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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忌日,三十九载哀思如昨
陈新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三十九年前盛夏里的阴历闰六月廿七日(1987年8月21日),暑气蒸腾、万物灼灼,可就在这最炽烈的季节里,一场猝不及防的生离死别,却让凛冽的悲痛如寒刃穿膛,硬生生劈开了我懵懂迷茫、不见前路的青春岁月。
在我最渴求温情呵护、最依赖母亲庇佑的年纪,命运在我灵魂深处,斫刻下一道永不结痂的深壑般的伤痕。这道血流浸溢的伤沟,从不随时光淡去,只在岁岁年年的回望里静静沉淀,于晨昏烟火间隐隐作痛,绵长不休。
三十九个春秋悠悠而过,风雨兼程,冷暖更迭。似水光阴冲刷了人世间太多喧嚣过往,抚平了无数细碎悲欢,却始终磨灭不了我对母亲的分毫思念。那些镌刻在岁月肌理里的牵挂与眷恋,未曾因流年消磨褪色,反而在我岁岁独行、频频回望的光阴里,将心底细碎绵长的钝痛,慢慢熬成了深沉厚重、无处消解的蜿蜒悲戚,根植心底,山海长存。
母亲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大学生,在那个百废待兴、文教稀缺的年代,满腹诗书、品性端方的她,恰似尘世间稀世凤羽,珍贵难得。她生于书香门第、殷实之家,是被岁月温柔滋养的碧玉佳人,温婉通透,明媚坦荡,自幼浸润在笔墨风雅与安稳光景之中,阅尽人间温柔烟火。而后,她心怀纯粹赤诚的爱意,倾心奔赴一身戎装、守家卫国的父亲,将余生托付给了家国将士,也托付给了一场义无反顾的深情。
她甘愿悖逆家族期许,放下门第荣光,奔赴一场跨越山海的千里姻缘。这份纯粹而崇高的爱情,没有娘家的掌声加持,没有世俗的顺遂铺垫,唯有一腔赤诚与满心坚定。从此,那株长在城市暖阳、浸润诗书风雅的娇花,毅然告别繁华市井,被移栽到了川北苍茫荒芜的红丘陵深处。昔日的锦衣风雅、笔墨闲情,尽数沦为淡去的前尘旧梦,消散在山野清风与朝夕躬耕之中。清贫劳碌,自此成了她半生不变的人生底色,贫病缠身、烟火拮据,岁岁与她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柴米油盐的琐碎拮据,抚育儿女的日夜操劳,养家糊口的风烟奔波,层层重担压弯了她单薄的肩头。常年的粗茶淡饭、营养匮乏,日复一日的身心透支、夙夜辛劳,一点点耗尽了她与生俱来的温婉元气,慢慢摧垮了她挺拔轻盈的身躯。缠身的顽疾如缠绕老树的青藤,寸寸蔓延、层层桎梏,死死裹紧她孱弱的躯体,岁岁缠绵,无休无止。彼时家境清贫,世事维艰,寻常生计尚且拮据,更无余力求医问药、消解病痛。就在我青涩懵懂、稚嫩无知,尚且渴求母爱庇护、全然无能力尽孝的年纪,母亲熬过了半生风雨清苦,扛过了常年病痛折磨,终究没能抵过命运的苛待,匆匆撒手人寰,奔赴澄澈寂静的天堂,永远离开了我们。我曾在2016年2月19日《光明日报》发表的散文《时间深处的乡愁》里概括地讲述了母亲的生平,以及我对她蚀骨般的思念。
母亲离世之时,尚且未满五十岁,一世风华始于优渥,半生劳碌归于清苦,繁华落尽,终是一生荣辱尽付黄土。
自此,我的人生再无娘亲可依,漫漫前路只剩满目凄惶、心神寥寂,孤影独行。失去母爱的岁月里,我灵魂无根、心底无依,在人间烟火里跌跌撞撞,在生活风雨中颠沛流离,在成长的荆棘丛中艰难跋涉。满腹委屈磨难无人倾听,满身累累伤痕无人抚慰,苦涩挣扎成了我本应阳光灿烂却阴云密布的青春时光的日常,孤独困顿贯穿了无数晨昏日夜,岁岁煎熬,步步蹉跎,身心寒凉。
可正是那段无人荫蔽、无人撑腰的艰难岁月,淬炼了我的筋骨,沉淀了我的心性,重塑了我的底气。我在绝境之中默默自愈,在泥泞之中缓缓前行,在一次次跌倒奋起、坚守自持中,挣脱了命运的阴霾,冲破了人生的沉沉暗夜。我终是活成了自己的救赎、自己的光,驱散了过往的困顿阴翳,不仅温暖了自己的余生、安稳了往后的人生,更慢慢以微光渡人,温柔照亮身边步履匆匆的赶路人。
可人间万般圆满,皆抵不过心底一桩终身憾事。每当回望半生浮沉,感念母亲一世温柔、半生慈悲之时,心底便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刻骨的愧疚。母亲跌宕荣辱此生,大半辈子都在为家庭操劳、为儿女奉献,她把世间所有温柔偏爱尽数赠予我们,把人间所有清贫疾苦、病痛磨难独自包揽。她熬过半生贫瘠,扛过终年病痛,倾尽温慈与爱托举我成长,立身于世,却终其一生而未享过我一日清福,未受过我半点孝敬与回馈。
