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花气蒸云泉自温

豫中平原的绿到了鄢陵，便稠得有了重量。八十万亩花木织成一片低垂的云海，陈化店镇就枕在云的褶皱里。311国道北侧，一座藤本月季半掩的牌楼，门楣"花都温泉"四字被终年水汽洇得微微发胖，此地连墨色都比别处多含三分润。跨过门槛，人声忽然被一种更古老的声音收住：那是地下一千五百米处的泉，正穿过基岩缝隙向上涌，岩层发出大地缓慢呼吸般的嗡鸣。一千零三十六亩的园子，就这样安卧在"中国花木第一县"的胸膛上，把中原腹地最温存的一脉地气，从容捧给人世。

偏硅酸与锶的清芬被四十度上下的湿空气托着，贴草尖行走，所过之处波斯菊与格桑花的瓣尖都凝一颗无形汗。雾从叠石假山间涌出，顺着卵石小径爬行，爬到玉兰树下便摊成一层薄绡，把树干虚成水墨。园子不急着让人看尽全貌，它懂藏：一丛翠竹后露半角飞檐，飞檐下漏半池碧玉，绕过去，百座露天汤池才豁然铺开，像谁把一卷工笔长幅在花田里轻轻摊开。

泉自地下一千五百米深井引出，原汤六十三摄氏度，属低钠重碳酸钙镁型，偏硅酸与锶的含量均越过天然矿泉水国际红线，锶离子在池底铺出浅白沉积，如碾碎的月色撒进水中。水经茶色竹槽分注各池，槽壁青苔茸茸，流痕过处苔茎弯向同侧，像岩层写给大地的一封短信。许昌文旅记此泉：出水高达六十三度，富含偏硅酸、锶、溴、铜、硒诸种矿物，舒筋润肤，安神定魄。

官方谓温泉区十八万平方米，汤池一百零三座，生肖、五行、星座、中药谷、御泉、石板浴错落万花中。近处一池名"素心"，取鄢陵蜡梅"素心"品种为号，池壁砌黄河卵石，水面浮三四落蕊，睡莲叶被泉涌推着打转，转成一圈琥珀色晕。旁侧"檀香"池挨着一排檀香梅，枝干斜探入雾，花黄蜡厚，阳光穿不透，只在瓣上镀层哑光。池温常驻三十八至四十二度，水面不沸，只极轻地"活"着，气泡自石缝升起，拇指大小，半途自解，像些来不及出口的言语。

鄢陵花木五十二万亩，品种二千四百有余，四季秩序被花信改写：春樱玉兰堆雪，夏紫薇百日举火，秋菊铺金，冬则点兵般把全部荣光付与蜡梅。园中辟蜡梅园、华佗百草园、奇花异卉园，蜡梅园最静，古桩盆景以铜丝捏骨，枝干弯成S形，骨上缀花，花小如钱，香气却浓得有体积，像一块温玉贴在空气里。鄢陵蜡梅以蜡质厚、香味浓、花期长、颜色艳闻世，陈俊愉院士赠"鄢陵蜡梅冠天下"七字；二〇〇六年授"中国蜡梅文化之乡"，二〇〇九年古桩蜡梅盆景制作技艺入河南省非遗，二〇一三年获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今全县蜡梅四万一千亩，素心、檀香、虎蹄、罄口三十余品种各据一隅。冬日浸在御泉池里，抬头见蜡梅枝在薄雾中分杈，每根枝都像写一种无人识的狂草，而香比字迹活得久。

人工湖收全园雨泉，十数亩睡莲铺绿绸，金鱼游绸下，顶出细密丘陵。湖心小岛植金银木，夏开白花秋结红果，倒影坠水成另一棵完整树，风来两树同晃，像天地默订某种契约。湖畔"华佗珍珠泉"碑记：史载此眼古泉有神泉之誉，泉珠自沙底串串升起形若珍珠，传华佗曾取泉调药，今人无从细考，只把传说刻进碑阴，让水替自己继续辩白。紧邻湖岸，托斯卡纳尖顶与中式方亭错落，反是池边方亭更合景，亭柱旧联"一浴一茶一花城"，横批被水汽蚀去，三字隐约可辨。

五行汤区以金木水火土分池，桔梗决明山药丹参芡莲分投，药气比花香沉，贴水面不肯散。石板浴区青石板被泉流终日温着，石面四十二度，躺上去背脊先一凉，旋即被大地缓缓捂热，像地膛替人翻一个身。星座池沿坡排开，十二圆池各嵌黄铜星图，夜灯从池底透出，水面浮一圈柔光，人浸其中便成星座间一个标点。最深处私汤别墅，竹篱圈出独立院落，院中一池一石，石上苔痕年深，坐上去温凉各半，半是地气半是天光。

水雾先贴地走，把石径染深；再攀花枝，替每片叶翻一个面；最后升到树冠，将整园盖在灰白纱下。立园中任一点，十步外只剩轮廓：廊是水墨的线，树是水墨的团，远处尖顶不过砚上未磨开的浓墨。雾最浓时鸟声反清晰，白鹭低掠湖面，翅尖点出转瞬即逝的圆心。池水咕噜、竹槽淙淙、雾滴落在蜡梅瓣上的轻嗒，合成极慢节拍，人胸中常年紧绷的簧，一根根松下来。

暮色从西边花木林海深处涌来，先染高檐，再顺廊柱一寸寸淌下。池水被夕光煮成蜜色，汽由白转金，蜡梅影被拉得又长又薄，铺在卵石地像一页摊开的药方。亭内暖灯不亮，只照一壶茶两只杯，茶烟与泉雾彼此认出，缠成一股向上的螺旋。此时有人自园外进来，先见一片橘光浮在绿海上，再闻水声，最后才看见水，仿佛整座花都正从雾里一寸寸析出。

卵石路被泉洇得温润，两侧蜡梅把香送到肩头，波斯菊在暮色里仍持白日姿态，不知黄昏已临。回头望，牌楼重被藤蔓掩去一半，水汽自门缝渗出，把"花都温泉"四字重新洇胖。路上有人低声说，鄢陵地下还藏一眼泉，从一千五百米深处向上涌了万千年，它不识建安风，不记蜡梅何年入贡，只把大地胸腔里那点温热，一丝不苟递到人间。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