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汽车工业登顶全国的秘密，藏在一座“黑灯工厂”里

浙江慈溪，一间12.5万平米的车间。

885台两三层楼高的机器人，在毫厘之间抓起车身部件，凑到焊枪口；数百台AGV小车在地面忙碌地穿梭着；头顶繁忙的轨道上，一个个焊接完的车身被运往下一站。

没有嘈杂轰鸣，只有时不时闪起的火花提醒这是一间焊装车间。散落在产线的100个人类员工反而成了异类。

两个月前，韩国一家媒体在参观了杭州湾极氪5G智慧工厂后，用“安静”两个字形容眼前的震撼。

事实上，这两个字也藏着浙江制造的最新底色：平均每1分钟，就有一台新车从这里下线，驶向中国香港、中东、欧洲，或者任何一个正在对“中国制造”重新定价的市场。

对应的是，去年浙江新能源汽车产量突破百万大关，跻身全国前三，今年这一数据一度登顶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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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人均一亩地”的黑灯工厂

平均一分钟下线一辆整车

如果从空中俯瞰位于杭州湾的极氪5G智慧工厂，就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棋盘，规整地铺在滩涂上。包括焊装在内，五个车间依次排开：压铸、冲压、焊装、涂装和总装。

整个工厂占地1946亩，相当于129万平方米，或者说3080个标准篮球场、181个标准足球场。但工厂里只有1700个员工。人均占地一亩多，被网友戏称“人均一亩地”。

从2021年10月下线第一台极氪001，差不多一口咖啡的时间，就有一辆整车在这里下线。

走进极氪5G智慧工厂大厅，大屏上实时跳动着从当天的各种生产数据：7月22日，计划生产多少辆车，已生产多少辆，剩余量产工作将在当天几点前全部完成，都跃然于屏幕之上。

工作人员说，满负荷运载时，这座工厂一年能产约36万辆，换算成每天约1200辆，相当于一分多钟就能下线一辆整车。

不过，从一块“合金锭”到一辆整车下线，最快需要多久？极氪的答案是约15个小时，背后是整个浙江高端制造产业链的进步。

时间倒回到1984年4月。因为人力短缺，劳动力成本越来越高，彼时的日本筑波科学城花了7年时间，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实验用的“无人工厂”，近百名熟练工人原本需要花两周才能造好的柴油机4个人一天就能完成。从那以后，无人工厂就成了效率的代名词，这也是“黑灯工厂”的最早源头。

黑灯工厂（Dark Factory），是指那些关着灯都可以进行生产制造，无需人工操作的工厂，也叫无人工厂。

而如今，在极氪5G智慧工厂，“黑灯工厂”这一概念更加具象化了。

在总装车间，有一条叫“结婚线”的产线，一辆辆汽车的车身和底盘在这里自动完成合体，没有一个工人插手，最快只要30秒钟。轿车、SUV和MPV交替混流，互不打架。

当汽车沿着产线经过不远处的轮胎装备线，工业机器人抓起轮胎，边走边装——车没停，四条轮胎已经装完了，前后不过一分钟。

这些机器与机器、人与机器之间的紧密联动，都离不开数据的支撑，背后是工厂的“数字大脑”。5G专网串起了每台设备、每个传感器、每一辆AGV小车。

车间里还藏着一个绝活：柔性生产。简单说，就是像在手机上点外卖一样，颜色、轮毂、内饰、智能驾驶方案，你选完下单，工厂便能开始柔性生产。

而背后接住这些五花八门的用户需求的，是一套能同时处理海量数据的物联网平台。

去年7月，《华尔街日报》专门做了一期视频报道，标题叫《China‘s Dark Factories： So Automated， They Don’t Need Lights》（中国的黑灯工厂：自动化到不需要开灯）。报道聚焦极氪焊装车间，评价这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尖端技术实力”。

一块铝锭进去，一个车身出来

这项技术拿下国家最高级别科学奖

2018年的一天，马斯克在特斯拉工程总部拆一台Model S车模时，发现底部被压铸成了一整块金属。受到启发，两年后，特斯拉率先在Model Y上跑通了一体化压铸，把后底板从70多个零件变成一个整体，制造时间从2小时压缩到2分钟。

