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大返城后，留在农场的人的艰辛有谁知

知青故事系列刊载后，二湘公众号后台收到了一位名叫张金戈的读者留言，他是1972年出生在嫩江农场的农二代，他的童年就是伴着知青长大的。他问我七九年知青大返城以后的农场故事想不想听？于是我与张金戈建立了微信联系，并约定等他来上海时我们见个面。

7月16日接到张金戈电话，告知我他已到上海，他的公司在上海国家会展中心国际IP潮玩展参展，明天是展出的最后一天，问我能否去会展中心面谈？当然这也是我一直期待着的，想听他们的故事。接下来我打了个电话给王忠华先生，王忠华是知青大返城以后的第四年即1983年12月回上海的，农场的很多人和事他都非常熟悉，和他一起去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于是约定第二天上午十点在地铁二号线国家会展中心站碰头。

在展馆里，我们找了一个公共休息区坐下来闲聊，初次见面，张金戈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非常踏实的人，平实厚道谦逊，有着文化人的智慧和斯文，没有北方人的夸夸其谈，也没有企业老板的傲气。

张金戈与儿子多多

嫩江农场的前身是劳改农场，始建于1955年，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嫩江县501信箱作为地标，对内称“黑龙江省第21劳动改造管教队”，主要任务是关押和改造劳改犯人，同时开展农业生产。1969年大批知青下乡才将劳改农场改为国营嫩江农场，刑期未满的被迁往异地，刑期已满留在农场的被称作二劳改，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右派分子和国民党时期的历史反革命。但在1984年，农场又一度恢复为劳改农场，行政隶属黑龙江省司法厅、劳改局管辖，对外称“黑龙江省嫩江劳动改造管教支队”。1986年，农场再次划归黑龙江省国营农场总局、九三农场管理局管辖，成为现在的国营农场。

张金戈的父亲张洪富是从黑龙江省绥化地区的肇州县丰林公社参的军，1968年春天转业到了嫩江农场第六分场下属的连队叫九号地。待第二年大批知青到达农场时，张洪富担任女知青连连长兼职生产连连长。张洪富因为家境贫寒加之兄弟姐妹众多，并没有上过学，要带好女知青压力非常大，在农活上手把手的指导，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怀，硬是把这副重担挑了起来。

父亲部队复员照

张金戈1972年出生在嫩江农场九号地，家里兄弟三人，张金戈排行老二。

那时下乡知青的工资是每月32元，转业军人的连长也只有36.5元。张金戈的妈妈作为家属在五七队工作，不是正式农场职工，每月只有几元钱。三个孩子一家五口，家里经济状况还是很紧张的。张金戈从小体弱多病，三岁时患上了肺结核，父母为了给孩子治病把能借钱的地方都借遍了，农场医院治不好，眼看就要不行了，最后在本连队齐齐哈尔下乡知青吴春利的帮助下，对接当地的弟弟找到齐齐哈尔铁路医院，怀着一丝希望父亲抱着孩子到了齐齐哈尔，住进了医院。整整住了半年，借来的钱都花光了，小金戈也总算退烧了，慢慢的康复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知识青年到农村，给封闭落后地区带来了文明、开阔的视野、良好的生活方式、自我管理的约束力，使嫩江农场面貌焕然一新。知青下乡五年后已掌握了熟练的农耕技术，并利用文化知识进行改良。广袤无垠的黑土地机械化操作都是知青掌控，包括机械修理。知青也进入了农场各级领导岗位，担负起了管理职责。1979年知青大返城后，留在农场与当地坐地户结婚的知青也各想招数，离婚的离婚纷纷回了城，没有了知青的农场一下子失了魂。土地还是那么多，主力军没了，劳动力严重匮乏。

幼年照片，左为张金戈

如何解决劳动力严重不足，当时农场的政策是号召当地干部以及农场职工招募直系亲属有意愿来农场安家立业的人。又是一番热闹景象。张金戈家的亲叔叔、亲姑姑、亲舅舅都来到了农场。甚至张洪富家乡肇州县张家屯也来了很多没有血缘关系的屯亲，在张金戈家一等就是少则半年多则23个月，最后安排不了只得回家乡。张金戈说：我记得我家最多的时候吃饭的人就有20来人，然后等待安排的这一段时间也是在连队其他家借宿住。那段时间对于我妈妈来说是最辛苦最累的时候，因为要做很多的饭菜，能吸引这些屯亲来就是因为能吃上白面、豆油和肉呀！连队政策彻底执行后，一些无法安排工作的屯亲回到家乡也是满腹的抱怨和不理解，有的甚至去找在张家屯生活的我的爷爷和我的大伯父呢！

新招来的关系户，在当地农村从没受过纪律约束，没有职工的生产产量和生产质量的概念，大多也都是没文化的人，普遍存在素质差的问题，偷奸耍滑的大有人在。井然的秩序没有了，这是农场最困难的时期。

