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流形和萌软妹：菲尔兹奖得主邓煜的诗意人生

普通人没能去看张靓颖演唱会，会干什么？

发条朋友圈，发句牢骚，或者躺在床上听《如果这就是爱情》。

但2009年的邓煜不一样。

张靓颖演唱会他没能到现场，只能隔着网络观看。看完之后，他端起酒杯，现场写了一首七绝：

天涯同梦此佳期，别去经年消息迟。
今夜蓉城应不寐，唯将醇酒醉相思。

有点年代感了

别人追星，发超话。

他追星，押平水韵。

更离谱的是，写下这首诗的年轻人，17年后拿到了菲尔兹奖。

芝加哥大学数学系教授邓煜，2026年菲尔兹奖得主

这还不是他最抽象的作品。

2011年，邓煜大学毕业，又给自己写了一首诗：

何处更寻萌软妹，几回独对紧流形。

上联寻找二次元萌妹，下联研究数学里的紧流形。

别人毕业，纠结是考研还是上班。

邓煜毕业，纠结的是：以后没有萌妹看，只剩流形算。

这两天，中国数学家邓煜和王虹荣获数学界最高奖项——菲尔兹奖，全网都很高兴。

其中这个邓煜老师，更是因为多年前在知乎找寻“优秀的百合同人作品”，荣膺头号玩家。

正好，《内社》公众号整理了邓煜老师的诗词选，让我们有机会一窥老师的反差人生。

01：一个留学生的月亮、孤灯与张靓颖

会写诗的理工科大拿很多。

邓煜诗集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从20岁到接近40岁，他把自己的成长过程，完整地留在了这些诗里。

2009年前后，邓煜从北大转入麻省理工学院。

麻省理工学院大圆顶

这时候的他，写诗还带着非常标准的校园诗社气质。

月亮、秋雨、孤灯、故园、天涯、酒，古典伤感文学的固定装备，一件不落。

在《江畔雨中漫步》里，他写：

江湖白发斑斓梦，羁旅寒窗黯淡魂。

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担心“江湖白发”。

身体还在学生社团活动，灵魂已经提前入住退休干部活动中心。

客观来说，这一时期的诗不算特别有辨识度。如果把作者名字遮住，一些句子很容易被误认为校园诗社的高赞作业。

但你还真不能说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因为它们有一个非常真实的情绪底座。

一个年轻人离开熟悉的城市，进入异国的校园，旧生活越来越远，新生活又没有完全建立起来。

所以他反复写“故园”“客里”“羁旅”和“天涯”。

这也是邓煜诗歌的第一个阶段：

借用古人的语言，处理自己的漂泊。

02：二次元的悼亡诗

邓煜真正的个人风格，到了2011年才开始出现。

这一年，他不只把“萌软妹”和“紧流形”写进七律，还给一个动漫角色写了悼亡诗。

这首诗叫《为西园寺世界作》。

西园寺世界，是2007年动画《School Days》的女主角之一。

跟没看过这部动画的人简单介绍一下。

铌可以把它理解成一部突然失控的校园恋爱剧。

左为西园寺世界、右为桂言叶

女主西园寺世界，发现同桌伊藤诚暗恋女二桂言叶，于是主动帮他追到了桂言叶。

问题是，在撮合两人的过程中，西园寺世界自己也喜欢上了伊藤诚。

而这位伊藤诚，就是后来中文互联网上鼎鼎大名的“诚哥”。

他选择谁呢？

他谁也不选，但谁都不放过。

最后，西园寺世界在遭到抛弃后杀死伊藤诚，随后又被精神崩溃的桂言叶杀死。一部校园恋爱动画，就这样突然切换成了刑事案件频道。

西园寺世界官方角色设定图

邓煜写给世界的第一句是：

相逢容易到头难。

它不仅是“相爱容易相守难”，也是对《School Days》整个故事最精确的总结。

这部作品里，所有人开始一段感情都很容易，真正困难的是承担感情的后果。

接下来他写：

何事情迷何事恨？为谁寥落为谁欢？

世界到底是言叶的朋友，还是竞争者？她是在帮助伊藤诚，还是在争夺伊藤诚？

她的身份不断变化，感情也不断反转。

可动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血腥的坏结局。

所以邓煜在诗的最后，替这个角色补写了一种更温柔的可能：

彼岸还应有明月，与君长照泪痕干。

动画不给她救赎，他就在“彼岸”给她一轮明月。

到这里，西园寺世界不再只是一个动漫女主角，而是被装进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悼亡”传统。

