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夔州、夷陵，长江边的“曾用名”有多绝？

船过西陵峡

“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钱塘，秦置，今杭州；临安，南宋杭州名。脑海里还萦绕刀郎《花妖》那优雅旋律，我就穿越时空，踏上了川江数千年间的城邑，去探秘这些城郭的一个个芳名，破译这些古代城池名称中隐藏的历史、地理与文化奥秘。

01

江州·渝州·重庆

重庆古称江州，远在殷周时期，江州就是巴国的国都。秦灭巴以后，由于对江州战略地位的重视，曾在江州进行较大规模的筑城，《华阳国志》有“仪城江州”的记载。

江州之名，与重庆的地理位置有关。重庆主城区处在半岛形的地势之中，一边是长江，一边是嘉陵江，三面临江环水，形似水中之州。

秦灭巴国，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巴郡为其一，郡治江州。公元前314年，张仪修筑了江州有史料记载的第一座江州城。大多数学者都认可，秦汉江州城的位置并不在今渝中半岛上，而是在今重庆市江北城附近。在秦汉时期，随着江州经济的发展，形成了以江北城为政治中心，以渝中半岛为经济中心的“北府南城”格局。

“路长知水性，山转见渝州。”（清·赵熙《渝州》）水、山，便是渝州的地理特征。赵熙是晚清书写重庆最多的诗人，其作品被称作“重庆诗史”。

渝州，州名。隋开皇元年（581），改楚州置。治所在巴县（今重庆市）。唐辖境相当于今重庆市及巴县、江北、江津、璧山等。

古人常常因地理认识局限，往往以局部河段名称代替称整条河流。而嘉陵江不同河段有阆水、潜水、渝水等名。渝水段是嘉陵江流经重庆市境内的名称。因而，“渝水”便渗入重庆。于是，重庆便有了“渝”的简称，渝州便成了重庆的古称。

现在，人们常说“巴山渝水”，是指重庆地区山水的统称。它包含地理实体与文化象征的双重含义。从地理层面看，它主要指重庆境内以嘉陵江段（渝水）和以巴国故地山脉为核心山水体系；从文化层面看，它已成为重庆自然山水与人文景观的抽象代称，承载着历史记忆与地域认同感。

巴渝文化，起源于巴文化，它是巴族和巴国在历史上的发展所形成的地域性文化。巴渝文化的特征与巴人生存的地理环境密切关联。巴人一直生活在大山与大河中间，大自然的熏陶，险恶的环境，炼就一种顽强、坚韧和彪悍的性格。

南宋淳熙十六年（1189），宋光宗先封恭王，后即帝位，自诩“双重喜庆”，改恭州为重庆府，“重庆”由此得名。明洪武初，重庆修葺石城。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渝中半岛上重庆老城门的雏形。高十丈，周二十六里，环江为池门十七，九开八闭，俗以为九宫八卦之象，曰朝天门（开），翠微（闭）……这是重庆最早开始筑城，城市格局初步形成。

到了清朝时期，随着“九开八闭”十七座城门的建设，重庆古城在渝中半岛上逐渐形成。清代诗人何明礼《重庆府》诗描绘了城市的繁荣景象：“城郭生烟造化镌，如麻舟楫两岸分。江流自古分巴字，山色今朝画巨然。”

我曾读到这样一副拆字巧对：“千里成重，重峦叠翠摩天厦；广大为庆，庆云瑞霭惠民风。”此联巧妙地对出了“重庆”，而且描绘出重庆的地理环境与城市风光。

02

鱼复·夔州·奉节

鱼复，即今奉节古名。周代称鱼复国，春秋时为庸国的鱼邑，秦置鱼复县。鱼复之名，有三种说法：

一是屈原说。相传屈原溺汨罗江后，有神鱼将屈原送回秭归，当游至西陵峡时，峡民因屈原之死而痛哭，神鱼亦为淌泪。因泪水蒙眼而误游过归州，却上游到了瞿塘峡口，头触江中巨石滟滪堆，才明白已误过屈原故里，只得回游至归州，恭送屈原回故里。因此，为了纪念屈原，此地故称“鱼复”（鱼復、鱼腹）。

二是说因鳇鱼洄游至瞿塘峡后，折返大海的习性得名——鱼复。明·何宇度《益部谈资》下：“鱼复，即夔地，谓鳇鱼至此复回不上也。”《重庆建制沿革》考证：因鳇鱼每年洄游至瞿塘峡后折返，其腹部鳞纹形似“复”，又故以“鱼腹”记之，后演变“鱼复”。

