么多鲜艳的色彩,只有红白。


每一次扑闪,都有带血的羽毛掉落。

随着比赛进行,我发现原本坐着的人群,纷纷站了起来。铁刀撕开皮肉,鲜血滴落泥土,暴力把场面炒到火热。

我们运气很好,猜叔选择的斗鸡活到了最后。

我以为接下来的环节,是由我们这桌挑选阿莫别了。没想到开场小游戏结束,敏图指挥手下在中央烧起一大锅水。

等水升温,敏图一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另一只手抓起冠军鸡。刚结束战斗的斗鸡伤口还渗着血,就被脖子一扭,刀刃一划,血瞬间喷涌落在地上。

很快,斗鸡被宰杀清洗,切割成一块块的鸡肉出现在我们餐桌。

索提拉用筷子夹出一块刚刚还十分鲜活的鸡肉,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送进嘴里。认真地咀嚼。

品尝好一会儿,才对着猜叔竖起大拇指:“我喜欢胜利的果实。”

等大家吃肉到一半,敏图来到中央,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对着大家说道:“明天就是运动会,按照以往的规矩,为了让运动员更加用心地比赛,大家要给点彩头助兴。”

停顿下:“选择自己想要的阿莫别,给100美金的鼓励就好。”

“这5000美金最后都会给到冠军。”

因为我们斗鸡获胜,拥有第一个选择阿莫别的权利。

我赶紧掏钱放在敏图递过来的木盘子上,索提拉扫了一圈,随手指向身材最为健硕的7号,说道:“7是我的幸运数字.”

在7号朝着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传来。

“这有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人,正靠着椅背说道:“敏图教练你不打算开个盘口让我们玩一玩吗?”

敏图顺着声音看过去,摇了摇头:“耶突,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顿了顿:“赌博会让阿莫别陷入金钱的漩涡,这违背了我办珰珰运动会的初心。”

耶突听到这话,坐直身体,双手合十回答敏图:“我非常崇敬敏图教练你的纯粹。”

说完,忽然嗤笑了一声,咧开嘴看向猜叔:“我只是看猜今天的运气不错,随随便便选了个鸡都能拿第一,就想着帮他开个盘子赌一赌。”

“说不定还能赢点养老钱回去?”

耶突扶了扶左眼的眼镜架,对着猜叔挑眉:“对吧,猜?”

耶突的话音刚落,我身旁的孟连就要站起来冲过去,被猜叔一把按住。

猜叔张嘴笑了,看着耶突说道:“看来你最近生意发展得不错,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耶突耸耸肩膀:“猜,我只是好心提个建议。”

见到这一幕,我也不能沉默,对着耶突大声说道:“你他妈怎么话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场运动会是你办的呢?”

耶突看着猜叔的目光瞬间转移到我这里,他身旁的寸头小弟立刻起身。

这种时候可不能怂,我跟着站起来,对着寸头挥手:“来。”我赌他们不敢在这种场合真的动手。

寸头刚走出一步,果然被敏图的手下拦住。

敏图看着耶突,皱眉说道:“这是我的村庄。”

耶突再次对着敏图合十双手:“抱歉,敏图教练。”

索提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插曲,等到敏图走到其他桌收彩头的时候,才对着猜叔说道:“猜,这片土地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安全啊。”

猜叔想了想:“生活不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吗?”

索提拉笑了,他微微点头:“有趣的回答。”


当晚,猜叔陪索提拉喝酒玩乐。夜晚的村庄,似乎因为篝火和应酬,显得不那么空洞。

索提拉的左手边,正跪着一个额头写着7的阿莫别。7号仰起脖子,脑袋顶着一个打开的酒坛子。

索提拉没酒了,就用空酒杯在酒坛里勺一口。

不止是7号,在场的每一个富商,都由自己挑选的阿莫别服务。

我觉得这很好笑,明天就要参赛的运动员,此刻匍匐在地,头顶酒坛。

孟连问我:“哥,你笑什么呢?”

我刚要回答孟连,左眼挂着眼镜架的耶突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对着猜叔问道:“猜,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说话稍微热情了点,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还没等猜叔回话,他调转方向,对着索提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位朋友好像不常来我们这里?”

索提拉先是看了眼猜叔,然后才举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耶突笑了笑,对着索提拉稍稍弯腰,就回去自己的位置。

一次可能是私仇,两次就是世怨。

我趁着索提拉和猜叔喝酒聊天,没忍住好奇,侧身轻轻问孟连:“那家伙是什么人?”

孟连脸上被酒染红,对着我低声说道:“耶突原来负责帮我们出货,后来被塔布拉过去,现在在帮他做事。”

“塔布?”

“哥,你忘了?”孟连帮我回忆,“之前在早·拉旺家门口见过的那家伙啊?”

“脸长得像秃鹫的那个?”我想起来了,“你说他是我们这儿最大的走私商。”

孟连点头:“对,这王八蛋现在搭上红袖军的老大,我们根本动不了他。”

我刚想问红袖军又是哪里的势力,见索提拉把酒杯放下,害怕被听到,只能终止话题。

安静了一会儿,索提拉夹着一块猪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皱眉。

猜叔时刻关注着索提拉的神态:“怎么了?这肉不符合你的饮食习惯吗?”

索提拉点点头:“我觉得还是中午的鸡肉好吃。”

说完,他眼睛盯着猜叔,语气缓慢但又清晰的说道:"You'll make sure I keep winning,won't you?"

突如其来的全英文,让猜叔懵了,他可能没懂意思。

我发现,索提拉虽然经常蹦出一些英文词,但用标准的英音腔调说整句时,显得格外冷硬和不容置疑。

没等猜叔为难,我立刻凑过去,这时候对着投资人,不想承诺也得承诺:“当然,这是我们的地盘,猜叔会保证您在我们这里永远都是胜利者。”

索提拉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着猜叔,举起手里的杯子:“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比赛了。”

猜叔边喝酒,边用余光看着我。

我立刻会意,借口自己上厕所,离开了座位。

等了一会儿,猜叔终于走出来。

“刚才索提拉那那句话的意思,是要让7号赢下明天的比赛,对吗?”猜叔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我冷汗有点下来了,点头。

喝了酒的猜叔,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看着我的眼睛,和头狼似的:“那你现在就去找敏图,想办法让7号赢。”

我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猜叔,要是敏图不同意怎么办?”

