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贺沛：别再迷恋链长制，国常会已划出了新方向

近年来，链长制几乎成了各地产业政策的标配。由地方主政领导挂帅，统筹招商引资、编制产业链图谱、协调跨部门资源，这套打法在特定阶段确实成效显著。然而，当产业跨界融合加速、技术迭代周期缩短、产业生态化趋势日益明显的当下，我们有必要对这一模式进行系统性的审视与反思：这种带有计划经济思维惯性、强调纵向控制的“链条”思维，是否还能适配今天的产业发展现实？当“链长”们忙于穿针引线时，我们是否混淆了政府与市场的角色边界？尤其是8 月3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专题研究促进招商引资高质量发展有关工作，核心要求是规范招商引资行为，推动从拼优惠转向拼环境。《园区荟》特意刊发泛华园区创新研究院院长贺沛的专栏文章，探讨这一变化。

链条思维的前世今生：为何管用，又为何失灵？

要理解链长制的局限，得先理解它的理论源头。链条思维是传统工业经济的产物，深深根植于工业化时代的产业发展规律之中。

在工业化发展阶段，受产品技术创新与制造工艺升级等因素驱动，工业部门门类持续细分。市场主体为控制生产成本、贴近终端市场，以块状经济、产业集群等形态实现空间集聚，进而形成了“行业持续分解、空间不断集聚”的产业发展运动与产业组织规律。基于对工业经济分解与集聚过程的长期观察，迈克尔·波特提出了涵盖企业、产业、区域维度的价值链分析框架，青木昌彦等学者则提出了产业模块化理论。

迈克尔·波特指出，企业的全部生产经营活动可被整合为企业价值链；企业与上下游相关主体的价值链相互联结，进一步形成产业价值链。在此基础上，最终构建出涵盖细分维度、纵向维度、产业维度、地理维度的价值链分析框架，这一框架对国内产业集群的发展逻辑曾作出过有效解释。从历史发展经验来看，计划经济是后发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型进程中普遍采用且行之有效的体制安排，可依托政府的资源动员能力集中推进工业化，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并优化生产力空间布局。

对于工业化发育程度不足、市场配置效率偏低、市场主体活力较弱的地区而言，链长制能够借助政府的资源统筹能力培育市场主体、纠正市场失灵、孵化本土产业，实现建链补链强链的政策目标，对产业发展的带动作用较为显著。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中西部地区和产业基础薄弱的区域，链长制往往能发挥出立竿见影的效果——政府的强力介入弥补了市场机制的缺位。

但对于工业化水平较高、市场配置能力较强、创新活力充足的地区而言，链长制的制度安排则存在适配性不足的问题。当市场已经具备了较强的资源优化配置能力，政府再以“链长”身份深度介入，反而可能干扰市场信号、扭曲资源配置。这背后的核心矛盾在于：链条思维本质上是一种线性、封闭、纵向控制式的产业组织逻辑，而今天产业发展的底层逻辑已经从“模块分解”演进为“跨界融合”，再用老地图找新大陆，难免南辕北辙。

从“链”到“网”：产业生态化浪潮下的范式转移

以数智科技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的创新应用，既推动了信息产业的高速发展，也加速了信息化与工业化的深度融合，孕育出以数字经济为核心的新经济形态。

传统1.0信息技术具备软硬件结合、数控一体化、设备与网络结合的特征；2.0新一代信息技术侧重实现线上线下联动、全时段全场景覆盖与智能化感知；3.0数智科技则聚焦云边端协同、数智一体化、智能化感应与万物互联。在多领域技术创新的驱动下，经济形态从依托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的工业经济，逐步转向以大规模定制、个性化供给、服务化为导向的新经济，产业发展规律也从产业分解融合演进为产业跨界融合。

产业跨界融合包含两个维度：一是产业融合，核心是制造业与服务业的深度融合，即制造业服务化与服务业制造化；二是产业跨界，指两个及以上产业的跨领域渗透，具体表现为跨行业、跨市场的技术、主体与应用场景跨界。在这股浪潮的冲击下，传统产业边界日趋模糊，一个企业可能同时横跨硬件制造、软件开发、数据服务和内容运营，再用“链条”思维去框定它，显然已经不合时宜。

在产业跨界融合的发展背景下，产业模块化演进为产业生态化，传统链条思维也升级为生态思维。既有价值链并未消失，但价值创造活动不再局限于固定链条或特定环节，而是依托全产业链、超价值网、泛生态圈实现效率与效益提升。

具体来看，三重转型正在同步发生：

从企业价值链向企业价值网转型，核心是通过单点突破、奇点爆发、平台赋能、技术壁垒构建、开放协同，实现生产模式、组织模式、供应模式、成本模式、经营模式与盈利模式的优化。