三是鱼凫族说。《水经注》记载：“江水又东经鱼复县故城南，故鱼国也。”地名起源与古鱼国部落关联。上世纪90年代，考古发掘鱼复浦遗址，出土石制品一千余件。C14检测显示文化层距今约7560±110年。遗址中出土鱼骨堆积与大溪文化墓葬鱼饰相印证，佐证了《华阳国志》中“巴人尚渔”的记载。

唐武德二年（619），唐高祖李渊为避外祖父独孤信的名讳，将原“信州”改名“夔州”。治所先在奉节东，宋移至今奉节城。夔州是山城，城郭、街道、房屋，依山而建。因此，夔州城是“层层梯”，恰似“重重楼”，远处观看，整座城池似“摩天都市”，十分壮观。因夔州设置，夔州附近的山水名胜也因“夔”字而沾了光：

于是，便有了“夔门”、“夔峡”。因夔州是川东门户，故称夔门。夔门在瞿塘峡西口，两山陡峭，一南一北，宛如两扇大门。可见夔州在地利、交通、经济、军事、文化上有重要的地位。夔峡，即三峡之首——瞿塘峡。峡长虽然只有8千米，顺流而下，瞬间即过，但却有“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的雄伟气势。

夔，《说文解字》：“神魖也，如龙，一足。”说夔是一足的神兽。古代有人云：“夔一足。”实则“非一足也。”“夔一足”，孔子答鲁哀公问，说“足”，是足够的意思。其意是说：只要有夔一人，不必多求。可见，古人对“夔”的敬畏。

“夔”字象征奉节及夔门、夔峡的自然地貌特征；“夔”，成为奉节的地理、文化图腾。而夔州名副其实是川东政治、经济、军事、交通、文化中心。虽然中间名称有变更，但夔州总是历代人共识的称谓。

公元223年，刘备被东吴大将陆逊打败，第二年，死于奉节永安宫。此后，诸葛亮辅佐幼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唐贞观二十三年（649），唐太宗感念蜀丞相诸葛亮奉昭烈皇帝刘备“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品质，改人复县（原鱼复县）为奉节县。

夔门在瞿塘峡西口，两山陡峭，一南一北，宛如两扇大门。瞿塘峡峡长虽然只有 8千米，顺流而下，瞬间即过，却有“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的雄伟气势。

奉节，是三峡的一座小邑，但肩负重大的历史、社会使命。奉节为江关都尉、巴东郡、三巴校尉、巴州、信州总管府、夔州总管府、夔州府等治地，是川东政治、经济、军事、交通和文化中心。明清时期，奉节关税收入曾占全四川总收入的77.4%，凸显其经济与交通枢纽地位。

03

夔国·秭归·归州

夔子国，为春秋时楚国的同姓国。在秭归县东有夔子城，即夔国故地。夔国（夔子国）是春秋时， 秭归最早的国名与历史古地名。历史上有人曾误将夔子国与奉节的夔州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春秋时期，夔子国活动范围未到达奉节。

“良游盛簪绂，继迹多夔龙。”（唐·王维）相传，夔与龙为虞舜的二臣名。夔为乐官，龙为谏官。《尚书·虞书·舜典》：“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后常以“夔龙”喻指辅弼重臣。殷代及西周青铜器上常以夔龙纹装饰。

秭归，位于西陵峡中长江北岸的卧牛山麓，四周城墙围绕，形似倾斜的葫芦，故有“葫芦城”之称；又因城墙均用石头垒砌而成，又称“石头城”。

宜昌最著名的人文胜景是三游洞。唐元和十四年（819），白居易与弟白行简、元稹三人，划舟同游，闻山涧泉声，步入洞内观赏，题诗于壁。后来，宋代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探奇寻胜而游此洞。人称苏氏之游为“后三游”，白氏等之游为“前三游”。

“秭归”之名，与屈原有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见其从，因名曰秭归。”大意说：屈原有位贤德的姐姐，听说屈原被流放，“亦来归”。连忙安慰乡亲们，说屈原马上就要归来。后来，屈原的故乡就被称为“秭归”。