说着,猜叔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微微靠近,声音是刀子划过金属:“话是你说的,承诺是你做的。”

“如果7号赢不了,你也别回达邦了。”

看着猜叔的背影,我真想抽自己一嘴巴。混口饭吃而已,这么积极表现干嘛?我不会天真到以为猜叔说的不用回,是真的“不回”。

我站在门外,看着猜叔重新换上笑脸走进酒局,感觉风把皮肤一吹,酒气彻底散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敏图在哪。

幸好猜叔考虑到这一点,没多久就让他选择的阿莫别出来,是18号,18号阿莫别看着年纪小,也不精壮,猜叔可能就是觉得这个数字吉利才选的。

18号说敏图的住所在村子尾巴,走过去需要十几分钟。没有路灯,我拿起随身带着的手电筒,在黑暗中照出一条光路。

我盘算着,或许可以从18号嘴里套出一点敏图的信息,但不能直接发问,得找个不惹人怀疑的切入点。

我想了想,问18号:“你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意外的是,18号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伸出右手,平摊在我眼前。

我一时间没明白。

等了几秒,18号把右手上举,五指张开:“你不是我的主家,一个问题要5美金。”

“我是猜叔的人啊。”

18号摇头:“阿莫别一年只有一个主家。”

“而且敏图教练说了,外面的运动员私底下参加活动都是要给钱的。”

“敏图教练说这是奥林匹克精神。”

“神经病。”我暗暗骂了声。

没办法,我还是把手摸进布袋子。如果猜叔要求的事情我搞不定,我要承受的代价,可就不是5美金了。

而且,我用手在布袋子里搅了搅,反正也不是我的钱。

借着手电,18号把钱翻面看了两遍,放进口袋,露出笑脸:“我刚开始是被家里人送去打拳。”

18号说自己家离这里很远,八岁的时候家里口粮不够,刚巧临近的镇子在挑选拳手,包吃包住,就被父亲带过去。

“本来我每个月可以带给家里一些吃的。”

说到这里,18号凌空用力挥了一拳后,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惜里面的骨头被人打断了,再也打不了拳。”

“打拳的教练说我资质不够,训练一年多就被退回去了。”

“我没地方去,家里养不活我。”18号微微摇晃手电筒,光在颤抖,“开始我在一家赌场帮忙,每天就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在门口站着。什么事都不用干,就站在那里,和个傻子一样。”

“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18号的语调越来越快:“后来我碰到敏图教练。他说我天生就适合做阿莫别,适合出现在比赛场。”

听到这儿,我伸出右手拍了拍18号的肩膀,“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别担心。”

紧接着,我问18号:“你说的比赛就是珰珰运动会吗?”

18号先是看了看我,然后才摇头说道:“这个运动会是给你们这些有钱人看的。敏图教练说我们阿莫别真正的赛场只有森林。”

顺着这个话题,我一半陈述一半疑问:“敏图教练好像教会了你很多东西?”

“嗯。”说起敏图,18号的脸上开始有了色彩,“敏图教练给我们这些阿莫别吃的喝的住的地方,还教会我们怎么和森林比赛。”

“听起来,敏图教练是一个很好的人。”听到18号对敏图的评价,我赶紧附和着。

“嗯。”18号脸上的色彩越加浓郁,“敏图教练是一个真正的运动员。”

“真正的运动员?敏图教练也是阿莫别吗?”我想抓住这个问题往下问,结果路很快走到尽头。

18号指着面前的一栋房子说道:“这里就是敏图教练的家。”

“我在外面等你。”


说是家,更像是巢穴。

一栋用青砖和集装箱改建的二层小楼。外墙没有刷漆,门口没有花草,只有几个废旧轮胎和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通体漆黑,油光锃亮,一看就保养的很好。我感觉到新奇,不是因为这辆自行车看着比一般的自行车专业。

而是自行车本身,就像是你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看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感觉,很荒谬。

金三角道路泥泞,陡坡众多,很多时候摩托车都会熄火,自行车在这里完全没有作用。

屋子的灯光亮着,我敲门。

敏图的个子不高,比例也和常人不同,上半身比下半身要长。坐着的时候,脚后跟不能着地,得踮起脚尖。

我疑惑他在自己家里,为什么不能安排个舒服点的椅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阿莫别都敏锐,他很快察觉到我的想法,笑着对我说道:“轻松的环境会让阿莫别失去斗志。”

说着,他的脚后跟抬得更高:“这样坐着能锻炼小腿肌肉,你可以试试。”

我觉得很傻,但还是照做。

“我记得你和猜是一桌的。”敏图见我踮起脚尖,才开始和我沟通,“过来找我是做什么?”

我还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担心贸然聊正事坏了事,于是想找个话题当引子。

我环顾屋内,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当作话头。

只能从门口的自行车开始:“敏图教练,我刚在门口看到一辆自行车,应该是比赛专用的吧?”

“你知道这个?”敏图听到这句话,果然有了聊天的兴致。

我连忙点头:“我以前在中国参加过一次城市自行车比赛。”

“成绩怎么样?”敏图追问我。

其实我根本没参加过什么自行车比赛,我装作失落的模样,伸出左腿,指着膝盖上的一道疤痕说道:“我在中途摔倒了,腿骨折没办法比完全程。”

这道疤是我以前爬树的时候摔的。

“那很可惜。”敏图低头看着我的膝盖,叹了口气。

隔了会儿。他接着说:“其实我在教这群孩子以前,曾经代表缅甸去泰国参加过奥林匹克的选拔赛。”

我连忙表现出惊讶,明知故问:“是那个四年一次的奥运会?”

敏图点点头,眼睛里有期盼:“你知道我参加的是什么项目吗?”

我迎着敏图的目光,抿嘴思考。其实根本不用想,我就知道一个自行车比赛。

顿了顿:“山地越野赛?”

敏图笑着摇摇头:“当时我比的是铁人三项。”

我根本就没看过这个比赛,连铁人是哪三项都不知道。

赶紧换话题:“那敏图教练你的成绩应该不错吧?”

敏图摇摇头:“很可惜,我也没有比完全程。”

看着我:“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摔倒,是自行车的链条断了。”

“那真的太可惜了。”我遗憾地说道。

“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敏图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们国家从1948年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以来,获得过什么吗?”

