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唐代八卦十二生肖铜镜牵出大案！拍卖公司被吊销资质，老板被判刑入狱

图片由百度文心AI生成。制图：刘岩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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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

是辟邪驱凶、镇宅祈福的吉祥装饰品

让人没想到的是

时至今日

一面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

犹如一面“照妖镜”

“照出”一起涉及多件文物的

拍卖公司倒卖文物案

……

拍卖行的“潜规则”

2023年11月，在河南省洛阳市某看守所讯问室里，涉嫌倒卖文物的古玩商人马德泉向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的办案检察官交代了一桩文物往事。

早年间，马德泉在北京某旧货市场淘到了一面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想拍卖出售。按照行业通行的审核标准，唐代及更早的文物报审拍卖的门槛极高，想要合法拍卖，要么能拿出完整的传承链条，要么能证明‌来源合法、权属清晰。而这面铜镜是从古玩市场地摊上入手的，没有任何流转记录，一旦文物部门核验其年代，很可能被撤拍。

古玩圈子里的熟人对马德泉说，想要通过上拍出售，就去找恒件文物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件公司），这家公司有“门路”。

“我当时听人说，别家不收的古玩，送他们那儿准能上拍，只要把年份改掉，文物局那边就能过审。”马德泉的话引起了办案检察官的注意。

一般来说，文物拍卖公司是文物收藏与流通的正规渠道，有官方核发的相关经营许可证，每件拍品都要经过文物部门的审核，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检察机关提出补充侦查建议后，公安机关立即前往恒件公司，果然在这家公司找到了那件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经鉴定，该铜镜为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国家三级文物，无合法来源，属国家明令禁止经营的范围。在明知文物无合法来源的情况下仍然将文物上拍，即便是具有合法文物拍卖资质的经营主体，也可能存在倒卖文物的主观故意及行为，应当追究相应的刑事责任。2023年11月25日，公安机关对恒件公司立案侦查。

随着调查的深入，恒件公司法定代表人林径山引起了办案民警注意，但他当时正在服刑。林径山混迹古玩圈多年，2007年，他到北京自己开了一家古玩店，2017年关停了这家古玩店后组建拍卖公司，不久就成立了恒件公司。他找来朋友祝广历和徐矛平入股，林径山、祝广历、徐矛平分别持股75%、20%、5%。林径山当时欠了祝广历一笔钱，恒件公司成立后，林径山表示可以让祝广历入股恒件公司，用来抵销欠款。入股该公司后，祝广历开始跟着林径山四处征集拍品，同时也通过人脉向林径山源源不断地输送客源。徐矛平不懂文物古玩，日常负责拍卖会布展、对接酒店场地等事项。

此外，林径山花钱聘请了5名文物拍卖专业人员，让他们挂靠在恒件公司，应付相关部门的检查和公司的资质审核，5人不参与公司的运营和鉴定工作。

林径山又高薪雇用了专职拍卖师苏招文，负责对文物年代“做手脚”。每次拍卖前，苏招文负责向文物部门提交拍卖申请。对于需要“做手脚”的拍卖品，苏招文会修改申报材料，把文物所属的战国、汉、唐的年代，改成明、清时期，还伪造5名文物拍卖专业人员的签名作为报审资料之一。

2018年至2020年，恒件公司共举办了7次拍卖会，展出拍品2000余件。拍品主要由林径山、祝广历从湖南、河南、北京等地的各大古玩市场、地摊或小古玩店收集，而收货时不追问出处是圈内人心照不宣的“规矩”。

2020年，林径山为抬高手中文物的身价，在一些古器物上伪造铭文，刻意制造传承有序的假象，被北京市公安机关抓获。2022年，林径山因犯倒卖文物罪获刑二年。2023年11月30日，林径山又因恒件公司非法倒卖文物案，被洛阳市公安机关刑事拘留。

破解“传承有序”认定难题

恒件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一座写字楼里，其货架上摆满装帧精美的拍卖图录，图册里铜镜、瓷器琳琅满目。

