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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毕亚军
10月26日,财经作家秦朔发文,提出中国互联网可能正在进入“字节时间”。10月27日,看到文章的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连发多条微博反驳。
然后秦朔再反驳,李亮再反驳。你来我往间,双方的措辞一次比一次重。
就在李亮第一次发微博的同一天,胡润百富榜公布,张一鸣以6700亿元身家,第二次成为中国首富。
【史无前例的民营巨头】
这场争论,起于一款短剧App。
秦朔那篇文章,题目叫《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他写道,按总使用时长算,红果短剧已经是中国第四大App,仅次于抖音、微信和抖音极速版;今年2月,它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到125分钟,超过了抖音和微信。
在他看来,红果是一台由免费内容、算法推荐和广告变现驱动的“时间吸收器”。时长对平台是好数据,对用户和社会却意味着很高的机会成本。
他希望字节承担更多社会责任。
10月27日,李亮回应:“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这个定性极不严谨。短视频、短剧是充分竞争的行业,没有谁能稳坐第一;腾讯的短剧、短视频增速远超抖音和红果;即时通讯、游戏、电商、音乐,同样占着用户大量时间。
秦朔随即拿出更硬的数据。他引用野村证券援引QuestMobile的追踪估算:今年8月,中国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里,字节系占41.8%,腾讯系占28.6%。他还援引《反垄断法》,认为字节在时长维度上已具备一定的支配地位。
为了回应“只算前50名”的质疑,他特意指出,野村报告第一行就写明,前50个App占据了移动互联网总使用时长的93%。
他也承认,微信在社交领域依然占据支配地位;用户时长高,也不等于创造的价值更大,支付宝、美团这类交易型App用时不长,价值却未必更低。
而后,李亮再反驳:这只是前50个移动App内部的分配,没算长尾App、PC端和小程序;41.8%也没到法律推定支配地位的二分之一;如果把参股的App都算上,时长第一的应该是腾讯系。他还引用野村9月的报告,称微信已经重新夺回最热门App的位置,时长占比19.3%。
争论很快升温。李亮说秦朔“非蠢即坏”,暗示其与腾讯有利益关联;秦朔否认,并说抖音发言人动辄言出恶词,让他对这家公司的内容底色多了几分警觉。
另一条微博里,李亮则给自己的态度定调:虚心接受批评,坚决批驳险恶捧杀。
这场论战,更多媒体也陆续加入了讨论。但抛开情绪,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据QuestMobile统计,截至今年3月,抖音月活跃用户达到10.09亿,成为继微信之后国内第二个月活破十亿的App;抖音极速版月活3.3亿;据21世纪经济报道,红果日活约1.68亿。字节旗下的AI助手豆包,据报道每天有2亿多人使用。
从短视频到短剧再到AI,不管叫不叫“字节时间”,十多亿中国人醒着的时候,有一大块时间交给了这家公司。而且,钱也跟着时间流了过去。
字节没有上市,从不公布财报,但据媒体综合多方数据测算,其2025年营收约1.41万亿元,大约是腾讯的1.86倍,相当于腾讯和阿里加起来的八成。
作为参照,华为2025年的销售收入是8800多亿元。
今年,这台机器还在加速。据报道,字节2026年上半年营收约1200亿美元,同比增长约30%;即便加大了AI支出,其净利润依然达到约200亿美元。海外收入占比则超过三成,大部分来自TikTok。
资本市场也在持续给它抬高定价。据《南华早报》报道,字节在一级市场股权转让中的估值已超过6000亿美元。胡润研究院说,张一鸣这一年身家增加2000亿元,主要因为AI业务推高了公司估值,他也刷新了中国首富的财富纪录。
万亿级的营收、数百亿美元的利润、十亿级的用户,再加上遍布全球的业务,如此快速地集中在一家民营公司身上,这在中国商业史上还找不到先例。
因为这一切,只用了14年。
【四居室出发的十四年】
2012年3月,北京海淀,一套四居室的民宅。
28岁的张一鸣,和大学同学梁汝波,在这里创办了字节跳动。