我摇摇头。

敏图叹了口气:“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敏图讲了一个小故事,关于自己。

“我在很小的时候,我的教练说运动会带来和平。只要我一直努力训练,就一定会帮助家乡变好。但是后来我发现,这片土地并没有变化。”

“我很生气,找到我的教练,我骂他是个骗子。”

“教练那时候已经很老了,老到再也拿不动鞭子来抽我。他对我说,我们国家还没有实现和平,是因为还没有人能站上奥林匹克的领奖台。”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确实,奥林匹克就是和平的象征。”

听我说完,敏图收拾下情绪,把话题拉了回来:“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这个聊天的节点其实不好,但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敏图教练,其实我来是想找你帮助7号获得冠军。”

听到这话,敏图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摇头回答:“奥林匹克的精神就是公平。”

“敏图教练,我们可以加钱给其他阿莫别补偿。”我想到这个村庄从进来就要给钱,下意识认为敏图贪财,“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愿意承担。”

敏图摇头:“钱很重要,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但是赛场上不行,那是运动员的舞台。”

“敏图教练,其实我们帮助7号获得冠军,也是想要这片土地得到和平。”我见直接谈钱不行,只能换感情牌。

“敏图教练,我看到阿莫别的训练还比较原始。我们可以提供外面现代化的运动器材,来帮助他们更好地适应森林。”

见敏图没回话,我被迫扯出水电站。

“敏图教练,猜叔想要帮助达邦附近建立一所水电站。”我用自认为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有了水电站以后,大家都能用上稳定的电了。”

“到时候,消毒仪器和急救设备,还有什么药品冷冻箱都可以出现在村子里面。万一阿莫别受伤,我们可以更好地处理伤口。”

“对了,我们还可以提供摄像设备,到时候可以把珰珰运动会的画面投放到其他地方。”

说着,我伸手比划了正方形的电视机:“就像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样,被很多人看到。”

敏图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摆手:“无论什么理由。”

顿了顿:“自行车的那根链条,不能是被其他人剪断的。”

话到这,我再说下去只会招人厌烦。

可我必须得完成猜叔交代的任务,这是我在这片土地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没办法了。

“敏图教练,成为阿莫别需要什么条件吗?”我问敏图。

敏图摇头:“没有条件。森林很公平,谁都可以成为阿莫别。”

我听到阿莫别不需要特别申请,下决心问道:“那我也可以参加珰珰运动会吗?”

敏图愣住,皱眉思索一阵:“之前没有人这么做过。”

“但是也没规则说不行。”

看了我几眼:“我的教练曾经告诉过我,人要做困难的事情,不要做正确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哪件事是正确的,但是可以感觉到哪件事是困难的。”

在我等待答案的时候,敏图站了起来:“既然你选择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那我没有理由阻止你。”

我连忙点头恭维:“敏图教练,这就是奥林匹克的精神。”


离开敏图的家,我看到在门口等待的18号。

主动递过去5美金,我问道:“我听敏图教练说过,明天运动会的冠军能拿到5000美金,那其他人呢?”

18号边接过钱,边回答我:“敏图教练说赛场只有冠军能获得一切,剩下的人都没钱。”

我又问道:“那你觉得自己能获得冠军吗?”

18号摇头。

听到这话,又看着18号手里的美金,我立刻有了想法。

“你有没有和你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我稍稍整理了说法,让18号能更加明白,“就是和你一样,自己觉得拿不到冠军的那种阿莫别?”

18号疑惑地看着我:“有三个。”

“等吃饭结束,你把他们偷偷叫出来。”我对18号说道。

18号盯着我观察了会儿,缓缓伸出手。

“干嘛?”我问他。

“每人先给5块钱。”18号说道。

在约定的角落,我等了又等,正想着18号是不是骗我钱时,出现了人影。

我赶紧拉过18号,凑到更隐蔽的地方。

时间不多,来不及客套,看着面前的四个阿莫别,我直接问道:“拿到冠军有5000美金对吗?”

四人同时点头。

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把任务报酬当作开场白:“你们帮我做件事,你们四个人也有5000美金。”

18号的眼睛都亮了:“大家都有5000美金吗?”

我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好事呢:“四个人平分5000美金。”

听到这话,八只眼睛互相看了看,四个脑袋迅速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声音太轻,我听不清楚。

“你们在干嘛?”我等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们是嫌钱少,正准备加码。

18号转头看着我:“我们在算每个人有多少钱?”

“别算了,每人1250美金。”

听到具体数字的四人,立刻停止交谈,八只眼睛又互相看了看,同时点了点头。

18号站出来,语气坚定地问道:“说吧,你要杀谁?”

我连忙摆手:“不杀人。”

“不杀人你给我们这么多钱?”18号出声。

我不能说准备让他们帮7号拿冠军,因为万一这些人的口风不严,透露出去就弄巧成拙了。

在阿莫别里,我只能告诉7号一个人。因为冠军才会保守冠军的秘密。

这么想着,我对着四人撒谎:“我想要你们帮我拿到珰珰运动会的冠军。”

18号率先明白:“所以你才会分5000美金给我们。”

我点点头。

“明天的运动会,到底是比什么东西?”我开始问起珰珰运动会的情况。

18号举起拳头,每说出一个项目就竖起一根指头:“短跑、爬树、沼泽、长跑、盲林和游泳。”

说到最后游泳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用,只能举起另一个拳头。

其他项目我都能理解:“盲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片被树完全盖住的林子,里面很黑看不清。”18号向我解释,“敏图教练说这是模仿森林的夜晚。”

“运动会的具体规则呢?”

“比如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东西不能用之类的。”

18号回答:“森林以外的东西都不能使用。除了这个……”他认真想了想:“除了这个就没什么规则了,珰珰运动会就是看谁先从起点跑到终点。”

“没了?”

旁边的一个阿莫别补充道:“不能杀人。”

“对。”18号重复了一遍,“不能杀人。”

我想了想:“你们平时训练的时候,应该经常会跑这段路吧?”

见18号点头,我继续发问:“谁的成绩比较好?”

我怕他们听不懂,连忙换了个问法:“哪几个阿莫别经常拿冠军?”

