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是如何叩开电影表演的“地狱之门”的

说实话，当我最初知道著名的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生前写过一本谈电影表演的书，书名居然叫《地狱之门》，乍一听，怪吓人的。

难道不应该叫《表演之门》更恰当吗？

不过当我翻开本书的第一页第一章，上面赫然印着出自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里的一段话，顿时就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在科学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必须提出这样的要求：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

赵丹将电影表演艺术视作一门严谨、严苛的科学，借用马克思的这句话做核心立意：踏入表演艺术的殿堂，如同踏入地狱之门，容不得敷衍、投机、胆怯与半途而废，必须以决绝、苦修般的态度钻研艺术规律。

1980 年当本书定稿时，赵丹当场泼墨挥毫写下 “地狱之门” 四字作为书名，就是对马克思这句话的深刻理解与认知。

《地狱之门》1980 年 8 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首版，印数为17000册，当年 10 月赵丹便因病在北京去世，这本带有沉重自省与艺术赤诚的著作，成为一代表演艺术家留给中国电影表演界最后的重要遗产。

赵丹1915 年出生于江苏南通，原名赵凤翱，少年时代便酷爱文艺，中学期间就组织剧团“小小剧社”排演话剧。1931 年赴上海美专求学，因受到左翼进步思想熏陶，于是改名为赵丹。次年加入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正式踏入影坛。

上世纪三十年代是赵丹艺术锋芒初露的黄金时期，凭借《十字街头》里失业知识分子老赵、《马路天使》中穷困乐观的吹鼓手小陈两个经典角色一炮而红。他摒弃当时影坛浮夸做作的表演套路，以贴近市井生活的自然演绎刻画底层小人物的悲欢，成为三十年代中国进步电影的标志性演员，与白杨、周璇等艺术家共同构筑了老上海电影的辉煌。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赵丹积极投身抗日救亡文艺宣传。1939 年，他满怀理想远赴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开拓边疆戏剧事业，不料遭到军阀盛世才逮捕，在狱中被囚禁长达五年之久。漫长的牢狱生涯严重摧毁了他的健康，却也让他对人性、苦难与社会现实有了刻骨体悟。

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赵丹日后的表演内核。1945 年抗战胜利后得以出狱返回上海，重新回归影剧舞台，接连出演《丽人行》《幸福狂想曲》《乌鸦与麻雀》等佳作。其中《乌鸦与麻雀》中趋利又懦弱的小市民肖老板，被他演绎得层次丰富、入木三分，成为解放前中国电影现实主义表演的巅峰之作。

新中国成立后，赵丹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迎来其电影表演生涯的创作高峰，塑造了一系列载入中国影史的经典人物形象。《林则徐》中，赵丹精准拿捏民族英雄林则徐从意气风发、坚决禁烟，到遭贬谪后沉郁孤愤的心境转变，举手投足兼具文人风骨与大臣气度；《聂耳》里，赵丹他演出了青年革命者的热血理想与执着追求；《烈火中永生》中，赵丹饰演的许云峰，果敢从容、信念坚定，摆脱了脸谱化的英雄塑造模式。

正当赵丹艺术创造力旺盛之时，十年特殊历史时期的降临，赵丹因为对当时炙手可热的文艺界的旗手知根知底，不幸遭受长期批斗与关押，长达十余年无法登上银幕，无数筹备已久的拍摄计划悉数搁浅，成为其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1978 年恢复名誉后，赵丹已年过花甲，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再也没能重返银幕。晚年的赵丹将全部精力投入表演理论梳理与文艺建言，写下《银幕形象创造》《地狱之门》两部重要著作，系统总结现实主义表演方法论。

以下撷取赵丹《地狱之门》的若干文字，让我们感受一代表演艺术家站在电影表演的地狱之门的深邃思考：

演戏是一门科学，青年人以为有趣好玩，不费力气，又出风头。（现在恐怕还要加上一句“又挣大钱”）。其实并不是这样。
人家都说《林则徐》好，我觉得还有不少 “表演” 的痕迹，说明自己的功力很不够，艺术修养和思想认识也还欠缺。我这一辈子成功的经验不多，失败的教训却不少，有些弯路可以避免，有些却无法避免，非得自己栽了跟斗，才能有所体会。天堂和地狱都一个样，艺术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

在书中，赵丹还对自己认识和接触过的前辈或同辈电影演员和表演艺术家，都有着“内行看门道”的精彩的专业点评：

关于阮玲玉：

她具备演员的最可宝贵的素质，她凭直觉进入角色，她似乎毫不费力就走进人物的心灵中去，穿上尼姑服就成为尼姑，穿上一身长旗袍，嘴角叼上一支烟…… 就是个妓女了；换上一身女工的衣服，手上再拎个饭盒，跑到工厂的女工群里去，和姐妹们一同上班去，简直就再也分辨不出她是个演员了。她的出身和生活非常贫困，接触过社会上各阶层的人物，她的艺术成就是通过长期的生活积累和艰苦的艺术实践得来的。她在旧社会受到 “人言可畏” 的压力，被迫自杀，结束了她短促的生命。

关于石挥：

石挥的表演有很高的技巧，华丽而不雕琢，声音、身段非常娴熟、大方，该用力气的地方，让人看起来不费力，好象自然带过。戏的规定情景，人物的内心活动再多再乱，经他整理后就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来龙去脉纹丝不乱，交代得清清楚楚。场上再乱，人物、情节再复杂，到了他那儿，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从从容容，这是一种很高的技巧。老实说，我情绪一来就会乱，而他却层次清楚，不显雕琢。他悲喜剧都能演，可塑性强，反、正派，青年、老年都能演。我建议你们可看看他的电影代表作《夜店》，最好的是《我这一辈子》，老舍著，石挥自导自演，可看出他的才华。

关于崔嵬：

崔嵬同志可以称得上性格演员，也可以叫作本色演员。他的戏，可谓戏如其人，与魏鹤龄有异曲同工之妙。他的表演风格与他本人是一致的。他不象石挥那样，生活中与戏中完全是两个人。我认为他是本色演员，他的气质，厚实、热情、奔放、豪迈、粗犷，真可谓气势磅礴，但又很细腻，他的逻辑性、推理性很强。在他的性格素质中有时候还有点妩媚。我个人认为他是不可多得的可遇不可求的一代表演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