侦查人员调取这些实物送到河南博物院和国家文物出境鉴定河南站进行鉴定时，发现其中24件国家三级及以上文物有可能被林径山等人以篡改文物信息进行“拍卖”形式倒卖。

经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批准，林径山、祝广历、徐矛平于2024年1月5日、2月2日被洛阳市公安局城乡一体化示范区分局执行逮捕。同年4月3日，此案移送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然而，古玩圈话术五花八门，“家传旧藏”“海外回流”等来源说法真假难辨。

“如何分清哪些文物是真正传承有序、哪些是来源不明的文物，是此案办理过程中遇到的重要难点。”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副检察长、办案检察官卢荃荃告诉《方圆》记者。为破解这一难题，办案检察官往返国家文物局、河南博物院，吃透文物流转的认定标准。真正合规的传世文物，必须有购买票据、历代收藏著录或者过往正规拍卖记录等多重佐证，仅凭古董摊主口头一句“老物件”却没有任何流转凭证的，一律认定来源非法。

通过逐件对比报审虚假材料、鉴定报告等，办案检察官发现，24件文物中，有5件文物属于证据闭环完整的禁拍文物：战国四山纹铜镜、汉代规矩铜镜、汉代四乳四神纹铜镜、元代宝相花铜镜、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其中，战国四山纹铜镜为国家二级文物，其余几件为国家三级文物。

在审讯室内，林径山交代了马德泉把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交给他的经过。2019年，马德泉找到了林径山，称手上有面唐代十二生肖八卦铜镜。林径山去过马德泉经营的古玩店，他曾仔细观察过，这面铜镜表面呈圆形，圆钮上有山峦图案，钮外双线方格间有河川纹，其外环绕十二生肖图案，再向外有八卦图案紧邻着十二生肖，内圆和外沿之间有文字。这是一件十分精致珍贵的文物。两人很快就达成拍卖协议。

在提交拍卖审核材料时，该铜镜年份被改为明代，用于骗取文物拍卖许可。此后铜镜曾通过恒件公司进行拍卖，但最终流拍。

在办案过程中，侦查人员还挖出林径山的一桩私下交易：2013年，他花10万元从古玩商贩手里买下一面无任何合法来源记录的汉代日光连弧纹铜镜，转手卖给国内某私人藏家，经河南博物院鉴定，该铜镜为国家三级文物。这笔交易完全由林径山个人操作，构成独立的倒卖文物犯罪。案发后，6件涉案铜镜已全部追回封存，并已送至博物馆保存。

不存在的委托人“顾远”

通过3名股东的讯问笔录，办案人员发现，每个人在犯罪链条里的位置有着清晰的区别。成立拍卖公司后，公司对公账户和资金结算全部由林径山一人把控，拍卖产生的佣金先转入公司账户，再经由林径山个人账户拆分，以分红的形式分给祝广历、徐矛平，所有违法收益都由公司分配。

为了隐瞒自己和股东私自送拍文物的事实，林径山还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委托人“顾远”。凡是三人手里没有正规委托合同、来路不明的文物，全部登记在“顾远”名下进行上拍，刻意规避拍卖企业不得自营送拍的法律规定。在他的认知里，有拍卖资质兜底，再加上报审材料的修改，所有非法交易都能披上合法外衣。

祝广历清楚虚报文物年代、伪造文物拍卖报批材料的全部操作，也明白部分文物禁止流通，却依旧持续参与征集牟利。但相比林径山，他只负责货源征集，不参与资金管理和材料造假，在犯罪中处于次要地位。案发后，祝广历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坦白全部犯罪事实，自愿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

徐矛平是3人中主观恶性最轻的从犯。他看不懂铜镜年代，也分不清文物等级，平时只干布置会场这类杂活。负责造假报批材料的苏招文，听从林径山的指令执行操作，属于被动参与犯罪。案发后，苏招文的犯罪事实被另案处理。