听到这话,18号又举起拳头,伸手指数道:“3号,11号,29号,35号,和44号。”

听到五个冠军选手里都没有7号,我叹了口气。

当你觉得一件事正在变坏,它只会比你想得更加糟糕。

“那跑得最慢的阿莫别你们知道有哪几个吗?”我咽了口唾沫,心中开始祈祷。

四人相互看了看,18号发声:“除了我们。”

第三次举起拳头数道:“还有49号、37号、31号、24号,和7号。”

我感觉前方的森林愈加黑暗。

深吸口气,我皱眉站在原地想了会儿,把布袋子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一个个分过去:“这是定金。你们现在带我去走一遍这条路。”

“干嘛啊?”18号一边开心地数钱,一边问我。

我握着拳头,深深吸了口气:“踩点。”

第一个项目是冲刺短跑,大概500米的距离。

跑步过后有一棵巨大的榕树。

我看着这棵树问18号:“那我不爬行不行?反正也没人知道。”

18号摇头:“明天会在树上挂一个袋子,袋子上面有颜料。只有爬上树,把颜料涂在自己额头上的人才有资格当冠军。”

我点点头。

接着就是沼泽,一片烂泥地。沼泽过后是一段非常长的山路,蜿蜒曲折。

“敏图教练说这个项目比拼的是我们耐心。”

山路过后就是盲林。一大片被植被笼罩的森林。

“这根本看不清,你们靠什么方法通过这里?”我问18号。

18号拉着我来到盲林的入口,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站在盲林里,仿佛进入被遮光窗帘挡住阳光的卧室。

视觉消失,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通过耳朵的听觉来判断方向。

我侧耳倾听很久,才说道:“好像有一些声音。”

18号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想:“敏图教练让我们通过出口的水流声和风声来判断方向。”

我跟着阿莫别穿过盲林,就来到一条河边。河不算宽,但是水流很急。

“终点就在对岸?”我看着微微亮起光芒的远方,问18号。

18号点头:“对面就是村子。”

饶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终点就是起点。

提前走完珰珰运动会的前进路线,我心里有了想法。

“接下来我给你们分配任务。”


阳光毒辣的上午,珰珰运动会开始。

五十个阿莫别赤裸上身,穿着短裤来到村子中央的宽阔地带。

随着富商们陆续坐下,敏图缓缓走上高台。正准备要说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出现。

“敏图教练,我记得昨天猜的阿莫别是18号吧?”耶突的话又响了起来。

“他不是昨天那个家伙。”耶突盯着我的额头,上面写着数字18。

敏图看着耶突,高声说道:“18号身体不舒服退出运动会,为了凑满50个人,猜让他的手下顶替。”

“左右都是猜的人,我同意了。”

“让其他人来参加珰珰运动会不违法规则吗?”耶突看着敏图,大声问道。

敏图点头:“森林是公平的,谁都可以成为阿莫别。”

耶突的声音更大:“那我让手下参加,也可以吗?”

敏图看向耶突,缓缓点头。

猜叔乐了,隔空喊话:“耶突,你要是眼红那5000美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现场开始有零星的笑声。

耶突看着猜叔,回应一个笑脸:“猜,我来陪陪你。”说完,扶了扶眼角的镜架,转头对着寸头小弟的耳边,嘀咕着什么。

看着寸头缓缓脱去上衣,露出布满刀疤的身体,敏图没有阻止,反而对着大家问道:“还有谁想要来体验珰珰运动会吗?”

也许是机会难得,陆陆续续有一些年轻人脱去衣服。

看着阿莫别的队伍越来越长,我连忙看向猜叔。果然。猜叔瞬间领会到我的意思。没多久,孟连就出现在我的身边。

“哥,你自己参加就算了,干嘛还要叫上我啊?”孟连脑袋上顶着数字62,语气幽怨地问我。

我伸出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额头,黄色的粉末在指尖揉开:“做成这件事以后,我请你吃大餐。”

“哥,我要吃龙虾。”孟连想了想,说出自己的食谱。

我靠过去,低声对孟连说道:“我们的目的不是自己赢,是要让7号赢。”

我指着7号的背影:“看到了吗?其他阿莫别的裤腰带都很脏,看上去都是深色的,只有7号带着的腰带是蓝色。”

“到时候场面混乱,你千万别认错了。”

“哥,我记得那条腰带是你的啊?”孟连问道。

我点头:“我跟他换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一定要拦住7号周围的人。”

孟连回我:“哥,我明白了。谁挡了7号的路,我们就搞谁。”

正说话间,我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侧头望去,耶突的手下寸头,正眯着眼睛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

我转头又叮嘱孟连:“到时候别离我太远,耶突那手下应该要使坏。”

孟连咧着嘴说道:“那我们也搞他。”

耽误了一点时间,敏图终于站在一个高高的木墩上,左手指天,缓缓下跪。一瞬间,膝盖磕地,双手合十,所有人对着森林的方向低下头。

没有领导致辞,也没有方阵列队。在缅甸传统围鼓的敲击声中,伴随着湄公河的水流,一根高高的竹竿上挂着一口铜钟。用力摇晃绳子,木块碰撞金属。

“珰珰。”

运动会开始。

湿气在林间弥漫,混合着泥土与树木腐烂的苦味。

原本就不宽敞的起跑线,因为临时加入十几个人而变得更加拥挤。随着哨音响起,几十道身影向远处那棵榕树发起冲击。

这里人挤人,其他人跑直线,而我则是S。借着变向的冲力,我撞开7号身边的阿莫别,为他开路。

我和孟连不断把7号附近的人撞倒,我边跑边张开手不停扒拉两边,试图阻挠其他人前进的脚步。

比赛在混乱中开始,但没有人叫停,就像18号说的一样,除了奔向终点和不能杀人,珰珰运动会没有禁忌。

说不定,观众还会觉得观赏性更强。

终于,7号出现在第一梯队里。我在人流的夹缝中往前看,五个冠军种子选手中,拿到冠军次数最多的3号,正被我事先安排好的阿莫别死死搂住腰。

小兵换帅,开局不错。

我刚要松口气。忽然,大腿后侧传来一阵剧痛,有人从背后踹了我一脚,身体不受控制滚到了泥里。

有人暗算我,抬头一看,寸头正放慢脚步回头看向我,他侧头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个手刀。

我心里的怒气一下就上来,赶紧从地上爬起。

孟连看到这一幕,冲到我身边问道:“哥,搞他吗?”

