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低价 “掐尖” 内卷中小银行，小微普惠如何走出价格战死循环？

近年来，在政策的引领下，银行业持续加大对民营小微企业的金融支持力度。无论是覆盖面的显著扩大，还是融资成本的持续下降，都为民营小微企业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金融便利。然而，在规模快速扩张的过程中，一些苗头性问题也逐步显现，例如大型商业银行非市场化过度下沉、小微企业贷款资产质量压力显现等。在此背景下，应重新审视金融服务民营小微企业的现有模式，并思考如何构建真正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一、金融服务民营小微企业取得的显著成效

为缓解民营小微企业融资难题，国务院及有关部门陆续出台一系列措施，从优化普惠金融服务体系、巩固提升普惠信贷能力、加强普惠保险体系建设等方面作出系统部署。在政策的持续引领下，金融服务民营小微企业取得“量增、面扩、价降”的显著成效。

（一）信贷规模持续扩张，覆盖面显著提升。在各项政策的推动下，小微金融服务广度和深度不断拓展，信贷资源的可得性与覆盖面均实现历史性突破。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全国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38.79万亿元，同比增速9.9%，增速较各项贷款增速高4.22个百分点；与2018年末的约9.4万亿元规模相比，七年时间增幅超3倍。整个“十四五”时期，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年均增速超过20%，民营小微企业授信户数超6000万户，覆盖了约三分之一的经营主体。

（二）融资成本显著下降，信用贷款占比提升。值得注意的是，小微金融服务不仅实现了量的扩张，更在质的提升上取得积极成效。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6年1—3月，全国新发放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平均利率3.64%，较2025年全年平均利率下降了0.19个百分点，有效减轻民营小微企业的利息负担。与此同时，一季度末，普惠型小微企业信用贷款余额达到12.02万亿元，同比增长20.13%，增速是各项贷款平均增速的两倍以上，占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的比重进一步提升至31.0%。信用贷款占比持续攀升，意味着越来越多的轻资产小微企业正在摆脱“无抵押担保”困境，凭借自身信用获得金融支持。

（三）金融科技深化应用，金融产品持续丰富。近年来，银行业广泛应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打通线上线下服务渠道，推动普惠贷款审批效率显著提升。以建设银行“惠懂你”平台、浦发银行“浦惠来了”平台为代表的生态化综合服务平台，聚焦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等客群需求痛点，打造智能化、数字化、线上化的运营模式，基本实现“秒批秒贷”。此外，基于税务、发票、海关、电力等多维数据的场景化信贷产品不断涌现，普惠金融产品日益丰富多元，逐步实现“千企千面”的精准供给。

二、小微企业贷款高速增长背后的隐忧

6月23日，审计署披露的审计工作报告指出部分银行存在过度追求体量扩张、通过超低利率抢贷款等不当行为。在为普惠金融成绩单喝彩的同时，也必须正视发展过程中暴露出的深层次不足与问题。

（一）大型银行过度下沉，市场集中度提高。大型银行凭借较低的资金成本和品牌优势，以更低利率争夺市场上相对优质的客户群体，造成所谓的“掐尖”现象。数据显示，大型银行新发放普惠型小微贷款平均利率已降至3.0%左右，而同期部分城商行、农商行的同类贷款利率仍在4.5%以上。巨大的利率差使得大量优质小微企业“用脚投票”，集中流向大行。中小银行则被迫下沉服务到风险更高、信用更弱的客户群体，在资金成本、风控能力均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生存空间受到挤压，也进一步加剧银行间“内卷式”非理性竞争。

（二）利率定价不合理，可持续性面临挑战。降低小微企业融资成本无疑是惠民利企的善政，但当利率降至3%左右时，是否已经突破商业可持续的底线？从银行经营角度看，综合资金成本与运营成本普遍在3%以上，若再考虑真实的信用损失，综合成本更高。基于银行净息差数据测算表明，当贷款利率低于4%时，银行很难通过正常的息差覆盖损失，意味着每发放一笔贷款都可能产生亏损。长期来看，这种风险与收益不匹配的模式，将削弱金融机构内生动力，可能导致银行“不敢贷、不愿贷”，普惠金融商业持续性面临挑战。

（三）资产质量压力显现，影响发展稳健性。随着前期总量快速增长和存量风险释放，叠加部分小微企业仍未完全走出困境，小微企业贷款面临较大资产质量压力。从2025年年报披露的数据看，部分中小银行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不良率已突破5%。同时，前期依赖延期还本付息政策维持“正常”类别的贷款，部分在政策到期后陆续下迁为不良资产。未来一段时期，小微金融资产质量或将继续下降，这对银行风险定价、贷后管理和资产处置能力都提出更高要求。当然，银行资本充足率和拨备覆盖率均较高，风险抵补能力总体较强。