2024年9月17日，此案由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检察院向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法院提起公诉。检察机关认为，被告单位恒件公司以牟利为目的，采用拍卖的形式作为掩盖，倒卖国家禁止经营的文物，情节特别严重，应当以倒卖文物罪追究刑事责任。被告人林径山、祝广历、徐矛平应当以倒卖文物罪追究刑事责任，林径山个人实施的其他倒卖文物行为，由其本人承担刑事责任。林径山在单位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祝广历、徐矛平在单位犯罪中均起次要作用，系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处罚。

庭审现场，被告恒件公司当庭提出辩解称，多件涉案铜镜最终流拍，没有赚到佣金，应当算“犯罪预备”。公诉人当庭驳斥了这套说辞：倒卖文物罪不以成交获利为既遂标准，行为人以牟利为目的，通过伪造手续将国家禁止经营文物送入拍卖环节，就已经对文物安全造成威胁，足以认定情节特别严重。

2025年4月，洛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倒卖文物罪对恒件公司判处罚金15万元；以倒卖文物罪对林径山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5.5万元，与北京市朝阳区法院所判决刑罚数罪并罚（本案立案时林径山尚未刑满释放，前罪刑满释放前已发现漏罪，适用“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四个月，并处罚金7.5万元；以倒卖文物罪判处祝广历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3.5万元；以倒卖文物罪判处徐矛平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缓刑三年，并处罚金3万元。判决作出后，恒件公司与3名被告人均没有上诉，刑事判决已经生效。此外，5名挂靠在恒件公司的文物拍卖专业人员也受到了相应的行政处罚。

斩断再犯根基

案件判决后，办案检察官敏锐地察觉到，如果只对企业和企业责任人处以刑罚，不剥夺其文物拍卖经营资格，这家公司依旧能正常承接文物拍卖业务，林径山出狱后，还能重操旧业倒卖文物。

最终，鉴于相关违法行为“情节特别严重”，严重破坏文物市场秩序，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于2025年6月27日对恒件公司作出吊销其文物拍卖许可证的处罚决定。同年7月23日，北京市文物局对该公司文物拍卖许可证予以公告注销。

此案为全国首例拍卖企业因倒卖文物犯罪被吊销经营资质的案件，直接斩断涉案企业赖以实施犯罪的平台，杜绝企业再次开展文物拍卖业务的可能。

此案办理中形成的主观明知认定、文物传承甄别、证据固定等整套办案经验具有典型意义，2026年6月，此案入选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文物和文化遗产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为各地查办同类假借拍卖企业实施文物犯罪案件提供可复制的实践范本。

重塑法治底线

此案背后折射出的文物拍卖行业深层弊病值得收藏圈和拍卖行业所有人警醒反思。

在古玩、文物爱好者的圈子里，不少人陷入认知误区，觉得只要手握文物拍卖许可证，所有拍卖行为天然合法，把经营资质当成非法交易的“护身符”，无视我国刑法、文物保护法中禁止流通高古文物（‌一般把唐代以前的器物归为高古文物）、拍卖企业必须核验拍品来源合法的强制性规定。

另外，此案反映出的不少问题值得相关部门关注。有不法商人把拍卖当成文物洗白流水线，靠拍卖记录给非法文物披上“合法流通”的外衣，哄抬价格。另外，文物拍卖的高额利润反向刺激了盗掘古墓葬、地下文物交易，形成恶性循环。

检察机关的办案人员表示，文物是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非法流通会造成文物流失、历史信息断裂。拍卖企业本应承担文物流通审查和保护的社会责任，却利用制度漏洞游走于法律边缘，本质上是对文物保护体系的践踏。对于广大古玩、文物从业者而言，收藏、交易文物不能只看重器物的品相与价值，更要守住来源合法这条底线。妄图借用拍卖资质洗白非法文物，最终可能会落得刑事追责和行业禁入的双重惩罚，付出沉重代价。

（文中涉案公司、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8月上）

本文杂志原标题：《八卦铜镜牵出拍卖行非法倒卖文物案》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陈星岚

通讯员丨王励佳 李佳蓓 洪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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