我连忙摇头:“现在不行。”必须先快速冲出这段路。

我躲开寸头奋力向前奔跑。终于来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前。

第二关,爬树。

榕树遮天蔽日,根系纠结盘踞,枝干粗壮向四方伸展。树顶悬挂着一个化纤编织袋,袋子用红色颜料涂抹,远远看去就像是心脏。

所有人顺着高处垂落的枝条向上攀爬。树皮覆满苔藓,湿滑难抓。

混战中,有个阿莫别和我对视一眼,直接放弃爬树,按照计划第一个冲向下一道关卡。

我正准备握住榕树枝条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不是寸头,是昨天被我安排在这关的阿莫别。他说自己最擅长的就是爬树。

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示意我看着他。

很快,我就看到这个阿莫别手臂精准抓住凸起,开始往上爬,速度极快,他的目的不是登顶,是第一梯队的11号。

在他超过11号一个身位的时候,躯体随着手脚摆动,迅速晃荡起来。忽然,他双臂松开,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只飞鼠,牢牢锁定11号的腰际。

抓住了。两人在剧烈的晃动中失去平衡,从六七米的位置坠落。

又一次一换一。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凑到孟连身边,喘着粗气对他说道:“你不用爬树,帮我把寸头盯牢。”

孟连听到我的话,立刻在人群中寻找寸头的身影。

我看着头顶被遮蔽的阳光,树顶的红色心脏,深深吸了口气。

前面一段还好,离地不算高。等上升到十几米的位置,我就不敢往下看。一阵微风吹来,枝条开始摇晃,吓得我用指甲狠狠抠入树皮,应该是裂了。

我很害怕,但没有选择,咬着牙往上爬。抓握伴随着刺痛,除了死死扣住树干,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是否存在。

我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快。

这里是胜负的第一个关键。

终于,我坐在一根宽大的树枝上,颤抖着摸向红色编织袋,手指粘着颜料,在自己额头划了几道痕迹。

随即,我从腰带翻出昨天半夜打磨好的锋利石片。我要割断这个红色的心脏,让后面的阿莫别抢不了冠军。

为了更快更省力,我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极其别扭的姿势,全身重心压在死硬的枝条上。但渐渐的,石片边缘开始崩裂,变钝变慢。

太慢。我把已经报废的石片丢掉,把脑袋贴上去,用牙齿强行破坏。

榕树汁液在嘴里迸发,舌头越来越麻木,腮帮子紧绷到痉挛。

眼看别的阿莫别即将赶上来,血腥气在口腔炸开,我不清楚是舌头还是牙齿的血。终于把藤条咬断,把袋子扯下,奋力丢出去。

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癫狂的嘶喊被隔绝在树冠之下,我没忍住,吐出血沫,笑了起来。

爬树是难,下来是痛。树上粗糙的凸起划破掌心。

树顶的狂热还没从血管里冷却,我就被推进泥沼,到第三关。

这里没有路,只有淤泥。

前方已经有一些阿莫别在沼泽里。所有人的脊背都压得很低,贴着腐烂的薄膜,匍匐前行。不像人,更像野兽。

看到自己落后,来不及做心理准备,我直接就扑了进去。

突然,我感觉自己右手臂好像在泥底碰到锋利的骨头,被划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最初只是感到一道凉意,紧接着指尖开始麻木,使不上力。我坚持一点点前进,也能感觉到身体随着前进在一点点陷落。

就在我终于要通过沼泽的时候,脑袋被人重重按了下去。

我拼命挣扎着,却起不了身。我感觉自己身体已经动不了了。淤泥没过牙齿,胸腔被疯狂挤压。

我努力扬起脖子,眼睛里只剩下一个人,是寸头。他正站在岸边,用力把我往下压。

我失去平衡,下陷,泥水灌进鼻腔。

在眼睛即将被这片腐烂的黑暗完全淹没时,我看到孟连终于赶来,冲到寸头身边把他撞飞。两只手死死箍住我的后颈。硬生生把我从淤泥里拽出来。

我大口喘气,孟连看着也累得不行,他跪在泥地里,对我喊道:“哥,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四处寻找寸头的踪影。没发现人。

“哥,要不算了吧?”

我在劫后余生中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血液重新涌上脑袋:“算不了,还没赢呢。”

右手撑着地面,我站了起来,对着孟连说道:“你累了的话就到这吧。”

孟连抬头看着我,冲我伸出两根手指:“哥,两只龙虾。”

我笑了起来,咳嗽伴随着唾沫,张开手掌:“五只。”

孟连一听,笑得比我还大声。

我一把拉住孟连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


前三关过了,还剩下长跑、盲林和渡河。

前半段是爆发力的冲刺,后半段是耐力的比拼。

肺部被塞进热沙,呼吸带着血沫。步伐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渴。

“哥,你没事吧?”孟连的体力很好,边向前跑边关心我。

我摇摇头,没说话。脚踝开始侧扭,身体不自觉向旁边倾倒。

就在孟连扶着我停下来的时候,身后的林子里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寸头拿着一根削尖的木头朝我冲了过来。

“抓到了。”我装了半天虚脱终于把这家伙引上钩。

我赶紧侧身避让,但是身体无法抗拒的疲惫还是慢了一步。木尖扎进了我的右肩。

贯穿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但本就麻木的指尖,扩散至整条手臂。

我忍着痛,反手死死攥住了寸头的手腕。

孟连打架经验很足,趁着我控制住寸头,他挥拳打侧肋。这个位置是最容易让人瞬间失去力气的。

见孟连扑倒寸头,我一把扯出插进皮肉的木头,腰部发力,一拳头一拳头砸在这家伙的脸上。

孟连看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寸头,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在最近的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就朝着地上的脑袋砸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双手,奋力推开下落的石头。咚的一声,落在离寸头脑袋只有一寸距离的土里。

“哥,你干嘛?”孟连疑惑地看着我。

我喘着粗气:“你要砸死他啊?”

孟连奇怪地看着我,用力点头:“哥,你忘了刚才他推进沼泽的事情了?”

