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凯元热电

前文回顾：

这是个发生在山东德州的魔幻故事。

主角是一家叫凯元热电的民企，配角是德州经开区管委会，客串出演的是2021年9月才成立的区属国企恒益热力，编剧是德城区人民法院。

2026年6月9日，德城区法院就凯元热电告经开区管委会一案，出了份（2025）鲁1402行初196号判决，认定关停系企业自主行为，起诉缺乏事实依据，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判决最核心的一句话是：“关停行为系原告自行关停的行为。”

一家刚融了4个亿、贷了1个多亿、签了一堆供热合同、手上攥着德州经开区大片片区供暖权的重资产民企，自己把自己拉闸了？然后还跑去法院告“你凭什么关我”？

据辽宁沈报集团指尖新闻6月29日报道，该案引发业内广泛争议，6月25日相关法律专家研讨会在北京召开，一致认定一审判决程序、实体均存在明显错误，经开区管委会关停行为存在无执法职权、依据瑕疵、违背行政法基本原则等多重问题。

这剧本得是诺贝尔文学奖级别的荒诞，一份把“被自杀”写进判决书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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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把时间线捋清楚，看看“自行关停”这四个字是怎么诞生的。

2019年6月，山东省府办发〔117号〕文，说除"所在地区唯一、不可替代民生热源"外，30万千瓦以下燃煤机组三年内关。

2019年7月29日，山东省能源局公示了一份名单——凯元热电在"不可替代"那一栏里。也就是说，按省里的口径，它是被保护的，不在关停范围。

2019年10月15日，同一个省能源局，联合发改、生态、住建、国网出了〔240号〕文，凯元突然被塞进了关停清单，拟关停时间2021年12月。

同一个部门，同一个企业，7月”不可替代"，10月"可替代"。中间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判决书没说，但这恰恰是信赖利益被踩烂的第一脚。

2021年5月11日，德州经开区管委会下《关于切实做好德州凯元热电关停工作的通知》，要求12月底前关。

2021年9月，恒益热力成立——区属国企，注册资本没多少，使命很明确：接盘。

2021年10月，管委会去跟华夏金租（管网融资租赁出租人，北京金融法院已查封）商洽，把凯元的50公里管网+19座换热站“商请”过来。

2021年12月，管委会组织多部门进场，机组停了，管网移交恒益。

2022-2023年，双方搞专班、谈补偿、共同委托天衢评估，估值4.5亿。

2023年7月14日，管委会单方出补偿决定，只认1.73亿——差出来的2.77亿，就是管网、换热站、土地、车辆、办公设备这些被恒益白用了的资产。

2025年，凯元起诉，诉请：确认《通知》无效 + 确认关停行为无效。

2026年2月开庭。3月13日法院裁定"中止"，理由写的是"化解争议"，没写期限，只口头说"不超过18个月"。媒体一报，舆论起来，5月15日口头通知恢复，6月9日宣判，两页核心结论：自行关停，驳回诉请。

2

6月25日北京那场研讨会，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范伟、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房保国、北京泽亨律所律师隋思金几个法学专家，认为一审认定的事实存在很多偏差。

房宝国教授梳理出了四大核心违法点：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房保国）

一是职权违法，燃煤机组关停法定主管机关为市级政府及发改、能源、环保部门，经开区管委会无专项关停执法权，属地协调机制不能等同于法定职权；

二是政策依据存瑕疵，省能源局先认定企业为刚需热源，无任何事实依据便调整关停名单，企业信赖利益受损；

三是法院审查流于形式，未调取关停现场记录、专班档案等关键证据，对管网无偿划转等核心争议未实质核查；

四是违背行政法基本原则，未落实听证、先补偿后关停规定，全部损失由民企承担，损害营商环境与信赖保护原则，若二审纠正相关问题，将对全国同类机组关停案件具备示范价值。

“自行关停”这四个字，是这份判决最魔幻的地方。

一审判决的推导链条似乎是这样的：

1. 你配合了专班；

2. 你签了三份先行补偿协议；

3. 你对补偿决定回了份“认可”；

4. 所以——关停是你“自行”的，不是我管委会干的，你告关停行为没原告资格，驳回诉请。

这套逻辑的bug在哪？

它明显因果倒置了。

企业面对一纸《通知》+“12月底前关”+专班进场+多部门压阵，配合谈判、拿点先行款发工资交社保，是止损，不是自愿终止经营。

证据方向反了。

《通知》是管委会单方下的，专班是管委会成立的，12月进场是管委会组织的——这些全是被告自己交的证据。一审不去认这些，反倒从企业配合补偿反推企业自行关停，举证责任分配完全拧了。

《行政诉讼法》34条明文规定，被告对作出的行政行为负举证责任。法庭为什么要让原告自证“我不是自杀”呢？

3

德城区法院的一审判决违背商业常识。

凯元是重资产供热民企，4亿融资租赁+1亿银行贷款压在管网机组上，供热片区是长期现金流生意。自行关停=直接违约+资金链断+仲裁诉讼打包来，任何有理智的经营者都不会干这事。

范伟副教授在研讨会上的点评很精准：如果真认定关停是企业自行行为、起诉无事实根据，那应该裁定驳回起诉，而不是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 范伟）

凯元已针对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判决会如何，仍存悬疑。但这案子最魔幻的那个画面，注定要被写入司法史了：

省能源局7月说你是“不可替代”，10月把你塞进关停名单；

经开区管委会5月下通知12月关，9月给区属国企恒益注了个册；

12月机组停了，管网划给恒益。评估4.5亿，管委会说只给1.73亿；

企业告，法院说：你自己要关的，驳回。

一份判决书能把“他杀”写成“自杀”，也是种本事。

政策性关停不是法外关停。调控可以，但别把民企的命当调控的耗材。二审能不能把这页翻过去，看德州中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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