在此之前,他已经有着堪称丰富的经历。
1983年,张一鸣出生在福建龙岩。2001年考入南开大学,2005年毕业,读的是计算机方向。2006年,他加入旅游搜索网站酷讯,是第五号员工、第一位工程师,一年后成了技术负责人。
2008年,他离开酷讯,去了微软,又转投社交网站饭否,不久饭否停摆。2009年,他接手酷讯的房产搜索业务,和梁汝波一起创办九九房,第一次当老板。
这期间,张一鸣看准了一个趋势:移动互联网时代,信息会爆炸,人找信息会越来越难,应该让信息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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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即字节跳动成立不到半年,他们推出了第一个拳头产品今日头条。它不养编辑,不做门户,靠算法给每个人推荐其可能感兴趣的内容。
在公司内部,张一鸣刻意学习谷歌等美国科技公司的管理方式,不让员工叫他“老板”或“张总”,鼓励直呼其名。他常被人提起的一个词,是“延迟满足”:不急于收割眼前的回报,把精力投给更长远的东西。
这个思路,后来成了字节的底层能力:一套越用越懂你的推荐引擎,加上一支极擅长快速试错的产品团队,锚定信息找人的长期趋势,持续在各领域出击。
2016年9月,抖音上线。一年后,它的海外版TikTok走向国际。2017年底,字节宣布收购北美短视频应用Musical.ly,2018年8月将其并入TikTok。
此后几年,字节几乎以每年一个新战场的速度扩张:抖音电商、本地生活、飞书、火山引擎、红果短剧,再到大模型和豆包。
它的打法很统一:用算法和流量做底座,在每一个新赛道上快速验证、迅速放大。
但狂奔也有代价。
2018年4月,内涵段子被责令永久关停。张一鸣连夜发出致歉信,写下“产品走错了路”“所有责任在我”。他承认,公司“片面注重增长和规模,却没有及时强化质量和责任”,随后宣布把运营审核团队从6000人扩大到1万人。
这可能是张一鸣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算法推荐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社会问题。
2020年,另一场风暴从海外袭来。TikTok在美国遭遇封禁威胁,字节被卷进中美博弈的最前线,此后数年反复拉锯。直到今年1月,TikTok美国合资公司宣布成立:甲骨文、银湖资本、MGX各持股15%,字节保留19.9%,仍是最大单一股东。
2021年5月20日,38岁的张一鸣发出全员信,宣布卸任CEO,由梁汝波接任。他写道:“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熟管理者。”他说自己希望聚焦“远景战略、企业文化、社会责任”等长期重要的事,计划“以十年为期,为公司创造更多可能”。
那封信里还有一个数字透露了字节常常不愿意公开的实力:过去一年,其全球员工从6万人增加到10万人。
一家科技公司,一年多出4万人,相当于一家大公司的全部员工。增长的速度,连创始人自己都要停下来重新想一想,公司该往哪里去。
此后,张一鸣几乎从公众视野里消失。没有演讲,极少接受采访,更少谈论社会议题。而字节,在他退居幕后的这几年,开始了更加快速的生长。
【实力已不允许低调】
今天的字节,已经不只是一家互联网公司。
它是十亿人的信息入口。人们在抖音上看新闻、追热点,在今日头条上读资讯,而且由算法替他们决定先看到什么。
它是一个巨大的商业基础设施。数量庞大的创作者、主播和商家,靠抖音的流量和电商谋生;它关系着无数人的就业,一条推荐规则的调整,就能影响无数人的利益。
它是一座娱乐工厂。短视频、短剧、小说,正在重塑中国人消磨时间的方式。
它也是中国AI竞赛的主力。今年6月,火山引擎披露,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调用量达到180万亿,一年增长超过10倍,AI在中国的快速普及,包括对AI基建与产业链的拉动,它都功不可没。
它还是中国企业出海最成功的样本之一。TikTok风靡全球,TikTok Shop在东南亚、美国、英国把直播带货做成了新生意,对中国文化与产业出海都举足轻重。