“他要杀你我们就杀他啊。”我想说这是犯罪,但觉得孟连无法理解,赶紧开口:“运动会不能死人。”

见孟连还有怒气,死死盯着地上的寸头,我又补充道:“这会破坏猜叔的计划,绝对不能杀人。”

孟连听到这句话,盯着我,缓缓点头。

耽搁了一会儿,我立刻起身,冲着孟连叫道:“你在这里看好他,我得赶紧去前面。”

见我这么说,孟连蓄力朝着寸头的手臂踢了两脚,听到骨折的声音后说道:“哥,你放心去。”

离开前,我再次叮嘱了一句:“不能死人。”

我独自向森林里狂奔,想要把之前落后的时间争回来。

很快,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我发现一堆巨大的由植物组成的路障。

有一种茎上布满细硬的钩刺的藤蔓,是金三角丛林中最臭名昭著的植物,叫省藤,在当地常常被用来用作路障。还有一种竹类,侧枝长有坚固的锐刺,叫刺竹。

这是昨晚我让四人组连夜制作,事先藏在林子里的路障。

之前和我对视的阿莫别放弃爬树,就是为了提前来到这里布置。

对于常年行走在森林里的阿莫别来说,省藤和刺竹不足以构成威胁。真正的杀招是在里面小心藏着的刺荨麻。

只要皮肤稍微接触到一点,纤毛就会断裂并注入颈胆碱毒素,导致局部产生灼烧般的疼痛和麻木。

在长跑里,鞋底一颗小小的沙粒都会变成刀子,何况这点毒素,足以影响成败。

我弯下腰,在路障旁的草堆里挖坑,挖出一套包好的崭新隆基。这个洞里原本有两套衣服。看来7号已经顺利取走了属于他的那一套。

我用隆基套住赤裸的上身,迎着血迹往前冲。

刺荨麻的毒素发作很快,路边不少阿莫别龇牙咧嘴,步伐歪扭。甚至还有两个阿莫别躺在路边,放弃了比赛。

我这辈子没跑过马拉松,但是我觉得珰珰运动会这段,狭长又孤独的道路,应该同样艰难。

长跑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暗入口,我停下脚步,到盲林了。

对黑夜的恐惧,源自人类的古老本能。头顶的枝叶遮盖视线,身周剩下的只有被挤压的黑暗。

我在标记好的树下开始寻找,“还好我有手电筒。”这么想着,很快找到昨天半夜埋下去的手电筒。

一束光出现。

被抓到使用外面世界的工具,我可能会被取消名次,但我的名次不重要,7号得到冠军才重要。

森林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鸟叫。侧耳倾听,还有哗哗的水流声,以及唰唰的树叶声。

顺着前面阿莫别的脚印走,一双反光的眼睛在黑夜浮现,吓了我一跳。不过我很快反应过来,这是18号。

我事先安排好的18号。

在珰珰运动会开始的时候,18号偷偷从河对岸游过来。此刻,他正按我的要求,在偏离出口的位置,拼命摇晃着一颗树。伪装风吹过枝叶的声音,把来到这里的阿莫别引向错误的方向。

“你怎么了?”借着手电,我看到18号脸上有伤。

18号的声音有点委屈:“被骗过来的阿莫别揍了。”

我有点想笑。

“别摇了,赶紧给我带路。”既然我已经到了,18号继续待在盲林就没有用处。

借着手电,熟悉路的18号,带着我奋力朝出口奔跑。

跨过盲林,就是河流。终于到达最后一关。

我看到有个阿莫别正跨步冲向河水。“拦住他。”我刚说完,18号就扑了过去。

浅滩频频泛起水花。远眺河面,见到水里已经几个人影若隐若现。我费尽心思,还是慢了一步。

业余和专业有天堑。好在我留了后手。

昨天夜里,我在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明白:游泳我肯定是游不过其他人,想赢就必须靠工具,我不是阿莫别,对森林没有敬畏,我得出其不意。

我连忙跑到出口旁的阴影里,拽出藤绳,这里绑着一艘只能承载一个人的小竹筏。

为了建造这条小竹筏,昨天我们五个人忙到半夜。

竹筏吃水很深,却并不很结实,在湍急的流速下,一根根竹节都在发出吱呀声。

我赶紧把手中长长的竹杆撑进淤泥底部,力道通过掌心传遍全身。

整个筏身开始颠簸,岸边的树影在眼前倒退。桨下的浑水裹挟着碎石,翻涌出浑浊漩涡。

我虽然从小在水边长大,但是没有玩过竹筏,只能勉强守住平衡。

船速越来越快,离第一梯队的阿莫别越来越近。

我看着不远处,在水里浮成的脑袋,心里闪过一个想法:用竹竿去敲晕几个,是不是就能确保赢?

很快,我就赶紧取消这个念头,我也看不清7号的脸啊。万一敲错,万事皆空。

正当我这么想着,一个浪头打过来,我一下没站稳,跌进水里。

我奋力着浮出水面,想要重新爬上竹筏。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扔掉竹筏,向前拼命游去。

没想到,之前刚止住血的伤口,被水流狠狠撕开。紧接着,小腿肌肉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抽筋了。

这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仰面浮空,但是不行,离终点就差一点点了。

每一次挥动右手臂划水,身体的温度都在流失。很快,整条手臂又沉又僵,像是被灌满铅水。

我忍着剧痛,靠左手臂的力量挣扎着前进。一点一点,我终于看到了河岸。

我爬上岸边,等双腿稍稍恢复知觉,连忙起身抬头望向终点,发现了一个问题。

村子安安静静。

好像。

我是第一个?

那7号呢?

我赶紧回头看向河面,祈祷七号就在里面。

没多久,我看到一个湿漉漉的阿莫别上岸。阿莫别额头的数字早就被水流冲刷干净,只剩下红色颜料。

体力的透支,让我看不清。连忙看向腰间。不是蓝色裤腰带。

我深深吸了口气,冲过去把那人扑倒在地。死死压住那家伙,我不停寻找新的阿莫别。

很快,又有一个人影出现。

实在没力气了。我真的尽力了。

万幸,一抹蓝色出现在我的眼前。彩虹中间跳动的蓝色,正跨过其他颜色,跑向终点。

我下意识松开手上的力道,瘫倒在一侧,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这片土地。

仰头看天。树冠在高处交织成绿网,阳光从缝隙扎下来,刺得我双眼疼。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高处坠落,又经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感觉到整座森林,正随着地表缓缓起伏。在静止中,我的脑袋只闪过一个念头:

“7号这家伙真没用啊。”


猜叔帮我受伤的手臂,缠上白色绷带,语气带着惊讶:“没想到你真的能让7号获得冠军。”

我望着台上止不住笑容的索提拉,正把冠军花环套向七号的脖子:“猜叔,我也没想到能成。说明你看人的眼光,比索提拉好多了。”

猜叔笑了,拍了拍我的背:“辛苦你了。”

见索提拉的目光远远望过来,猜叔举起右手,高高比了个大拇指。

“你觉得他会对这片土地抱有好感吗?”没等我的附和,猜叔自己回答:“肯定会的。”

说完,猜叔先是望着一个个喘着粗气来到终点的阿莫别,然后回头看我,笑着问道:

“以前我在将军手下当兵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很有趣,你想不想听?”