从产业价值链向产业价值网演进，可延长既有价值链的长度，打破行业边界拓展产业发展宽度，并依托技术突破抬升产业发展高度。

从区域价值链向区域价值网转型，不只是依托交通基础设施网络打破物理空间的局限，而是在新一代信息技术的驱动下，实现发展空间从物理空间向虚拟数字空间拓展，打破了传统物理空间集聚的底层逻辑；而决定区域价值网发展质量的核心，是区域性创新生态与营商环境。

这场变革的核心启示在于：产业组织的主导力量正在发生转移。

谁是真正的“链长”？——政府角色的重新定位

本文并非否定“链长”存在的必要性，也不排斥产业“链条”组织形态，而是提出应在“强基生链”的基础上实现“破链成网”，核心需要明确两个问题：谁才是真正的“链长”，以及“链长”应当具备何种定位、形态、功能与边界。

对单一产业而言，真正的“链长”是对行业、地区或国家具备较强产业组织、带动与辐射能力的平台型产业组织者，具体涵盖传统龙头企业、大型企业、跨国公司、企业集团，也包括新兴产业头部企业、源头技术企业，还包括互联网领域的平台型企业。该类企业并不满足于传统价值链布局，而是着力打造开放多元共赢的平台化发展、生态化经营模式，是推动产业结构演进、技术迭代升级、商业模式更新、业态创新与新兴产业培育的核心组织者。

据此可推断，针对特定行业或产业的“链长制”确实具备存在合理性，但其实施主体应当是以企业为核心的产业组织者，而非政府部门。政府在开展产业组织与产业促进工作时，不应直接充当“链长”角色，而应在产业跨界融合、产业生态化的发展逻辑下充当 “族长” ，以产业创新生态思维运营产业族群，不再局限于划地建园、招商引资、税收减免的传统空间集聚发展模式。

政府需要坚持 “有所为有所不为” 的原则，以 “五方思维” 建体系、优服务、搭平台、做引导、营环境：作为第一方构建产业发展体系，优化重大生产力空间布局，建立健全产业组织管理体系，提升政务服务能力；作为第二方优化产业公共服务，规范市场准入、完善产业规制、强化产业治理，提升产业公共服务供给水平；作为第三方搭建公共服务平台，引导社会资源搭建各类创业、创新、产业发展与专业服务平台，实现各类服务要素的集成整合；作为第四方做好产业发展引导，强化对产业发展理念、产业战略规划、产业组织模式、产业发展规律的方向引领；作为第五方营造产业发展环境，打造优质的营商环境、创新文化氛围、法治环境与制度体系，同时精准洞见产业发展趋势，做好前瞻性研究与风险预判。

简单来说，政府要从 “划船的人” 转变为 “掌舵的人” ，从 “直接参赛的运动员” 转变为 “制定规则的裁判员和场地维护员” 。

五大规律：厘清政府与市场的协同逻辑

为什么必须进行这样的角色转换？因为任何国家或地区实现经济社会良性发展，都依赖企业、科技、产业、市场、政府多主体协同发力，也离不开契合经济发展内在规律的政策取向。核心发展规律可归纳为企业价值规律、市场经济规律、产业发展规律、科技创新规律与政策供给规律。

企业价值规律决定着企业经营主体创造生产力、社会财富与经营效益的水平及能力。企业价值的核心在于，以更低的交易成本、更高的技术门槛，依托对应市场获取流量、抢占市场份额，最终实现更高盈利水平与产品附加值。衡量企业价值的核心标准并非企业当前的营业收入、利润总额或市值，而是未来收入、利润与市值增长空间对应的“估值”水平。

市场经济规律决定着市场机制能否充分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而市场机制是各类资源、商品与生产要素通过自由竞争与自由交换实现优化配置的运行机制。一般市场机制主要涵盖供求机制、价格机制、竞争机制与风险机制：供求机制的核心是交易，价格机制的核心是分工，竞争机制的核心是效率，风险机制的核心是试错。

产业发展规律可分为产业成长规律、产业价值规律与产业组织规律三类。传统工业经济语境下，产业发展规律更多受产业模块化理论影响，依托产业价值运动、产业梯度转移与产业集群发展，实现持续的专业分解与空间集聚。而在以数字经济为代表的新经济语境下，产业发展规律更多受产业生态化理论影响，依托产业价值运动、产业梯度转移与产业族群发展，实现持续的产业融合与跨界渗透。

