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狂飙时代，第一个踩“点刹车”的州政府出现了

——正文3371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当全世界都在为AI大模型的突破欢呼，科技公司们砸下几百亿美元抢建数据中心，所有人都在讨论AI将如何改变每一个行业的时候，第一个踩下刹车的地方出现了——

是纽约——全球科技和金融的中心之一。

7月14日，纽约州长凯西·霍楚尔签署行政令，宣布全州暂停审批50兆瓦及以上的超大型数据中心建设，为期一年。

图源：神經炎 Neuritis

这是全美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对超大型数据中心喊停的州。

而如果你看完这份行政令，看完那些被科技公司们刻意忽略的数字，你可能会得出结论：这是AI狂飙路上第一次有人认真停下来，算一算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

一个数据中心，等于4万户家庭的用电量

很多人可能对“50兆瓦”没有概念。

这么说吧，一个50兆瓦的超大型数据中心，满负荷运行的时候，耗电量相当于3.7万到4万户普通家庭一整年的用电量。

这还只是入门级的。

目前规划中最大的AI数据中心，功率已经达到了1300兆瓦——相当于整个圣迭戈市的全部居民用电。

电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水。

服务器运行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必须24小时不间断冷却。现在最先进的液冷技术，本质上就是靠水蒸发带走热量——这些水变成水蒸气进入大气，再也不会回到当地的水循环系统。

英国政府的一份报告显示：一个100兆瓦的数据中心，一年要消耗25亿升水，足够8万人用一整年。

亚利桑那州那个规划中的数据中心更夸张，年用水量达到1200万立方米，相当于当地居民总用水量的12%。要知道，亚利桑那是美国最干旱的州之一，当地人平时浇个草坪都要被限制用水，结果科技公司要来抢他们的饮用水。

谷歌2023年全年的数据中心用水量是212亿升，比上一年增长了24%；微软增长了34%，其中41%的水来自水资源紧张地区。

下图：谷歌在爱荷华州的数据中心，2024年一年用掉了14亿加仑水，约53亿公斤（530万吨），这个水量相当于纽约市一整天的供水总量（图源：星海情报局）

联合国的预测更吓人：到2030年，全球AI数据中心的年用水量将达到9.3万亿升，相当于13亿人一整年的基本生活用水量。

图源：蒙马贵博士

除了水电，还有噪音。

霍楚尔在行政令里专门提到了这一点：这些数据中心24小时发出的低频噪音和震动，大到能让附近的居民根本没法正常生活，“从烦人到震耳欲聋，严重干扰家庭和社区”。

科技公司的“隐形账单”

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一种叙事：科技进步是天然正确的，只要技术能发展，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一切问题都可以靠更多的技术来解决。

所以科技公司建数据中心的时候，永远在说：我们创造了就业，我们带来了税收，我们推动了进步。

他们从来不会主动提那些隐形的账单。

比如，为了支撑这些数据中心，当地政府需要提前升级电网、变电站、输水管道，这些钱是谁出的？是所有纳税人。

比如，数据中心推高了工业用电需求，最后整个地区的居民电价都会上涨，这部分成本是谁承担的？是所有普通家庭。

比如，大量水资源被用于数据中心冷却，导致当地地下水位下降，干旱季节居民用水受限，这个代价是谁付的？还是当地人。

科技公司赚走了所有的利润，却把成本分摊给了整个社会。

这才是纽约这次暂停的根本原因：不是反对AI，不是反对科技进步，而是要求在大规模建设之前，先把这些账算清楚——这些项目到底能给当地带来什么？它们消耗的能源、水资源、公共资源，到底值不值？谁来为这些外部成本买单？

霍楚尔说得很直白：“进步不应该伴随着更高的电费账单、枯竭的供水，或者给纽约居民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

下图：今年7月，华尔街资管巨头黑石集团旗下QTS宣布，正式终止筹划多年的数据中心项目，撤回全部规划文件。该项目曾号称是“全球最大数据中心园区”，计划修建37栋数据中心主楼，配套14座变电站，直连高压输电网，全期总投资预估超过1000亿美元（图源：央视财经）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第一个出问题的地方了。

在弗吉尼亚州，数据中心的疯狂建设已经导致当地电网不堪重负，居民频繁停电，电价两年涨了40%。

在亚利桑那州，多个数据中心项目因为居民反对水资源被抢占而停工。

在荷兰，政府因为数据中心能耗过高，已经暂停了新的项目审批。

在爱尔兰，都柏林地区因为电网无法承载，直接宣布不再给新的数据中心接电。

大家突然发现：原来AI不是飘在云上的，它是长在地上的。它需要电，需要水，需要土地，需要电网，需要实实在在的物理资源支撑。

过去我们总觉得，数字经济是“轻”的，是绿色的，是不消耗物质的。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AI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重的经济形态。