上述这些问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传导、彼此交织：“掐尖”导致的“价格战”压低整体利率水平，过低利率又使得银行收益难以完全覆盖风险，最终加速不良资产累积，稳健性和可持续性受到挑战。

三、探寻小微金融服务可持续发展模式

面对小微金融服务的深层次矛盾，以及民营小微企业有效融资需求减弱等现实，2026年5月金融监管总局发布《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不再设定全国统一的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增速目标，校准新形势下小微金融服务方向。未来，金融服务民营小微企业应着重从“稳投放、优结构、提质量、可持续”四个方面发力。

（一）稳投放：守住信贷基本盘。金融机构应根据自身资产负债结构、风险管理能力和区域经济特点，制定差异化的投放计划，而非简单比拼增速和规模。一方面，要稳住信贷基本盘，努力争取信贷总量保持合理增长，避免大起大落。对于经营正常、有真实融资需求的小微企业，金融机构应持续满足其合理的信贷需求，不得无故抽贷、断贷。另一方面，要有效落实无还本续贷、随借随还等纾困政策，缓解小微企业到期还款压力，帮助企业稳定经营预期。同时，要加大对“两司两员”等灵活就业群体的支持服务。

（二）优结构：精准滴灌重点薄弱环节。一是优化信贷产品矩阵，做好首贷、信用贷和中长期贷款服务。如通过“网格化走访”“小微园区对接”等方式拓展首贷户，帮助从未获得过贷款的小微企业迈出第一步，打通金融服务“最先一公里”。二是聚焦重点领域与特定群体，对科技、消费、外贸等领域小微企业给予差异化支持，在授信审批、利率定价、期限匹配等方面形成针对性方案。三是建立统一的内外授信标准，消除所有制隐性壁垒，确保信贷服务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增强民营企业“客户体验”。

（三）提质量：提升信贷资产质量。面对资产质量压力显现的现实，必须将风险防控摆在更加突出位置。一是积极参与“银税互动”等，加强数据多维交叉核验，精准刻画企业画像，从源头上提升信贷决策准确性。二是提升信贷审批和风险监测预警水平，对于出现临时性困难但主业仍有前景的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要区分情况、分类施策，避免“一刀切”抽贷压贷导致风险加速扩散。三是加强不良贷款处置，综合运用核销、转让、重组等多种方式加快不良资产出清，释放信贷资源，减轻发展包袱。

（四）可持续：构建商业可持续的普惠金融生态。一方面，寻求错位发展、有序竞争。全国性银行应发挥资金和技术优势，重点服务较为优质的普惠客群及产业链上下游；中小银行则应立足本地、深耕社区，发挥地缘、人缘优势，服务“毛细血管”末端的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通过差异化定位，避免在同质化赛道上的“价格战”。另一方面，持续提升风险定价能力，在兼顾小微企业承受能力的同时，根据风险水平合理确定贷款利率，使其能够覆盖资金成本、运营成本和预期损失，确保业务具备商业可持续性。

除银行自身调整，政府部门也应在风险分担、数据开放、税收支持及考核评价等方面协同发力。首先，要破解“利率过低—不可持续”这一核心矛盾。相关部门应弱化对“利率降幅”等硬性要求，充分发挥利率自律机制作用，防止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掐尖”竞争；同时允许中小银行根据客群风险水平合理上浮利率，让价格回归风险定价本质。唯有跳出价格战的低水平竞争，普惠金融才能真正走向可持续。其次，设立普惠信贷风险补偿基金并壮大政府性融资担保体系，创新科技保险等产品，构建“政—银—担—保”多方共担机制，缓解银行“不敢贷”“不愿贷”现象。最后，真正落实差异化监管考核与尽职免责制度，为基层员工松绑，激发服务动力。特别是金融管理部门及其他相关部门，要实施好对银行的“尽职免责”，这样才能推动银行在内部将尽职免责细则落到实处。

总之，在新的形势下，金融管理部门已经淡化小微金融服务数量目标。各地方、各机构要以此为契机，切实转变观念理念，主动摒弃速度情结和规模情结，调整考核评价方式，坚持质量为先，持续优化结构，推动小微金融服务加快迈向高质量发展之路。（原载2026年7月16日《经济参考报》理论版，发表时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