刀郎在宜昌演唱新歌《秭归鸟》，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共鸣。秭归鸟，又叫杜鹃、布谷鸟、子规、子雟。由于哀鸣声切，加上鸟嘴呈现红色，古人常常把它与乡愁、哀思等情感联系在一起，故有诗人赋诗咏吟：“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杜甫《子规》）据传说，秭归鸟是屈原妹妹屈幺妹的精灵所化。每年农历五月，它便发出“我哥回呦……”的啼鸣，提醒人们做粽子，修龙舟，过端午节，祭祀屈原，迎接屈原归来。

归州，唐代设立的行政区划，始置于武德二年（619）置，治所位于今秭归县。天宝元年改置巴东郡，乾元初复名归州。南宋端平三年（1236）县治迁至今秭归东南长江南岸。元代至元十四年（1277）升为归州路。明洪武元年（1368）废，不久复置归州。

宋朝陆游《入蜀记》是记录三峡风土、名胜古迹的游记。他在书中写到：“归之为州，才三四百家，负卧牛山，临江……城中无尺寸平土，滩声常如暴雨风至。隔江有楚王城，亦山谷间，然地比归州差平。”

归州，曾又名“归乡县”，晋置，南朝梁废。《水经注》卷三四《江水》：“江水又东迳归乡县故城北。袁山松曰：父老传言，（屈）原既流放，忽然暂归，乡人喜悦，因为曰归乡。”

归乡、归州、秭归，虽多次交替更名，但这位历史老人，始终保留“归”字的地理、文化内核，暗含对游子归根、精神回归的地理、文化认同。

04

夷陵·峡州·宜昌

夷陵，古邑名，战国楚邑，今宜昌东南。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前 278），秦将白起战败楚军，烧楚先王墓于夷陵。《史记》：“攻楚，拔郢，烧夷陵。”夷陵为楚王陵墓之名。

夷陵，宜昌古名。故城有五：一在今宜昌东，为晋宋以前故城，即楚陵所在。二在今宜昌西北下牢戍，为隋代以前故城。三在今宜昌西北石鼻山。四在今宜昌东南，即江南。五即今宜昌城。

顺治五年（1648），清朝为了避讳“夷”，将夷陵改为“彝陵”。夷陵，其地名含义有两种解释：一是因夷水得名；夷水即清江，位于宜昌东南。二是源于“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的地貌特征。长江流过三峡后到此地时水流趋缓，山脉转为丘陵的地理特点，二者结合，形成“夷陵”之名，属典型以山水命名地名的方式。

《说文解字》：夷，平也。从大从弓，东方之人也。“夷”作为地理概念，深刻影响了川江人，特别是三峡舟人的空间认知，认为夷陵是平安之地。

夷陵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但“雄当蜀道，巍镇荆门”，是川鄂咽喉，其地理、军事、经济、交通的地位十分重要。三国时期的“夷陵之战”就发生在这里。这是一次中国古代战争史上著名的积极防御、以弱胜强的成功战例。

“白波一道青峰里，听尽猿声是峡州。”（明·杨慎）猿声，是古代诗人咏吟三峡最常见意象。诗人说，猿声在耳边消失，乘舟驶出了三峡，来到了水夷山陵的峡州。

峡州，宜昌古州名。北周武帝改拓州置。因在三峡出口，故得名“硖州”，后改峡州。“峡”，为“山”字旁，强调与山体相关的地理特征；“硖”，反映古代地名对地质特征的侧重。“硖”本义通“峡”。因此，峡与硖都能描绘峡州的地貌特征。峡州之名当然与“峡”有关，那就是西陵峡：峡中有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崆岭峡……而西陵峡中从下至上，第一个峡就是扇子峡。陆羽《茶经》：“峡州扇子山有石突然，泄水独清冷，状如龟形，俗云虾蟆口水第四。”

宜昌，东晋时夷陵县西陵峡黄牛岩至黑岩子一带是险峻峡谷，另置一县，命名“宜昌”，祝福“宜于国运昌盛”的吉祥寓意，寄托中央政权对边远地区安定繁荣的期望。“宜昌”之名便始见于史。

清朝雍正十三年（1735）升彝州为宜昌府，正式确立“宜昌”作为行政中心名称。领东湖、兴山、巴东、长阳、归州、鹤峰。“宜”，表示恰当、适宜，引申为顺应天时地利的发展状态。“昌”则指昌盛兴旺，既含经济繁盛，也蕴含文化勃兴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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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旭辉 王芳丽

美编：秦汇懿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