我何其愧疚、遗憾,而又无力。我永远不能让她安度晚年、闲享夕好;不能替她卸下半生疲惫、一身风霜,让她尝遍世间甜美、览尽人间孝顺;不能报答她的养育深恩、舐犊深情……这份深入骨髓的亏欠,如心口千钧,岁岁沉坠。
三十九年前的今日,天地含悲,泪眼滂沱。那场痛彻心扉的别离,从未因岁月更迭、时光流逝而模糊分毫。母亲下葬的那一幕场景,深深镌刻在灵魂最深处,岁岁清明,年年忌日,每每忆起,依旧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那日天色沉郁,阴雨霏霏,悲伤挤满了我的世界,一如山野泣不成声的嘀嗒。那具承载着母亲温柔一生、承载着我此生最珍贵母爱的棺木,缓缓落入急修的墓穴。待棺木落定,位置校准,第一抔黄土轻轻洒落棺木的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素白的蝴蝶,悠悠从墓穴里间倏然飞出,翩跹地飞向天空。
随之,一个奇迹又出现了,绵绵细雨渐渐停歇,沉沉阴云缓缓散去,晦暗的天色渐渐透亮,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落苍茫山野。我始终愿意相信,那只白蝶,是母亲的魂魄化作的温柔念想,是她不忍离去的眷恋,是她与这世间、与我,与我们的最后一场告别。
昨天,我特地带着儿子回老家祭拜母亲,虽然八月的天气炎热似火,我心中的泪水却似给母亲扫墓时如雨流淌的汗水。
从成都回南充之前,我特地查了天气预报,无雨。然而,在我清理完母亲坟茔上的杂草荆棘之后,当我给母亲焚香烧纸,并向母亲说明为什么在她忌日的前一天回来祭拜她的原因,是想在祭拜她之后,再请家族亲人餐聚一下,将母亲的孙子、我的儿子金榜题名、荣录博士的喜事与大家分享一下,因为在母亲的忌日当天,不宜欢聚。
三次跪拜并说明由来之后,我立于坟前,取出手机,轻声诵读起提前写好的一段文字给母亲听:
陈氏门庭焕彩,瑞德流芳。犬子恩庥十数载寒窗苦读,幸登学榜,荣录博士。今日焚香叩拜父母、公(祖父)婆(祖母)及列祖列宗,敬报喜讯!
感念祖德绵长,今朝泽被裔孙。祈愿犬子更上层楼,再创佳绩,也愿吾族文脉世代相传,支脉绵延四方;族中英才辈出,光耀永续!
祭文落声,香火倏然旺盛,纸钱灼灼灿烂,烟絮翻飞。
继而,我又取出一瓶十年陈酿的名贵好酒,令儿子启封,取出包装中的精致小杯,让儿子斟满此佳酿,我双手举杯,将酒倒在地上,敬奉母亲。
这时,原本阳光灿烂的天却突然下起了零星小雨,令我诧异。
我对儿子说,看来你婆闻听喜讯,喜极落泪了。
待焚香尽、纸钱落,祭拜礼成,稀疏细雨便悄然停歇,天地重归清朗。一念至诚,万感皆通。
为遥寄感念,我相继奔赴父亲、祖父、祖母坟前,逐一焚香烧纸,将儿子成才、家门光耀的喜讯一一告慰,并叩拜感恩。
父亲一身戎装、悬壶济世,是温润儒雅、医术精湛的军医;祖父曾读私塾,诗文书法皆有风骨、气韵超然;祖母为大禹后裔,承先祖胸襟,心怀家国大义,我曾在2018年1月12日《四川日报》副刊发表的散文《血管里奔涌禹的魂》里,描摹过她民族风骨、灼灼情怀。
遍拜长辈,遥寄哀思,告慰佳音,香火袅袅,心事沉沉。奔波祭扫之间,衣裳被汗水反复湿透,擦汗的毛巾数次拧出瀑布般的汗水,虽然因为忙碌连午饭也没有吃,口渴异常,却一身轻松。
随后,去到大通街上想买几个名声在外的锅盔,同时给幺爸买一个西瓜的我们,刚走到大通街上正中心,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地上水流成河。也不知道这一天里发生的事说明什么?许是在天之灵的父母及列祖列宗,借这一场天地清雨,洗去我成长岁月里的寒与苦?
约莫半个时辰,风住雨歇,天地清朗。
晚上餐聚,二十多位亲人们在名为“吉祥厅”的雅间里围坐一堂,笑语盈盈,其乐融融。开席之前,我分别向逝去的父母、祖父母及列祖列宗各遥敬美酒一杯,告慰天上英灵,共贺晚辈成才,共感祖德流芳。一席家常暖意,慰藉半生风尘,人间血脉正盛,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三十九年岁岁相思,三十九年念念难忘。惟愿我最敬爱的母亲,在澄澈安宁的彼岸净土,尽数褪去尘世劳碌疾苦,从此无病痛缠身,无生计奔波,无柴米琐碎的困顿,无岁月风霜的磋磨。
愿您重归年少明媚、风华灼灼的模样,做回那个书香萦绕、才情斐然的学子,重拾昔日锦衣温柔,无灾无难的生活,认认真真做一回圆满自在的幸福之人。
此生山海相隔,遗憾难补,恩情难报。这一世未竟的孝心、未偿还的亏欠、未圆满的陪伴,惟盼来世相逢,我尽数弥补,岁岁侍奉,久久相伴,护您一生安稳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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