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瓜伊拉废墟中的冤魂与川普的第三国遣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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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嵇伟

封面图源 ｜undp.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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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六月下旬的欧洲，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形容的那样，炽热的阳光压迫着万物，让人产生魔幻的感觉。当我在炎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伦敦家中读到下面这条新闻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不是真的，是我热昏了。

但这确实是真的。6月24日，一架遣送移民的飞机从迈阿密起飞，降落在委内瑞拉。机上有146名委内瑞拉人，包括19名妇女和7名儿童。这些人随后被送往首都加拉加斯北面的拉瓜伊拉 (La Guaira)一个专门安置难民的酒店。几小时后，傍晚六点，7.2 级和 7.5 级两场大地震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相继发生，震中都在拉瓜伊拉附近。酒店立即成为废墟，一百多名刚被送来的人下落不明。

据“人权第一”(Human Rights First)组织旗下的“ICE航班监测”(ICE Flight Monitor)项目显示，仅今年5月，美国就有288架次航班，往38个国家遣返或遣送非法抵达美国的难民，目的地包括布基纳法索、柬埔寨、喀麦隆、科特迪瓦和多个中美洲国家。

美国是全世界最早对申请庇护者实行第三国遣送政策的国家之一，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就开始把申请庇护者转移到关塔那摩等美国境外设施安置。 川普任总统后，这一行动得到极大的发挥，尤其在2025年川普二次上任后。

第三国遣送政策本身并没有违反人权法或者其它法律，美国和所有国家一样，都有自己执行移民法的权力。但是在执行遣返或者遣送第三国的过程中，是否能确保法律程序和司法监督，保证程序正义？因为这些国家中有些不具有成熟的难民制度、缺乏律师、缺少司法救济，所以会不会带来削弱庇护制度甚至法律真空的后果？

联合国、人权组织和国际媒体对此极其关注。

二

自十一年前辞职至今，我和丈夫在拉丁美洲的旅行累计超过30个月。中美洲和南美洲是地球上保留原生态最多的地方之一，也是最贫穷和最无序的地方，而那块土地上的居民则是世界上最淳朴善良和深受苦难的。

2021年冬天，我们在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听好几个年轻的欧美旅行者提到巴拿马的达连隘口，知道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和联合国难民署在那里建立了难民营。此后，又在网上看到一个新的热门名词：走/线。

这片横亘在哥伦比亚和巴拿马之间的达连雨林，被称为世界上最危险的丛林之一。21世纪初，大批战乱中的哥伦比亚人穿过满布沼泽和密不透风且没有道路的热带雨林，冒着遭遇野兽毒蛇和毒贩劫匪的危险，逃到巴拿马避难。2010年以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中东和亚洲地区一些不惜冒生命危险逃离母国的人，也选择了这条偷渡路线前往美国，希望开始新的人生。无法计算有多少偷渡者死在达连雨林中。

2023年，一组试图穿越达连雨林的移民。图源： CBS新闻

2023年2月，我们可以说是“历尽千辛万苦”，抵达了医生无国界组织在走/线尽头的达连隘口建起的巴霍奇基托难民营——去年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去达连隘口的文章。对于那些冒生命危险走/线的人们，我怀着深深的同情和敬佩。尽管偷渡是违法行为，但是在“人人生来就应该平等自由”成为共识的今天，那些在自己的家乡无法拥有这些基本权利的人们，比如战乱国家和专制国家的居民，他们只有通过偷渡，才能争得跟别人一样的权利。

两年之后，川普二度上任，加大打击非法移民的力度，走/线路上最重要的达连隘口已经鲜有偷渡者的足迹，巴霍奇基托难民营也被纽约时报记者描述为“正在变成一座空无人烟的鬼城”。近年来国际移民潮中最著名的走/线行动，跟那些在达连雨林中丧命的人一起，飞快地被世界遗忘。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距离达连雨林不远，也在达连省内，有一个专门接纳被美国政府遣送无证移民的San Vicente 移民中心。这个San Vicente 移民中心，以前正是巴拿马当局为那些从达连雨林走出来的偷渡者设立的接待站之一。

三

川普政府的“第三国遣送体系”七年来发展迅速，从中美洲一路发展到亚非拉。

2019年夏季，在川普第一任总统期间，美国与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签署了“第三国安全协议”。根据该协议，美国把中美洲北部国家的庇护申请人直接转移到这些第三国，要求他们在当地等待审查，而不是在美国本土。

川普第二任开始，为了解决原籍国不接收遣返人员的问题，进一步出台政策备忘录，准备把部分无证移民快速遣送到喀麦隆和南苏丹等非洲国家。这些“快速向第三国驱逐”行动因涉嫌绕过正当法律程序，一度在联邦法院引发了密集的诉讼、禁令和反复裁决。

到了今年，“第三国遣送”已经成为川普政府执法的核心手段。美国跟20多个国家达成的“第三国遣返”相关协议中，包括了刚果民主共和国、中非共和国、乌干达、喀麦隆等非洲国家，以及巴拿马、哥斯达黎加等中美洲国家。美国政府还用包机把来自伊朗、阿富汗等国的无证移民直接遣送到中非共和国等第三国。

