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公元1282年，元大都，兵马司监狱。
文天祥在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待了三年。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臭得像粪坑。狱卒们发现了一件怪事——这个犯人的腰杆，三年没弯过。
有一天，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狱卒。是忽必烈。蒙古帝国的皇帝，亲自走进一间又臭又黑的牢房，来见一个被俘的南宋丞相。
忽必烈说：只要你归降，大元的宰相由你来做。
他是真心的。忽必烈是读过汉书的蒙古大汗，最欣赏宁死不屈的硬骨头。大元刚统一天下，需要文天祥这样的人来收服南方士族的心。
南宋已经没了。临安城破，三岁的小皇帝在太皇太后的带领下向元军交了降表。文天祥最后辅佐的那个小皇帝赵昺，在崖山海面上被陆秀夫背着跳了海。十万军民或战死或投海，伶仃洋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整个宋朝都沉到了海底。
你文天祥还在坚持什么？
他跪下来，朝着南方——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宋朝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臣报国至此矣。"
三年前，他是南宋右丞相兼枢密使。元军渡长江的时候，大臣们已经在收拾行李、变卖家产、找退路了。有人劝他也走——留得青山在。你一个文人，打仗不是你的专业。
他没走。他在江西赣州散尽家财，招募了一万多义军北上勤王。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平民——农民、铁匠、私塾先生。有人说他疯了：带一群乌合之众去挡蒙古铁骑？他说："我吃着大宋的俸禄，就该为大宋去死。"
他在江西打了最后的抵抗。被包围的时候，他吞下了随身携带的冰片——剧毒药物，他要自杀。但毒药没起作用，他只是剧烈地呕吐，然后被元军俘虏。
押往大都的船过珠江口时，他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那是崖山海战留下的。他跪在船舱里，泪水和江水混在一起。
到了大都，忽必烈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先是派南宋降臣来劝——你们都是宋朝旧臣，降了不丢人。他把降臣骂出了牢门。然后是家信——元军把他妻子和两个女儿抓了起来，让她们写信：只要你归降，全家团聚。他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回信说：收到家书，肝肠寸断。但我不能。
忽必烈最后一次亲自来的时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问——你还要我怎么做？我把整个帝国的宰相之位放在你面前，一个亡国之臣，还有比这更好的下场吗？
文天祥没有回答。他跪下来，朝南方磕了三个头。
1283年1月9日，柴市口。漫天大雪。他被押赴刑场。监斩官最后问了一次：现在说一句归降，刀下留人。
他问监斩官："哪边是南方？"
监斩官愣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他朝着那个方向跪下——那个方向已经没有宋朝了，只有死去的战友和沉入海底的小皇帝。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容就义。四十七岁。
妻子来收殓遗体，在他衣带里发现一封遗书。最后一段写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到底学了什么呢？直到今天，总算可以对得起它们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他在被押解北上途经零丁洋时写的。他死之后，这两句诗刻进了每一个中国学生的骨髓里。
忽必烈最后明白了：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强大。他可以踏平欧亚大陆，但踏不平一个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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