一家公司同时掌握注意力、交易、内容和算力,影响就不可能只停留在商业层面。它塑造人们的消费习惯,影响世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审美和价值判断,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改变一代人获取知识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这也正是秦朔那篇文章真正触动人的地方。
数据口径可以争,但问题是不容置疑的:一家掌握十亿人时间的公司,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然而,在中国几家互联网巨头里,字节却恰恰是最少公开回答或探讨这个问题的一家。
阿里的创始人马云,曾长期活跃在公共舞台上,畅谈对商业、社会和未来的看法;腾讯在2019年把“科技向善”写进了使命愿景,马化腾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谈企业的社会角色。
字节则不同。它的创始人极少发声,公司愿景与价值主张,很少被系统地讲出来。外界看到的,更多是它的产品和增长,以及发言人的一些事件性舆论回应。
即便是公司高层,对外最常被引用的表态,也多半关于能力而非角色。今年6月的火山引擎大会上,梁汝波说,字节今年的关键词是“勇攀高峰”,核心是聚焦提升大模型能力。
这种少言,有新一代创始人的务实基因,恐怕也有谨慎,乃至忐忑不安的成分。
它成长得太快了,也长得太大了。
从一套民宅里的创业公司,到营收超过万亿元的巨头,只用了14年;从一家中国公司,变成在中美之间反复被审视的全球平台,也只用了几年。它要应对的问题,也从产品、增长,迅速扩展到监管、舆论、地缘政治和意识形态。
一个技术出身、不爱社交的创始人,可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如何向社会解释这样一家公司,这家公司马上就又长出了新的东西。
甚至可以想象,当张一鸣面对自己手中这台越来越强大的机器,以及远超其当初想象的版图,他也会有一份不安,甚至惶恐。
2018年那封致歉信里,他已经写下过他要破解的课题:不能片面注重增长和规模,要及时强化质量和责任。然而今天,这道题的规模,又比当年大了几十倍。
影响力越大,越不能只靠产品说话。
对字节来说,它的实力已不允许低调,沉默也不再是好的选择。
一家与十亿人生活深度交织的公司,需要更主动地向社会说明自己:算法怎样推荐,内容怎样把关,未成年人怎样保护,创作者和商家的利益怎样平衡,AI的边界在哪里。说清楚,才能被理解;被理解,才可能被信任。
事实上,一些年轻的硅谷巨头创始人,也曾有过面对社会不知所措的困惑,就像张一鸣自称的“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熟管理者”。但他们中的不少人,最终请来了这方面“成熟的管理者”,为公司构建一套与社会沟通的机制、体系乃至技巧。比如谷歌,2001年请来施密特出任CEO,外界称之为“成人监护”;Facebook在2008年请来桑德伯格出任首席运营官,那一年,扎克伯格才23岁。
字节今天的成功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获得的,它是无数人奋斗的结果,也来之不易。它关系着大量就业,以及无数小商家和内容创作者的生计,也让中国在AI竞赛里多了一张重要的牌。它在海外做出TikTok这样量级的产品,让中国拥有了真正深入各国民众日常生活乃至生意的全球化平台,更是难能可贵的成就,值得珍惜呵护。在当前大国竞争与经济发展的背景下,大型企业的发展也需要更多确定性。
但同样不能低估的是,它的一举一动,从商业规则到大众认知,乃至价值观念,都可能对社会产生短期剧烈、长期深远的影响。这份力量,需要审慎对待。
字节已经证明了它在技术和商业模式创新上的强大能力。现在,它该花更多时间回答来自社会的提问了。
【参考资料】
【1】新浪财经、虎嗅:《“字节时间”存不存在?秦朔与抖音李亮隔空多轮“论战”》
【2】胡润研究院:《2026胡润百富榜》
【3】QuestMobile:《2026年春季中国移动互联网实力价值榜》
【4】新浪财经:《我们测算了字节去年营收:1.4万亿元,中国互联网第一》
【5】36氪:《张一鸣谈“内涵段子”关停》
【6】每日经济新闻:张一鸣卸任CEO全员信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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