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为什么不容易找上同一个人？

文 | 菠萝

（一）

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都属于"老年病"：年纪越大风险越高。从直觉来看，得过一个再得一个的可能性，应该也更高。

但真实数据却恰恰相反：大量研究发现，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之间，存在稳定的"反向相关性"。得过癌症的人，以后得阿尔茨海默病的概率下降了约三分之一；反过来，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再得癌症的风险，直接减少了50%！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也是非常惊讶。两种都让人害怕的疾病，有点像是跷跷板的两头：一头翘起来，另一头就沉下去。

这已经是一个困扰科学界，尤其是研究衰老的专家很多年的现象。

问题来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二）

所有人看到这个数据，第一反应都是：这会不会只是统计导致的错觉？比如，有没有可能是癌症患者去世得更早，还没来得及活到得老年痴呆的年纪？

科学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2020年，有一项大数据综合分析专门排查了各种明显的偏差，包括"患者去世太早所以没时间得另一种病"、"癌症患者检查少所以阿尔茨海默病漏诊"等等。结论是：这些都解释不了观察到的两种疾病的明确反向关系。

这件事儿看起来是真实存在的。

除了简单的风险统计，还有更多其它的证据支持这个现象。

比如，癌症对阿尔茨海默病的保护存在"剂量依赖"。也就是说，得过两种不同癌症的人，阿尔茨海默病的发病年龄比只得过一种癌症的人还要晚。看起来，癌症病史越多，大脑似乎老得越慢。

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大脑的解剖研究也有很有趣的发现。比如，对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中心的脑样本分析发现，有癌症病史的人，大脑里的淀粉样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都更少，这两样都是阿尔茨海默病的标志性病变。

更神奇的证据来自对胶质母细胞瘤，一种恶性脑瘤患者大脑的分析。

科学家检查了一些去世患者的脑组织，发现一个奇特的画面：肿瘤长得凶的地方，和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病理蛋白（淀粉样蛋白和Tau蛋白）就少，而在有这些病理蛋白沉积的脑区，几乎看不到肿瘤细胞浸润。

两种病就像在同一块大脑里划地盘，谁也不愿意和另一个共存。

对了，还有一群特殊的人也提供了天然证据：唐氏综合征患者。唐氏患者体内多了一条 21 号染色体，这导致他们在中年后发展出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显著高于普通人，但同样是这群人，得实体肿瘤的风险又明显低于普通人。

总而言之，多种数据都从不同方向指出一个有点反常识的结论：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虽然都是老年病，但发生却存在一定的互斥关系。

更让人疑惑的是，这种反向关系是阿尔茨海默病特有的。其它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比如帕金森病、血管性痴呆、亨廷顿病等，和癌症都没有如此明确的负相关性。这说明阿尔茨海默病很特别，它和癌症之间，很可能在底层生物学上，比我们想象的关系更密切。

（三）

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呢？

目前还没有确定结论，但主流的解释是：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无论细胞特性、免疫功能还是能量代谢，都是相似生物学过程朝着两个相反方向变化的结果。

在细胞自身层面，癌症是细胞的"永生"：疯狂繁殖，该死不死；而阿尔茨海默病是细胞的"早亡"：神经元凋亡，大脑萎缩。一个油门太猛，一个刹车太快。

在免疫系统层面，癌症的核心是免疫逃逸，免疫系统失去识别和清除能力；而阿尔茨海默病和慢性神经炎症密切相关，免疫系统兴奋带来的炎症，导致了重要神经细胞的死亡。一个太沉默，一个太激动。

还有能量代谢层面，两者也是天壤之别。癌细胞是出了名的贪吃，疯狂消耗葡萄糖来支持无节制的生长；而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大脑里，神经元却因为无法有效吸收利用葡萄糖导致挨饿。一个撑得不行，一个饿得不行。

不出意外的，很多重要的基因，在癌症和阿尔兹海默发生中，展示出了相反的功能。

比如，p53是最重要的抑癌基因，大名鼎鼎的"基因守护者"。在癌症里，p53经常失去功能，导致细胞开始疯长；而在大脑里，如果p53过度激活，反而会促进Tau蛋白聚集和神经纤维缠结。

再比如，PIN1是一种在很多癌症里高表达的蛋白，和细胞分裂相关。但它同时也能减少淀粉样蛋白的产生，还能减少Tau蛋白的过度活化。也就是说，癌细胞里活跃的东西，同时又是大脑的保护因子。

更有意思的是，阿尔茨海默病的"致病蛋白"，也可能是"抑癌武器"。研究发现，淀粉样前体蛋白和β淀粉样蛋白在体外和动物体内都能抑制肿瘤生长，还能增强免疫T细胞的抗肿瘤功能。

很多时候，我们不禁感叹，生物学真是一门平衡的艺术。

（四）

那这些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机制，能用来治病吗？

还真有人在尝试。就在今年，《细胞》杂志发表了来自中国团队的一项研究。他们发现，一种肿瘤经常分泌的，叫“胱抑素C”的蛋白，能穿过血脑屏障，然后激活大脑里的特定信号，清除已经形成的淀粉样斑块，改善小鼠的认知。

谁能想到，肿瘤分泌的东西，居然能帮忙“清理”大脑，打扫卫生。

这方面的研究离临床还很远，但如果类似的研究结论能被重复，或许就是我们破解癌症与阿尔茨海默病互斥之谜的开始。

我们并不是说“癌症能防痴呆”，或者“痴呆能防癌症”。现实中两种疾病都出现的人也肯定存在，而且不在少数。

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儿最迷人的地方，在于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思维角度：两种疾病的交界处，可能藏着双方各自都找了很久的答案。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科学的重要突破往往发生在学科的交叉地带。癌症研究者和阿尔茨海默病的研究者，需要更多的交流。

如果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真是同一个跷跷板的两头，那未来有没有可能开发出一种药，把跷跷板重新调平，让细胞既不疯长，也不早亡？

到那一天，两座压在无数家庭头上的大山，或许可以一起搬开。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本文旨在科普癌症背后的科学，不是药物宣传资料，更不是治疗方案推荐。如需获得疾病治疗方案指导，请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参考文献：

1.The cancer–Alzheimer's disease paradox. npj Aging, 2026.

2.Inverse association between cancer and Alzheimer's disease: results from the Framingham Heart Study. BMJ, 2012.

3.Association between Alzheimer disease and cancer with evaluation of study bias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JAMA Network Open, 2020.

4.Cancer diagnosis is associated with a lower burden of dementia and less Alzheimer's-type neuropathology. Brain, 2022.

5.Peripheral cancer attenuates amyloid pathology in Alzheimer's disease via cystatin-C activation of TREM2. Cell, 2026.

6.Common germline variants of the human APOE gene modulate melanoma progression and survival. Nature Medicine, 2020.

7.Low risk of solid tumors in persons with Down syndrome. Genetics in Medicine,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