国际能源署（IEA）的数据显示：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总耗电量将达到945太瓦时，差不多相当于日本整个国家的用电量，占全球总用电量的3%。其中AI相关的用电量，会从2025年的170太瓦时增长到510太瓦时，5年翻3倍。

这是什么概念？

全球所有国家加起来，用了一百多年才把电力系统建到今天这个规模。结果AI一个行业，只用5年就要吃掉相当于一个发达国家的全部电量。

而且这个增长还在加速。

问题是：电从哪里来？电网谁来建？水从哪里来？这些成本谁来付？

这恰恰是科技成熟的开始

很多人看到纽约暂停数据中心，第一反应是保守势力阻碍进步。

但这可能恰恰是AI行业真正开始成熟的标志。

任何一个新技术，在早期狂飙阶段，都是不计成本、不管代价的。大家只看技术能做什么，不看技术需要付出什么。

但是当技术真的要大规模落地，真的要进入每一个人的生活，它就必须接受社会的审视，必须承担它应该承担的成本，必须和普通人的利益达成平衡。

下图：盖洛普最新调查显示，71%的美国选民不希望数据中心建在自己居住的社区附近（图源：花朵财经观察）

汽车刚发明的时候，也没有红绿灯，没有安全带，没有尾气排放标准，也没有人考虑交通事故的成本。开汽车的人享受着速度和便利，撞死了人赔点钱就行。后来有了交通规则，有了排放标准，有了安全标准，汽车行业不仅没有死，反而真正成为了大众交通工具。

化工行业刚发展的时候，也是随便排污，随便排废气，工厂赚得盆满钵满，周边的居民得癌症。后来有了环保法规，有了排放标准，化工行业也没有死，反而发展出了更先进的绿色技术。

任何一个行业，只有当它开始面对真实的社会成本，开始被监管，开始为自己的外部性买单的时候，它才会从一个野蛮生长的新兴事物，变成一个真正健康的支柱产业。

AI现在就走到了这个节点。

以前大家聊AI，聊的都是参数，聊的都是能力，聊的都是未来会多么美好。现在终于有人开始聊：AI用的电从哪来？AI用的水从哪来？AI赚的钱，能不能覆盖它带来的社会成本？

这不是坏事。

一个只会不计成本烧钱、只会把成本转嫁给社会的行业，是不可能长久的。只有当它必须算清每一笔账，必须为自己消耗的每一度电、每一吨水付费的时候，它才会真正去提升效率，真正去做技术创新，真正走向可持续。

下图：联合国的报告认为，一个负责任的AI建设生态应该基于六项原则建立：透明性、设计驱动的效率、环境与社会公平、生命周期责任、全球合作以及可持续使用（图源：果壳自然）

事实上，现在已经有很多公司在做了：比如液冷技术的进步，比如绿电的使用，比如更高能效的芯片设计。但是如果没有监管的压力，没有成本的约束，这些进步永远不会来得这么快。

纽约的暂停令，本质上就是给整个行业提了一个醒：AI的发展，不能只算技术账，还要算经济账、社会账、环境账。你不能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让所有普通人替你承担成本。

下图：2026年6月23日，伦敦气候行动周期间，来自六大洲41个城市的市长通过C40城市气候领导联盟，共同签署了《全球城市数据中心公约》。公约的目标不是阻止数据中心建设，而是建立一套可执行的全球性治理框架，为行业扩张设定清晰的规则边界。其核心内容围绕四个方向展开：第一，战略性融入城市。第二，可持续与资源高效。第三，问责与社区为本。第四，成本保障与共享繁荣（图源：数据中心运营）

纽约这次暂停数据中心建设，真正的意义，是给整个沉浸在技术乐观主义里的行业，浇了一盆很及时的冷水。

我们太容易沉浸在“技术改变世界”的宏大叙事里了，但任何技术革命，最终都要落到地上，都要和真实的物理世界打交道，都要和普通人的生活打交道。

AI当然会改变世界，当然会带来巨大的进步，当然会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基础设施。但这不代表它可以无限制地消耗资源，不代表它可以把成本转嫁给全社会，不代表普通人必须为了“进步”这两个字牺牲自己的生活质量。

真正好的技术进步，应该是让所有人都受益，而不是让少数人赚走利润，让多数人承担成本。

纽约踩下的这脚刹车，恰恰是AI真正走向成熟、走向理性、走向可持续的开始。

(题图来源：神經炎 Neuritis)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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