张金戈的父亲在1984年前一直从事生产连长工作，之后农场因为恢复之前劳改农场编制，农场征集但基本是半强制的要求原有的退伍军人回归到劳改大队工作。因为能继续穿上军装加上父亲的军旅情结，那一年绝大多数和父亲同批复员的军人都加入了劳改大队，张金戈的父亲是中队长，没想到才持续了2年多，黑龙江省司法厅政策改革，又把劳改大队撤掉了。他们这些军人们之前都是各个连队的指导员或者是生产连连长、机务连连长等，这么庞大的人员再回到原有岗位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在他们回到劳改大队后的原有职位空缺早就被人补上了。没有办法，张洪富只能服从政策自主就业，加上那年倡导承包制，所以他也就顺其自然地承包了另外一个连队的菜园子。

张洪富承包了菜园子，农场不再发放工资。这时候张金戈家兄弟三人都在读初中及高中，没了工资收入学费就成了大问题，更别说三个正在长个子的小伙子的吃饭问题了。菜园子承包了一年多，也是入不敷出，因为在那个年代经济本身就不活跃，各家各户吃的都是自己家的应季菜，几乎没有什么人买菜。后来又借了两千元钱，凑上家里多年积攒的一千多元，买了三头奶牛。但是，好运并没有降临他们家，三头牛一天的出奶量一天也就三四十斤，因为不会养护奶牛，牛奶总是酸，这样的奶收奶车也不收，总之就是一直是断断续续的时好时坏的奶质，别说赚钱了，入不敷出连成本都收不回。无奈之下只好将奶牛卖了，又去承包了农场水库的鱼塘。

全家福

水库鱼塘是张金戈父亲原来的那个连队“九号地”的大水库，这个水库是嫩江农场最大的养鱼水库，张金戈记得承包水库那年，正好是读初一，赶上嫩江农场的第一年初高中集中办学，原来的各个分场的初中中学部全部撤掉，统一集中在农场场部集中办学教学管理，这样的话就需要在场部住宿和食堂吃饭。哥三个陆续在场部学习生活，不在家里吃住，增加了食宿费，花钱地方就多起来。这无疑又是雪上加霜。

农场是个熟人社会，东北人习惯了赊账，拿了鱼不给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到了年底根本拿不回钱，没几年就赔了个精光。在这种情况下供三个孩子上初、高中，家里的经济怎么承受得住呢？兄弟三人大哥学习成绩最好，在九三局第一中学读书，是黑龙江省省级重点高中，前一年差几分没考上大学，正在复读高三，目前排名年级前五。九三局第一中学的高考录取率非常高，年级前五考进大学已是板上钉钉。老二张金戈读高二在九三局局直二中，老三弟弟在嫩江农场初中读初三。家里的钱只能供一个孩子完成学业，两个弟弟只能遗憾辍学。

小学留影

这一年秋季高考哥哥却迟迟未等来录取通知书。直到三十年后才知道哥哥的大学录取名额被人顶包了。哥哥没有等来大学录取通知，农场出了一个优惠政策，当年高考成绩好尚未录取的考生，定向培养去“八一农垦大学”学习，但学费必须先自己出。几千元的学费对张金戈家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无奈只得放弃。

风雨飘摇的经历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留在原地不会有任何改变。树挪死人挪活，1993年春天21岁的张金戈对父母说“我要到外面去闯一闯，如果能闯出一条路，我就把你们都接到城里去。”张金戈只身来到了哈尔滨，先是去黑龙江省森工总局的仓储库当一个编制外的绩效搬运工，多干多得，货物装卸装运承包制为了挣钱，不惜力的拼命干。张金戈不怕吃苦，但他希望能干技术活，用掌握的技术来改变命运。

初中留影

接下来的两年中，张金戈陆续做过的活计有：在森工总局搬运；在劳务市场上接单，东北话就是杵大岗的力气活；在当时全国有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透笼百货市场”批发塑料制品的销售看摊送货一体全武行的伙计。

哈尔滨有一家私企，广州长城画框公司哈尔滨分公司。这家工厂当时在哈尔滨的十里八乡都很有名，因为它的薪酬高，很多人都想进去。而这家工厂租的厂房就是张金戈做搬运工的森工总局的仓库。当时张金戈的大哥通过张金戈朋友介绍已经在这家工厂打工。

1995年秋天，得到了广州长城画框公司哈尔滨分公司招聘工人的消息，张金戈立即赶去报名，录用后在车间当锯木工。车间环境非常差，电锯的噪音不绝于耳；刨出的木屑沾得满身满脸。但张金戈感觉这个工作比干搬运工好多了，不仅工资达到了每月400元，而且生产画框是个艺术活，能够长见识。画框车间的领导看张金戈勤快又好学，在1996年引进木材烘干炉时，派他去东北林业大学参加培训。借此机会，张金戈学会了木材干燥工艺的技术方法和生产程序。

