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需要反思吗？

杭州一位外卖骑手，在高温下连日奔波劳作之后，头部血管爆裂，送医后确诊脑梗死。

要不是好心的房东发现“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上门去探望，他极有可能难逃一死：他独自租住，当时倒在地上，半边身子无法动弹，连话都说不清了，甚至记不得自己瘫倒在那几天了。

他才33岁，这么年轻，怎么也会脑梗？

援引主治医生的意见，认为这“可能与长期高血压、高血脂、高尿酸状态未得到诊断与控制相关”，而外卖骑手的工作，恰恰推高了这些代谢性疾病的风险：作息不规律、饮食不固定、长期精神紧张、体力透支、大量抽烟，何况，高温暴晒下奔波本身就会导致血压波动。

看完这一报道，唏嘘之余，我总觉得有点不对，过了会反应过来：通篇只谈到“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健康”，把这事完全看作是个人责任，但没有一句话反思是什么让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他都已经躺在地上好几天了，当然也就无法接单，但为什么外卖系统没有发现，最终只有房东察觉到异样？他就医时测出的血压高达189/122mmHg，属于高血压重症范畴，即便他有病不自知，那公司在招募骑手时，不应该告知风险，将这类高血压患者排除在外吗？

当然，这或许是我的天真。对外卖系统来说，没有必要额外去做这样的检查、筛选，不需要个别地了解人，重要的是系统里的每个骑手都是随时可替换的。哪怕你几天不接单，有什么个人原因，也完全不用过问，只要单子发下去有人接就行了。所有人，都只是系统的耗材，而且是自愿的耗材。

这样一来，系统就免责了：尽管你是被它驱使着疲于奔命、压力山大，但做不做骑手、接不接单那都是你的事， 反正愿者上钩，生死自理，与公司无关， 倒还要感谢它给你一碗饭吃；至于你的健康，跟公司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都不注意照顾好自己身体吗？

即便遭遇意外不幸，很多人还是都默默承受下来了，因为他们认为那都是自己的问题。

有位泉州朋友说，他父亲一辈子做石雕，从来没有任何防护，到老得了尘肺病，但老人拒不认为自己这病是三四十年来吸入石头粉末所致，而固执地认定那都是自己的命。

这并不只是因为缺乏相应的知识，更关键的是他无法把自己的病症和这些环境因素建立起因果关系，毕竟那些相对来说没那么直接，而且普通百姓往往默认这个环境是正常的、没问题的。

更何况，如果你觉得那是有问题的，那你怎样才能改变它？搞不好耗费精力抗争下来的结果，也还是不了了之，对很多人来说，简单地认命，倒也心安，就此默默咽下苦水。

我曾看到一个段子，说中国老太太在人行道上摔掉大牙，大不了咒骂一声，更多的是怪自己不小心；但在美国，老太太就会把市政告上法庭，还有律师自愿帮她打官司，索取巨额赔偿。

中国人普遍缺乏那种“纳税人出了钱，你就应该把路修好”的意识，更多选择自认倒霉，所谓“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即便偶尔有所反思，也就是在关心的人心里泛起一点涟漪，极少会上升到以法律手段追责。

多年前“飞轮小仙女”陈小萍倒在深圳的一个路口，一度也曾引发反思“国内城市的无障碍设施是不是对残障人士太不友好了”，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人去起诉深圳的市政。

从小到大，我们就常被告知：遇到什么事，别怨天尤人，最好先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中国人不是不会反思，但反思的对象好像总是自己。

儿子被裁员了，妈妈却说“怎么公司就只裁你不裁别人？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亲妈恐怕不会故意伤害孩子，但在她的认知中，大概想不到员工会在没有责任、没有过错的情况下被裁，而且中国的家长，总想着激励“知耻近乎勇”，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变得更强。

说到这一点，那中国孩子简直有吐不完的苦水。老一辈更为简单粗暴，有人曾跟我说，他爸小时候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到家里，父母一看他打架了，又是一顿暴揍，“一定是你有问题，人家才打你”就这么个逻辑。

这种“反求诸己”的教育根深蒂固，想必源于儒家强调“克己”与“修身”的传统，但到现在，个人意识觉醒的年轻一代开始将这理解为“否定式教育”。即便父母的本意是想激励孩子自省自强，但孩子很难承受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击，最终他们要么感受不到父母的支持接纳，走向激烈对抗，要么更糟地，他们内心深植了一个核心信念：“都是我不好。”

很多家长会以“我都是为你好”来自辩，但更多的情况下，只是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也是这一套，不会别的。当然，另一个原因是这样也更省事，既不用细辨问题究竟出在哪，也不用出头帮孩子维护权益，总之你自己反省去吧。

这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普遍倾向，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懦弱的、保守的，因为这意味着人们不去伸张个人应有的权利，也不会去反思结构性原因，而只会一味将个体压到极致。到头来就可能出现这样一种可悲的局面：普通人已经被逼到墙角，但结构性问题纹丝不动。

“ 别看这地方这么大，这么忙碌，其实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你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明白。这里只是日复一日继续着，有很多人被悄无声息地吞没了。 ”——V.S.奈保尔的这句话，差不多可以一字不改地用来刻画我们这个社会的现实。

可悲的是，往往正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更认同这种传统价值观，与其说是他们权利意识淡薄，不如说是配得感低，仿佛那些权利都是给更高阶层准备的奢侈品，但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这其实是一种难以实现的乌托邦理想：在维持这个对穷人不利的社会结构的情况下，自己却能通过个人努力逆天改命。最终，他们被自己困在这个闭环里，无法挣脱，也难怪有人在洞悉后称之为“作茧自缚的贫民心态”。

经济增长并没有改变这种心态，相反，这些年中国社会倒是越来越表现出对反思的抵触与反感，那是一种容不下反思的攻击性立场，反过来强化了对现状和既有秩序的肯定。

2022年春出现的“反思怪”一词，原本指的是在他人维权时不予支持、反倒要求受害者反思自身问题，然而，就像我们这些年经常见到的那样，一个词在流行之后很快就面目全非，被劫持来表达截然相反的意思——不加分辨地嘲讽那些反思社会问题的人，一旦你想要深入探究那些结构性的问题，就有人玩世不恭地挖苦：“又反思上了？”

这么说的人，往往倒也谈不上是吃到了时代红利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很多时候纯粹只是出于一种审美的厌恶，反感那些知识分子“为民请命”的惺惺作态，如果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明，那就更可厌了，加之一种朴素的信念：光说有什么用？得去做。何况他们也不想听这些乌鸦嘴说现实有种种问题，而更愿意相信自己现在的生活很好。

其结果，“反思”在我们这个社会就被边缘化成了一种少数人的脑力游戏，而这些人非要在没问题的社会现实中鸡蛋里挑骨头，本身就被看作是一群有问题的人，只要解决这些提出问题的人，就万事大吉，而那个庞大、稳固、沉默的结构，甚至都不用理睬。

但这样一个拒绝反思的社会，会自动变好吗？我们之所以需要反思，是因为想活得更像个人样，也是因为一个好的社会，应该容得下反思，回应这些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