据说当时为了这套工艺，特斯拉在德国格伦海德工厂的废品堆上吃了不少苦头，一度被称为“铸件墓地”，因为空地上摆满了废品。

之后，一体式压铸技术成了特斯拉的秘密武器，吸引了全球车企排队跟进，但真正自主跑通的中国车企，实不多见。

在极氪的一体式压铸车间里，7200吨的压铸机安静地蹲着，尺寸跟一栋三层小楼差不多。它的主要工作，是把原本需要800多个焊点、80多个零部件拼接的后车身，一次性压出来。像做月饼那样，一合模一个整体就成了。

800多个焊接点，相当于800多个安全隐患点。这项技术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车身扭转刚度提高20%-30%，意味着车更轻了，更安静了，开起来也更省电。

前不久，极氪的一体式压铸技术拿下了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同样是一体式压铸，极氪和特斯拉的最大区别在于材料。

传统铝合金压铸件必须经过热处理才能达到性能要求，但一体化压铸的超大型薄壁铸件一旦进热处理炉，很容易变形报废。高性能压铸材料的配方和技术，长期被国外垄断，国内企业一度面临无材可用的尴尬。

极氪技术团队做了一件看起来很笨的事情：几百次配方迭代，自己开发材料。最终研发出了“纤晶”系列免热处理铝合金：不用进热处理炉，压出来就能用，抗拉强度、延伸率等指标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在这个车间，设置了超200个温控区域，六组热成像摄像机盯着，自研的“压铸大脑”系统把温度波动控制在±10℃以内，配合三段式抽真空技术，良品率从行业普遍的85%拉到92%。

一块合金锭进去，一个车身出来，海外媒体一度把这件事称作“中国车企技术崛起的标志性事件”。

最不像汽车大省？

浙江正在重新标注自己位置

今年，国内的新能源汽车市场有多卷？

7月一个普通周四，一晚上6家车企扎堆开发布会，发布新车型，被网友戏称“疯狂星期四”。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今年上半年，国内上市新车超过630款，平均7个小时一款。

中国汽车的竞争，不像比赛，更像洗牌。每个省份都有自己的打法。广东有比亚迪，从电池到整车全链路自研，今年年上半年新能源车产量83.86万辆；安徽用政府产业基金押注蔚来，上半年新能源车产量88.18万辆全国第一；上海引进特斯拉，用一座超级工厂带动了整个长三角供应链的溢出效应。

浙江呢？吉利和零跑两家目前合计占了浙江新能源车产量的90%以上。

吉利是从油车时代突围的传统车企，今年上半年，包括吉利（含银河）、领克、极氪，以及沃尔沃、极星等，新能源车销量破百万辆。其中，吉利体系下最年轻的品牌极氪交付了17.8万辆，同比增长97%，是增速最快的豪华新能源品牌。第三方数据显示，极氪在中国市场单车成交均价近37万元，已经超过了BBA。

豪华车市场现在流传着许多新的认知体现：极氪9X是上半年50万以上大型SUV销冠，江浙沪、广东等地，极氪9X成为婚礼接亲、返乡省亲的驾乘选择；同时，“半个娱乐圈都在坐极氪009”——郭富城、梁朝伟、杨千嬅、佘诗曼，香港富豪们排队等提车，在40万以上的MPV市场，极氪009已经连续两年位居中国年度销冠。

而零跑作为新势力里的黑马，上半年交付35.6万辆，连续五个月是新势力销冠。

两家整车品牌的背后，还有一张遍布浙江的“零部件地图”。

宁波有均胜电子、拓普集团；台州近400家规上零部件企业，一辆重卡的散热系统90%的零件能在50公里内凑齐；温州瑞安6000多家汽摩配企业，年产值超900亿；金华围绕零跑形成了“五分钟产业圈”；湖州有宁德时代的电池基地——这张网密到什么程度？在浙江省内，就能组装出一辆完整的车。

2025年，浙江新能源车及零部件产业集群产值接近1.5万亿，规上零部件企业2500多家，全国百强占18家、全球百强5家，数量全国第一。

文字 | 沈积慧

制图 | 张好蔚

编辑 | 沈积慧

审核 | 梁应杰 陈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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