我点点头。

“当你握着手枪,就能拥有笑容。”

说完,猜叔再次拍拍我的背,朝着走下台的索拉提露出灿烂的笑脸:“羡慕你的运气。”

索提拉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是判断力。”索提拉笑了,接着说“就和我选朋友的眼光一样好。”

猜叔看着索提拉保镖捧着的木盘子,上面是整齐折叠好的美金,笑着说道:“一百美金换回来5000美金。”

“用你们投资银行的话来说,投资回报率是?”

索提拉跟着笑起来:“今天是一个成功的项目。”

猜叔点头,做出承诺:“在这片土地上,我会让你一直赢下去的。”

索提拉的笑声扩大。

等了一会儿,索提拉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自己着急回仰光处理事情。

在停车场,索提拉主动和猜叔拥抱:“猜,这段小小的旅程有了一个愉快的结束。你这次的招待非常有趣,没有让我失望。”

猜叔顿了顿:“下一次,我的招待会更加有趣。”

寒暄的时间,司机已经把车开到索提拉的身边。

他打开车门,身子侧倾刚要进去,又退了出来。手靠在门边,先是看了我一眼,才对着猜叔说道:“猜,其实我之前并不喜欢这里。”

猜叔用疑惑的眼神代替回答。

索提拉接着说道:“我们供奉的佛是石头做的,而你们,是金子。”

“这是信仰的细微区别。”

猜叔想了想:“金子也好,石头也好,我觉得它们只是换了件衣服。”

索提拉眯眼:“特别的回答。”

等索提拉坐到汽车后座,猜叔透过车窗看了眼坐在另一侧的七号阿莫别,双手合十说道:“祝福你这次的旅途。”

索提拉对着猜叔眨了下眼睛:“老实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份计划书,我并没有看。”

“但是这次回去以后,我会认真看的。”

摇上车窗之前,索提拉看了一眼猜叔,说道:“我希望你会是我在缅甸交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等到车辆离开视线,猜叔微微仰起脖子,视线落在远处的森林,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时候,之前被打的寸头,一瘸一拐跟在耶突后面,走了过来。

一句话没说,耶突直接掏枪对着我的脑袋。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腰间明明挂着手枪,却来不及去摸。

猜叔倒是淡定,他转头安慰我:“别怕。你要是死了,我让这个家伙的。”

举起右手拳头,伸出大拇指:“妻子。”

伸出食指:“儿子。”

“哦,我忘了。”猜叔转身看向耶突,张开手掌,“你有三个儿子。”

猜叔盯着耶突,问道:“他一条命换你四条命,你同意这个生意吗?”

耶突眼角抽了抽,把枪塞进腰间:“猜,今天你的运气很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仿佛还能感受到枪指着脑袋,心跳已经逐渐恢复节奏。

我侧头盯着猜叔,发现他的眼睛,对着耶突的背影,悄悄眯了起来。

我们和敏图告别的时候,他看着我,笑了起来:“看来下一次的珰珰运动会我得加一些规则了。”

“抱歉,敏图教练。”我对敏图鞠躬道歉。

敏图摇摇头,目光看向远方的森林:“用你们外面的话来说,今天只是表演赛,阿莫别真正的比赛还没开始。”

说完,敏图双手合十,鞠躬走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富商陆续离开。每个人的车上都坐着自己选定的阿莫别。

我看着一辆辆汽车驶出村子,又看着缓缓落山的太阳,发出笑声。不知怎么,这一幕让我联想到散场的夜总会门口。醉醺醺的男人,搂着花枝招展的女人。

“哥,你笑什么?”孟连在一旁问我。

“我牙痛。”

孟连显得有点紧张:“牙痛影响吃龙虾吗?”

我觉得更好笑了。

来时三个人,回去四个人。

回到达邦,猜叔指着我对18号说道:“你后面就跟着他做事情。”

说完这句话,猜叔让18号和孟连先下车。

“那猜叔你没有让阿莫别运送的东西吗?”我问猜叔。

猜叔摇头:“阿莫别有死亡的风险,我不想自己的希望破灭。”

“后面你要去的森林很偏,18号可以帮到你。”

“记得对他好一点,和他成为朋友。”

站在达邦村口的佛像前,18号对我说道:“阿莫别必须帮助主家运送一样东西。”

“不送不行?”我回答18号,“反正我们也不在意。”

18号摇头:“这是阿莫别的规矩。”

我想了想,摘下脖子上的平安符:“那你帮我送这个吧。”

18号没接:“大家在这时候,都会对着自己的物件祈祷。”

入乡随俗。我双手合十,看着掌心里那张从国内带出来的平安符。默默发呆。

18号接过平安符,脱下衣服。整齐叠好,找了一块大石头压住:“这段路不长,我四五天就能走完。”

说完,他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双手合十,鞠躬问候:“Mangala(吉祥)”

看着18号消失在森林,我转身独自走在达邦的路上。

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摆放着新年布置。金三角没有过元旦的传统,都是过4月的泼水节,但众多NGO慈善组织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提供新一年的开年物资。

对当地居民来说,有吃有喝的日子,就是新年。

人们收到油米盐,作为交换,村民会在门前绑上每个组织送的不同新年装扮,有气球,有灯笼,文化杂糅得和联合国似的。

我看到一辆捐赠车开进达邦。工作人员先是递过去包含牙刷牙膏的卫生物资,接着把一串洋葱绑到门前的柱子上。

我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新年习俗需要挂洋葱,只看到捐赠车刚离开视线,村民就踮脚把洋葱取下,剥开一层外皮,啃着当作今天的加餐。

路边有个小孩朝另一户人家扔石子,把门前漂浮的气球扎破了。

“新年了呀。”


五天后,我再次见到18号。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都是结痂的血痕。

“Mangala(吉祥)。”18号的嗓子像吞下石头,沙哑低沉。

他撕开一片片树叶的包裹,把没有污秽,干干净净的平安符递给我。


“按照阿莫别的规矩,走完森林就代表我们达成契约。”我把车上的巧克力和水拿给18号,他边吃边对我说道,“接下来的一年时间,你就是我的主家。”

一阵嘈杂从远处传来。

我和18号走进,穿着艳丽的富商正把一个阿莫别双手捆绑,吊在横着的木杆上。绳子深深勒入手腕和手臂,皮肤被勒出紫色血痕。

“这是怎么了?”我问18号。

18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他走到附近的阿莫别身边,低声交流后才回来说道:“他犯了贪念。”