古人悼念故人、爱人和历史人物。

邓煜悼念纸片人。。。

看起来很抽象，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在二次元的感情上是认真的。

邓煜菲尔兹奖获奖宣传片部分片段

《School Days》其实并不是百合作品，它讲的是异性三角恋。邓煜真正把“百合”两个字写进诗里，要等到2014年。

这一年，他写下《读暗君〈今日から思い出〉代龙华作》。

“龙华”指的是动漫《咲-Saki-阿知贺篇》中的清水谷龙华。

这是一部麻将竞技动画，但里面的麻将选手已经接近超能力者。

其中，园城寺怜拥有预见“一巡之后”的能力，也就是能提前看到下一轮会发生什么。

代价是她身体非常虚弱。每一次强行看得更远，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清水谷龙华则一直照顾她、陪伴她。全国大赛半决赛中，怜为了对抗最强选手宫永照，不断透支能力，最后在比赛结束后倒下。

以园城寺怜和清水谷龙华童年为主线的外传漫画《怜-Toki-》连载封面

原作中怜和龙华并没有确定关系，也并没有让怜死去，但围绕这两个人物的同人创作，经常把她们的关系推向更加彻底的生离死别。

邓煜的这首诗，就是以龙华的口吻来写：

庭前恍绽桃花靥，月下空吟百合辞。
此日斯民诚可羡，昔游佳约竟无期。
十年凝尽相思泪，可换来生一展眉？

“桃花靥”是古典诗词里的美人。

“百合辞”，你们懂的。

而“来生一展眉”，又把动漫中的亲密关系重新翻译成了传统诗词里的生死相思。

古典语言与二次元题材，在这首诗里第一次真正焊死了。

到了2016年，《咲-Saki-》又推出以园城寺怜和清水谷龙华童年为主线的外传漫画《怜-Toki-》。

《怜-Toki-》连载宣传

邓煜读到漫画，想起三年前动画完结时的情景，又写下一首诗：

千里情和春树暖，三年思逐夕云轻。
只今珠玉幸同赏，来日江湖未独行。
且对繁花倾美酝，试翻旧曲作新声。

这一次不再是生离死别，而是老角色以新故事回归。

“旧曲作新声”，几乎就是外传作品最准确的定义。

对不了解二次元的人来说，追番可能只是消遣。

但对长期喜欢一部作品的人来说，角色重新出现，就像多年未见的朋友突然回来了。

所以这里的“三年思”，既属于动画人物，也属于观看动画的邓煜。

“愿龙怜结婚”——邓煜的知乎签名

到了这个阶段，他已经不满足于用古诗写动漫。

他开始直接把自己的专业写进诗里。

还是2016年，他写了一首《临江仙·戏集数学物理名词》：

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
迭代千年浑沌后，尚期何日相逢？
愁心覆叠许多重。思君多少意，趋向正无穷。