科技创新规律决定着区域与国家创新能力能否充分释放效能，主要取决于科教资源与智力要素的集聚程度、创新创业活动的活跃程度、高新技术产业的发达程度、商业生态氛围的浓厚程度四个维度。创新发展具备投入产出的跨期性、创新行为的试错性、群体创新的迭代性、创新文化的包容性四个核心特征。

政策供给规律决定着政府在市场运行中的角色边界。政府在市场运行过程中，既承担着弥补市场失灵的责任，也肩负培育市场的职能。在经济建设领域，政府作用的发挥取决于公共政策供给水平与公共财政管理能力，根本上取决于公平公正发展环境的构建与制度安排。

这五大规律之间存在内在张力：企业成长的核心指向是加速价值再造，市场运行的核心指向是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产业发展的核心指向是放大产业生态张力，科技创新的核心指向是激发创新创业活力，公共政策的核心指向是促进社会公平正义。解决这些内在矛盾的核心路径，在于推进公共政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在政策种类、支持方式与支持手段层面构建协调统一的框架体系。

产业互联网：新时代的产业组织中枢

既然政府要退后一步，谁该补位？答案是产业互联网。进入互联网下半场，数字化转型成为地区经济发展的重要突破口，而产业互联网正成为重要的基础设施。如果说改变生活方式的是消费互联网，改变社交方式的是社群互联网，改变生产方式的是工业互联网；那么，能够将生产生活方式实现贯通并实现“交易平台+产业数字化+供应链金融”的产业组织者和创新生态圈，则是产业互联网。

产业互联网在本质上属于产业组织创新，其顶层设计可归纳为 “钻石模型” ：

模型顶层为产业组织，体现产业互联网的产业组织逻辑与公共政策逻辑，参与主体包括政府、平台企业、大型企业、投资机构等各类产业组织者，核心在于发挥创新型服务政府的引导功能；模型底部为创新基底，体现产业互联网的生态逻辑，即利益相关主体围绕差异化场景、需求、交易与供给形成开放创新生态系统，推动业务下沉并优化资源配置；模型中间层由资本运作、技术架构与商业模式共同构成产业互联网的平台逻辑。

产业逻辑方面，产业互联网的核心价值并非实现产业的互联网化改造，而是依托平台发挥产业组织功能，对传统产业链进行重构，形成全新的生产模式、生活模式、增长模式与治理模式。其核心转变体现为传统“投入—产出”型生产函数向“输入—输出”型生态函数的转型。生产要素被重构为场景、智能、数据、平台、生态，组织方式则通过场景拉动、智能引领、数据驱动、平台带动、生态赋能、流量聚合，形成开放多元、活力共赢、运行高效的创新生态系统与新型产业组织形态。

商业逻辑方面，产业互联网平台只有以交易为核心，实现人流、物流、资金流、信息流的有机整合，依托C端需求数据驱动B端生产供给，才能形成超越传统消费互联网与封闭工业互联网的发展优势。消费互联网平台是连接上下游主体、供需两端与交易双方，通过撮合交易、优化资源配置降低交易费用并分享增值收益的经营实体；产业互联网平台则依托其连接属性与虚拟空间载体，打破时空约束，推动企业从区域细分市场拓展至全国乃至全球大市场，从存量市场竞争转向增量市场开拓。

技术逻辑方面，产业数字化的核心是依托云计算对大数据进行处理与整合，通过移动网络将数据传输至可实现价值转化的智能终端，在社交商务场景中释放数据的商业价值，将数字内容、物联平台、智能终端、场景体验、社交商务进行深度绑定，完成企业层面业务模式与运营模式的重构，推动产业层面组织形态与业态创新，最终实现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的贯通。

资本逻辑方面，“交易平台+产业数字化+供应链金融”模式的核心，在于产业互联网服务体系要求商品流、物流、信息流、资金流、数据流多流合一，其中资金最具备时间价值增值，这也是供应链金融成为产业互联网核心的关键原因。只有将在线交易、供应链金融、智慧物流作为产业互联网服务体系的入口，才能真正构筑产业互联网的商业生态与创新生态。

生态逻辑方面，产业互联网“去中心化”条件下，可带动中小微企业、新个体、区域合伙人实现多链条、多要素的资源共享、优化配置，形成共生共荣、自组织自成长的生态关系。伴随生产生活、消费模式、生存空间从工业时代物理空间、信息时代虚拟空间走向数智时代数字空间，生产、生活、城市治理等领域涌现大量新场景与场景业态创新。

区域试错：跟风的辩证法

在“跟风能有一半可能、不跟风就坐以待毙”的逻辑思维下，政府产业组织创新中存在很多“跟风”现象。这些“跟风”，几乎近似于“县际竞争”格局下的“英雄所见略同”及由此形成的区域试错、产业促进与创新发展。