省吃俭用的张金戈把自己花销之外的钱都给父母寄去，有时一个季度寄600元，有时寄700元。父母问他为什么寄这么多，他说自己能挣，嘱咐父母别不舍得花。在他心里父母的爱比天高，养育之恩比海深，他要报答二老。

在画框厂上班，还动脑筋去找兼职工作。有一次张金戈和弟弟来到哈尔滨儿童公园对面的招聘会现场找工作，看到深圳一家企业哈尔滨办事处的彩页介绍，他问招聘人员你们招聘兼职业务员吗？这一问为张金戈又带来了一片新天地。他成了这家公司的兼职业务员。他推销的第一笔单子是皮鞋厂的广告，接着是牙膏、涂料和药厂的宣传单，业务源源不断。辛勤的付出有了成果，三个月后他每月拿到了三百元，等于一个专职业务员的收入。张金戈看到了自己的潜力和希望，他喜欢上了设计印刷行业，只要肯吃苦，善于学习新知识，一定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1997年十月，张金戈和画框厂的一位踏实能干的姑娘结婚了，他有了家，有了妻子，以后还会有孩子做父亲，他要挑起养家的重担。

1997年结婚照

张金戈在画框厂的工资奖金全部加起来到手是480元，大儿子出生后媳妇不能上班，租房孩子奶粉钱加上日常生活开销他的工资就很难支撑生活的需要了。必须尽快找一家收入更高的工作，或者是再找一份兼职。

第二年春节过后，张金戈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哈尔滨博达制版印刷有限公司招聘员工，等赶到那里招聘工作已经结束，再看招聘条件，只招大学学历的未婚青年。因博达拥有日本进口八四开四色印刷机，这在当时省内大多数印刷企业没有的，这是印刷行业的新高度，也是今后的大势所趋，彰显了这家公司的实力，这对他太有吸引力了。于是他找到公司总经理，表达了自己的迫切愿望。总经理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什么学历？结婚了吗？”张金戈为了这份渴盼的工作第一次撒了谎。就这样他被录用了。

张金戈没敢立即辞去画框厂的工作，白天到博达公司上日班，晚上去画框厂上夜班，这是艰辛而难忘的一个月。那时张金戈已经有了大儿子，他顾不上回家吃饭，更无法照顾妻儿，公司把他当单身使用，他毫无怨言。这是他为招聘时自己的谎言买单。

1997年结婚照

博达公司第一个月工资是600元，第二个月就有了700元，收入比画框厂好多了，两个月后正式辞去了画框厂的工作，全心全意加入博达。凭着他的勤快、踏实能吃苦和虚心好学，渐渐地张金戈成了印刷行业的内行，到2000年他当上了市场部经理，月工资也涨到了两千多元。

2000年正是经济快速发展的年代，传统企业升级换代，市场活力迸发，给每一位跃跃欲试的有志青年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哈尔滨博达制版印刷公司是股份制企业也就是现在的混合所有制企业由民营企业、国有企业和自然人联合投资的股份制公司，在2002年因为股权管理的变更，加之董事会对现总经理经营模式的改变，原有的领导组织被全部替换成另外一个国企股东团队来运营，随之张金戈也被博达公司辞退。2002年张金戈正式离开博达公司，被逼无奈的他成立了自己担任法人代表的彩韵堂印务有限公司。

彩韵堂印务2008元旦晚会

如今哈尔滨彩韵堂走过了从创业到发展的二十多年历程。企业员工从几人到几十人，业务从黑龙江扩展到了北京、天津、上海乃至国外。这些年张金戈的彩韵堂将业务扩展到了日本和美国。在日本，服务于日本的武术协会和在日本的武术家的书籍画册，还有在旅居日本的中国国画家。他们都是在国内外有一定影响力的画家、武术家。在美国彩韵堂公司为一家本土大型连锁店做包装设计和平面宣传设计；还为一家美国医美医疗机构的设计做包年服务。

创业成功后的张金戈忘不了那片给他带来童年美好回忆和少年磨难的北大荒，养育他成长的黑土地，每年他都会回嫩江农场看望那里的父老乡亲。

源明湖景区 图源网络

如今的嫩江农场已经没有了往昔坐落在大片田野之中的连队房舍，在场部建立起了美丽整洁的职工楼生活小区，广袤的田野全部实现了数字机械化管理。它不再是传统印象中单纯的粮食生产基地，而是转型为一家集现代化农业、生态养殖、农产品深加工及休闲旅游于一体的综合性国有农业企业。在人文方面，嫩江农场致力于建设“滨水城镇”。场区内建有源明湖公园、森林公园等休闲场所，其中源明湖景区已升级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嫩江农场不仅是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基地，也是展现北大荒精神、融合现代农业观光与生态休闲的旅游胜地。

作者：周毓龙，笔名“小草”，祖籍湖南长沙，出生上海的50后。退休财务工作者，文学爱好者，喜爱阅读，书法和运动。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