从2025年开始，美国把一些无法直接遣返母国的移民送去巴拿马代管，其中包括阿富汗、伊朗、东大和俄罗斯人。这些人先被送到巴拿马首都一家关押无证移民的酒店Decápolis Hotel，酒店的每层楼都有武装警察看守，房门不能自由开启，人不准离开，手机被收走，不准接受媒体采访。美联社记者拍到，有人在窗户上贴着Help和We are not safe in our country的字纸。这张照片后来几乎被所有国际媒体转载。

然后，这些人会被送到达连省的San Vicente 移民中心，那里四周都装着围栏。美联社和路透社记者设法采访到那里的几个难民，其中一位女性Lijuan Zheng告诉美联社记者，她是在美国边境被拘捕的，由于母国不接受遣返难民，所以她被押上军用飞机送到巴拿马。

Lijuan Zheng告诉记者：“我们根本不知道会被送去哪里。没有签署遣返文件，没有律师，手机被收走（她偷藏了一部手机），上厕所都有警卫跟着。我们被送到达连隘口附近的营地，不知道会在那里待多久……我们的法律程序被剥夺了。”

跟Lijuan Zheng一起被遣送巴拿马的一位伊朗女性也告诉美联社，她一路千辛万苦，从伊朗到南美，穿越达连隘口，到墨西哥，到美国。刚刚进入美国几天，就被戴上手铐脚镣，送上军用飞机。她说，在飞机上，旁边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乌兹别克妇女，因为惊慌而昏倒……

巴拿马的紧邻哥斯达黎加也跟美国签订了接受遣送移民的协议。美国遣送来这里的无证移民有印度、喀麦隆、摩洛哥、肯尼亚、东大和阿尔巴尼亚人。这个位于哥斯达黎加南部、四面围着铁丝网、由一排排集装箱改成的临时移民接待中心，以前接待的是穿越达连隘口北上的走/线移民，现在接收从美国遣送而来的第三国移民。

英国卫报今年4月做的一项调查显示，关押在哥斯达黎加临时移民中心的人，一年以后仍然滞留那里，他们的身份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卫报记者采访了一位带着妻子孩子在移民中心等了一年的俄罗斯男子，他说：“他们把我们像行李一样，扔到一个我们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

四

今年初，我们又路过萨尔瓦多。这是2018年以来第三次路过，每次都停留两星期，从南往北转一圈。

首都圣萨尔瓦多市中心有一个性价比很高的旅馆，极受美籍萨尔瓦多人欢迎，赶上圣诞元旦和复活节这样的日子，房间几乎都被从美国回来探亲的人订满了。我们在这个旅馆住过几次，喜欢在早餐桌上跟那些讲美国英语的人聊天。

萨尔瓦多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就以帮派横行闻名于世，由于谋杀率高居世界前列，被称为“谋杀之都”。近年来该国政府严打黑帮，在2022年底建成一个能关押4万人的反恐怖主义监禁中心CECOT。这座全球最大规模之一的超级监狱里，最初关押的都是被称为“最凶恶之徒”的黑帮成员，但从2025年3月开始，川普政府遣送来的无证移民也被关押于此。

早餐桌上的热门话题当然是基尔马尔·阿布雷戈·加西亚的案子。29岁的加西亚出生在圣萨尔瓦多，少年时因为受到黑帮威胁逃往美国，之后一直生活在马里兰州。他不是美国公民，没有绿卡，但妻子是美国公民，孩子在美国出生，自己也有工作许可。2019年，美国移民法官裁定，如果遣返加西亚回萨尔瓦多，他会面临受到黑帮迫害的危险。但是在2025年3月的大规模遣返行动中，他却被遣送回萨尔瓦多，在臭名昭著的CECOT关押了好几个月。

早餐桌上，那些美籍萨裔人对我喊道：“你能相信吗？他因为受黑帮威胁逃到美国，多年后却被遣送回来，跟威胁他生命的人关在一起，现在又用别的罪名起诉他！”

我注意到，我接触到的这些拉丁美洲人不像某些海外华人。他们对于移民同胞非常关心。他们不懂华人的“挤公交车社会学”，自己挤上车后，就不希望别人再挤上来。

加西亚的案子和巴拿马、哥斯达黎加以及非洲国家的遣送移民案一样，引起激烈争论。川普政府明确表示，这一政策减轻了美国边境的巨大压力。

而批评者对第三国是否真正安全表示质疑，认为这种责任外包的做法会削弱司法监督，使得人权保障、国际责任、法律合规等方面得不到保证。

但是，现在连传统上对移民非常宽容友好的欧盟，也准备实行把难民遣送到欧洲以外国家的新移民政策。而过去几年花费七亿英镑只遣送了四个无证移民去卢旺达的英国，现在正寻找新的海外遣送市场……

回到6月24日委内瑞拉大地震前从美国遣返拉瓜伊拉的那146个难民。美联社的报道说，他们中有二十多人，包括接受美联社采访的58 岁的莉斯贝特·波蒂略(Lisbeth Portillo)，从拉瓜伊拉那家被震塌的酒店废墟中逃出。但是其余的一百多人仍然下落不明。他们是活着，还是已经成为了废墟下的冤魂？

2026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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