长期以来，国内多个地区在新兴产业培育、科技创新发展、企业招商引资等领域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跟风”行为。在新兴产业培育领域，当某一地区率先布局光伏、人工智能产业后，其余地区纷纷跟进；在科技创新发展领域，多个地区跟风建设科学城、布局未来产业、打造重点实验室与新型研发机构；在企业招商引资领域，多个地区跟风引进集成电路、新能源产业项目。

地方政府开展上述跟风行为的普遍逻辑为：跟风布局存在五成左右的成功可能性，不跟风则会陷入发展的被动局面。从某种程度而言，地方政府在产业发展、科技创新、企业招商等领域的“跟风”行为，可被视为“县际竞争”格局下抢占先机的策略选择。伴随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演进，技术迭代速度持续加快、产业分工深度重构、市场竞争下企业优胜劣汰加速，对于市场主体与地方产业发展而言，往往呈现出“错过一小步，落下一大步”的竞争格局。唯有抢占创新发展先机，方可掌握资源配置主动权，进而把握未来发展的主导权。

以北京京东方项目为例，该项目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北京市投资规模最大的产业项目，项目运营初期并未实现盈利，在长期战略投资的支撑下，项目持续追踪国际产业技术前沿，逐步掌握核心自主知识产权，通过产品工艺迭代升级实现了产业价值链攀升与盈利突破，同时为国内行业培育了一批高水平专业技术人才，构成中国相关产业发展的战略基石。在京东方项目成功后，各地纷纷开展针对京东方的招商引资，进一步带动了产业创新、技术创新与技术溢出。

从整体来看，正是各地“跟风”催生的区域试错、产业促进与创新发展环境，经过实践、时间与市场的三重检验筛选出优质新兴产业、平台与企业，才加速了中国经济增长、产业发展、市场主体培育与创新驱动转型。但此过程中也存在盲目跟风、为政绩跟风等异化问题。

因此，我们需要对地方政府产业创新促进领域“跟风”的成败形成规律性认识，核心为 “天时、地利、人和” 三方面：

天时方面，要选准领域、做特切口，大处着眼、小处着手，拓宽视野、聚焦战略；同时要抢抓风口、深耕赛道，保持领先一步而非曲高和寡，坚持长期主义布局长远项目。

人和方面，要选准带头人、配足资源，既要汇聚能够嵌入国际产业价值链、提升技术水平、带动产业发展的创业者、企业家、投资人、产业组织者，也要配齐专利技术、产业资本、政策财力等各类要素；同时要保持战略定力、创新发展方式。

地利方面，一方面是平台建设、配套供给的“软件”，要坚持筑巢引凤，由政府搭台完善配套，打造吸引优质人才创业创新、产业发展的载体；另一方面是发展环境、运行机制的“硬件”，要优化政策与营商环境。

整体而言，政府产业组织创新中的“跟风”现象有其必要性，但需反对盲目跟风、随波逐流、形式流弊、无头无序、背道而驰，做好战略厘定、区域根植、顶层设计、工作体系构建并遵循规律，最终实现产业组织创新中乘风破浪“取势”与披荆斩棘“谋利”的有机结合。

结语：回归规律，让市场的归市场

链长制的“祛魅”，不是否定其历史贡献，而是呼吁回归产业发展的基本规律。

企业价值规律决定增长方式，市场经济规律决定运行机制，产业发展规律决定组织形态，科技创新规律决定创新活力，政策供给规律决定政府边界。这五大规律必须协同发力，而非由政府大包大揽。一国或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本质上是企业部门的增长方式、市场领域的运行机制、产业层面的组织形态、全社会范围的创新范式与政府部门的调控作用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些主体需要形成差异化分工与协同联动机制。

在数字经济时代，我们要做的，是在“强基生链”的基础上实现 “破链成网” 。把“链长”的身份交还给市场中的产业组织者，让政府回归“族长”本位，做好制度供给和环境营造。同时，要包容区域间的合理“跟风”与试错，让市场在试错中筛选出真正的赢家。

做好创新产业组织，既要建立系统性解决问题的发展观、导向观，把握产业结构演进的动力结构与作用机制；推动产业模块化思维向产业生态化升维，促进企业成长、市场经济、科技创新、产业发展与公共政策五大规律协调发展；还要以产业互联网作为数字经济下的产业组织中枢，以区域试错带动产业试错，最终通过包容增长实现活力倍增，拥抱数字经济。

唯有如此，才能在产业的“乘风破浪”与“披荆斩棘”之间，找到那条通往高质量发展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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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园区荟（ID：biaozhunp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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