超大质量黑洞计算机模拟图

很多人拿数学写爱情，容易变成“我对你的爱等于圆周率，无限不循环”这种理科生俗套。

邓煜高明一点。

他没有把术语当装饰，而是让数学词语直接参与表达。

“迭代”，本来是系统一次次重复演化，在这里变成漫长时间里的离合。

“覆叠”，既是数学结构，也是一层又一层压上来的心事。

“趋向正无穷”，既是函数极限，也是感情没有上界。

古典词牌负责形式，现代数学负责隐喻。

这也是邓煜诗歌的第三个阶段：

不再只是把新题材塞进旧诗，而是让数学本身变成诗歌语言。

有意思的是，同一年他还写过：

心塞何堪浇块垒，脑残犹得作生涯。

“心塞”和“脑残”两个互联网词汇，被他硬塞进七律，格律居然没有当场报警。

从动漫、流行歌曲到数学物理、网络语言，邓煜的诗词像一个接口越来越开放的系统。

03：从“两三星”到整片星河

但邓煜诗词真正的成熟，反而表现为他开始做减法。

2018年的《感事》，几乎没有动漫和数学术语：

人间灯火明还灭，酒肆笙箫醉复醒。
燃尽夕阳无一语，绝怜寒夜两三星。

早期的邓煜，喜欢直接告诉你“我很愁”。

到了这里，他不说了。

灯火明灭，酒客醉醒，夕阳燃尽，寒夜里只剩两三颗星。

情绪没有减少，只是被压进了画面。

邓煜后来在采访中提到，2017、2018年前后，他曾在几个研究方向之间徘徊，一时做不出令自己满意的结果，因此感到焦虑。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咱不能把这首诗强行解释成他的科研日记。

但诗中的“明还灭”“醉复醒”，确实与那段反复寻找方向的生活，在时间上发生了重叠。

2021年，他又写道：

客里生涯杂悲喜，醉中心绪总缠绵。
纷纷世事天难问，漠漠长空月自圆。

也是在2021年前后，邓煜前往布朗大学访学。

有一天，他在一家韩国炸鸡店吃饭，突然想到，可以把极其漫长、复杂的相互作用过程，切割成许多较短的时间段，分别处理。

这个“炸鸡开悟”，后来成为他和合作者推进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研究的重要起点。

别人吃炸鸡，思考下一块该蘸甜辣还是蜂蜜芥末。

邓煜吃炸鸡，开始处理一个困扰数学界一百多年的问题。

时间最终来到2026年。

获得菲尔兹奖之前，邓煜写了一首《新年有感》：

繁花历历缀芳树，蜃景茫茫浮海波。
欲出真珠寻混沌，曾于微粟见星河。

“混沌”之中寻找“真珠”，从一粒微粟里看见星河。

邓煜诗词和邓煜的数学工作，其实共享同一种习惯：

不断在极小与极大之间切换尺度。

他的研究试图从微观粒子的运动和碰撞，推导出宏观气体世界里的统计规律。

而他的诗，则从一粒微粟，一步跨到整条星河。

数学里，他要解释宏观世界如何从无数微观相互作用中出现。

诗歌里，他也在做相似的事：

用一个灯影、一颗星、一场没去成的演唱会、一个动画角色的眼泪，去触碰更大、更难以表达的感情。

所以邓煜的诗，严格说属于当代旧体诗。

审美上接近晚唐以来的幽暗婉约，喜欢月亮、星河、秋雨、梦境和漂泊。

它们当然不是首首完美。

早期作品里的“天涯、故园、孤灯、酒、梦”重复得很多，有些句子放进任何一本校园诗社合集里，也不会显得特别突兀。

但这部诗集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证明“数学天才干什么都厉害”。

而是它保存了一条非常完整的成长路径：

最开始，他把自己放进古诗。

后来，他把动漫人物放进古诗。

再后来，他把数学结构放进古诗。

最终，他开始把整个世界理解成一首诗。

旧体诗有字数、押韵和对仗的限制。

数学有公理、定义和严格证明的限制。

动漫看似自由，也有设定、角色和故事边界。

邓煜真正迷恋的，可能一直是同一件事：

在一个规则极其严格的系统里，寻找通往无限的出口。

2009年，没能参加演唱会的他，写的是：

街灯犹自照孤影，遥对天边数点星。

17年后，站上菲尔兹奖领奖台的他，写的仍然是星河。

不是天才突然有了人味。

星河的宏大，和二次元的伤感，本来就是最真实的一体两面。

愿世界和平，愿龙怜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