富人才请得起阿莫别。自然,金银珠宝、古董佛器是运送的主流。

虽然金三角的森林很大,但是一些阿莫别死在路上,身上携带的物件还是会被其他的阿莫别发现。

无主的钱,引起贪婪。

有受不住诱惑的阿莫别,会悄悄在出口处藏着东西,等到没人的时候取出来,偷偷卖掉。

“这是他第一次和森林比赛。”18号喝了口水,看着面前被不停鞭打的阿莫别说道,“看样子是他输了。”

18号说,这家伙把一块从尸体上发现的镶金佛牌藏着。借着天黑,徒步几十公里去到远处的镇上,找到路边的佛牌店出手。

对于佛牌店来说,一个看着就像是阿莫别的家伙,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佛牌,很容易引起怀疑。

“转手卖佛牌的价格,远不如富人悬赏来的高。”店主把人扣住,通知富商,富商找茬消气。

“那店家怎么知道这家伙是阿莫别的?”我好奇地问18号。

18号看了眼悬空的男人,低声说道:“阿莫别不能穿鞋啊。”

我听到这话愣住,猛然低头。

我才注意到18号从没穿过鞋,他有一双被森林彻底改造的脚。脚趾分开,关节粗大,皮肤黑褐开裂。脚踝处布满细密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

“痛吗?”我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18号摇头:“这是进入森林的代价。”

再次离开阿莫别的村庄,只有我和18号两个人。

汽车电台,时好时坏。泰国的流行音乐突然被杂音切断,紧接着蹦出一段缅甸语的佛教诵经,过了一会儿,又换成老挝边境关于咖啡贸易的禁止通知。

我见18号不停把头伸出窗外,前后转动的动作问道:“上次带你出来,也没见你这么多动作啊?”

没等他回答,我赶紧又加了句:“不想回答就算了,这次不会给你钱的。”

18号先是愣了下,然后才笑起来:“你现在是我的主家,不收钱。”

没隔一会儿,18号的笑意越加明显:“这次我和森林的比赛赢了。”

我看着18号的笑容,突然想做件事:“我们中国人的习俗,赢了就有奖励。”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18号认真思考:“我想看看其他国家的模样。”

我握着方向盘,狠踩油门,车子飞驰。

站在缅甸大其力的高处,隔着一条美塞河,可以看到对面泰国最北端的城镇,美塞。

遥望。好像在照一面哈哈镜。

汽车来到泰缅友谊大桥,给了20美金的偷渡费以后,我带着18号来到泰国。

和缅甸到处都是吊脚竹楼不同,泰国的街道很干净。

18号指着沥青路上黄白相间的标线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道路标识。

隔了一会儿,他又指着路边装着落地玻璃的便利店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卖东西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叫18号下去逛一逛。新年嘛,买点年货给他。

结果18号刚拉开车门,赤脚踩在柏油路面,一下子就缩了回来。

我以为他是烫到,毕竟柏油路比泥土路的温度要高不少。刚想说去买双鞋子给他,在异国穿鞋,应该不算违反阿莫别的规矩,就看到18号用手紧紧拽着车门,把头昂到半空,深深吸了口气。

“甜的。”钻回车里,他笑着形容空气中的清洁剂味道。

笑容很快不见。他看着街上衣着鲜艳的泰国居民,笔直的电线杆子,整齐的蓝色遮阳篷,和商场门前一开一合的自动门,对着我说道:“我们回去吧。”

刚来就要走,我有点不开心:“你这不是浪费我钱嘛。”

18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重复道:“我们回去吧。”

我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只能调转方向。

车子刚行驶过大桥的中线位置,我听到来自美塞广场上的新年歌曲,声音轻快高昂,被喇叭推向天空;而在另一边的大其力,满满都是老旧发动机的轰鸣。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18号的心情。

“我刚来金三角的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不属于我。”

“这里永远都是红色的泥土,蓝色的防水布。”

“很臭很臭。”

“明明在树上新鲜的叶子,你都会觉得它正在腐烂。”

隔了一会儿,我发现18号没有搭话,只是一个劲的望着窗外。

叹了口气:“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18号还是没有搭话。就在我有点生气的时候,他说话了:“我还是喜欢森林。”

顿了顿:“抱歉,珰珰运动会我们没有帮你获得冠军。”

我不知道18号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但实际上,我在运动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帮7号成了冠军,帮猜叔赢得了投资人的初步信任。

不能诚实,也不想骗他:“你在森林里赢了,我在珰珰运动会也没输。”

我踩着油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18号,脑子一次次闪过离开达邦的念头。现在缅北到仰光的路修好了,只要我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就能回到仰光,再买张票飞往国内。

可回去之后呢?

我十八岁离开金三角的那天夜里,站在边境线上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好好生活。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试过。

我把存下来的钱拿去上大学,起早贪黑学法律,想着当个律师,结果法考没过。

我试过认真工作。好不容易进入一家不错的公司,刚熬过实习期,母亲又病了。回家照顾她,还要想办法凑到每周3000多的治疗费。

再后来,我做二手成衣,好不容易赚到了一点钱,觉得生活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又被猜叔做局毁了。

我心里清楚,就算我今天真把车一路开到仰光,买票回国,也回不到什么好日子里去。

或许,这些都是借口?

我不知道。

阳光下的金三角,原始丛林在热浪中发着高烧。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有远大目标的人,或者是根本不敢想。我觉得自己仅仅站着,已经耗尽力气。

可最起码,我不想倒下去。我想赌猜叔能建成这座水电站,自己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想着想着,忽然就笑出声来。

18号诧异地看向我:“什么事这么开心?”

“就是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18号赤脚踩上泰国柏油路面那一下,缩回去了。他的脚趾分开,关节粗大,那不是一双怕烫的脚。就像沈星星说的,18号有一双被森林改造过的脚。

沈星星也一样,他想过顺着公路一直开回仰光,买张机票回国,但在完成了一次最艰难的任务后,他选择了留下。

故事最后沈星星莫名其妙笑了,即使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清他这次留下,是退无可退,还是对过去的重新面对。

好在脚是会变的,只要人还在走,故事也还在发生。

接下来的故事里,猜叔对沈星星说,交给你一个简单的工作,出门帮我买个东西,但这东西要送的人很重要,不能出错。

几小时后,出现在荷枪实弹的“商场”时,沈星星想,买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啊。

明天晚上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第六篇,冒险继续。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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