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牛毛守羌塘：次仁秋吉与她的草原墨镜

藏北草原上，一副手工牦牛毛眼罩要捻线、涂酥油、抹冬牛粪，花上四五天才能编成。三十四岁的次仁秋吉，是为数不多还在坚持这门手艺的年轻人。当同龄人纷纷去县城打工，她选择留在麦隆村，守着外婆传下的牛皮垫板。2013年，安多眼罩编织技艺入选西藏自治区非遗名录；2019年，她成为这项技艺的传承人。眼下，戴眼罩的牧民少了，但她正试着赋予它以新的模样：贴合鼻梁的镜框、T台上的展示、珠峰顶上的亮相……“草原墨镜”正在重新被世人看见。

外婆的牛皮垫板

藏着手艺的初心

次仁秋吉小时候，麦隆村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编眼罩。那时候没有墨镜，牧民冬天出门放牧，一副牦牛毛眼罩往脸上一挂，挡风沙、挡雪光，透气轻便。次仁秋吉的外婆贡桑旺姆（已故）是村里编眼罩最好的人。手指粗，关节大，捻起牛毛来却灵巧得很。“小时候我就蹲在她旁边看，”次仁秋吉说，“看她把牦牛尾毛铺在牛皮垫板上，理顺，涂酥油，慢慢搓成线。”

外婆做眼罩时话不多，屋里只有风声和牛毛摩擦的沙沙声。次仁秋吉看着看着就困了，头枕在外婆的氆氇袍子上打盹。醒来时，外婆已经编好了半个镜片，菱形网格整整齐齐。

她那时才知道，眼罩分三种颜色，各有用处。黑色冬天戴，藏北雪地反光厉害，黑牦牛毛密实，挡强光、防雪盲，吸热也暖和。白色是猎户用的，进山林钻山洞，里面阴暗潮湿，白毛能聚光，看猎物更清楚。棕色现在少见了，是在黄土沙漠地区戴的，颜色跟沙土接近，防风沙。

这门手艺以前的藏北牧民家家都会，但随着时代发展，墨镜、眼镜的出现，人们便不再制作工序繁杂的眼罩了。可是次仁秋吉的外婆还是坚持把手艺传给了母亲白玛巴宗，母亲的手艺也不比外婆差。十六岁那年，外婆把她叫到跟前说：“现在戴眼罩的人少了，但你一定要学会。这是咱们羌塘人的东西，不能丢。”次仁秋吉这才认真起来，跟着外婆捻线、配线、学编网格。牛皮垫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外婆教她，酥油不能涂太多，多了发黏，少了易断；编网格手劲要匀，松了漏光，紧了憋闷。她还记住一点：针线上得抹冬天收集的牛粪。冬天的牛粪没有砂石，质地细腻，能增加牛毛线的摩擦力，编出来的眼罩更顺滑。次仁秋吉编坏了好几副，拆了又编，手指磨出了茧子。

外婆走后，牛皮垫板留给了她。次仁秋吉每天坐在窗边，垫板往腿上一放，就开始干活。村里人路过窗口，看见她低头捻线，总说：“这丫头，跟她外婆一个模样。”

酥油伴牛粪

一针一线守老规矩

做一副安多眼罩要四五天，全是手工。次仁秋吉守着老规矩：选材讲究。其实最好的是马尾，更细更韧，编出来质感最好，但马尾太长，处理麻烦，产量不多。常见的是三到五岁成年牦牛的尾毛，纤维紧实，韧性好。

第一步捻线。牦牛尾毛铺在牛皮垫板上，均匀抹上天然白酥油，一根根搓成线。很多人以为涂酥油是为了防水，次仁秋吉说，其实是为了冬天防冻。那曲冬天冷，眼罩也会冻僵。涂了酥油的牛毛线柔软，折叠揣在衣兜里，靠体温烘软烘热，再拿出来不会有硬邦邦的折痕挡住视线。

除了酥油，针线上还得抹冬天收集的牛粪。冬天的牛粪没有砂石，质地细腻，能增大摩擦力，编的时候牛毛不乱飞。省了这一步，线就毛躁，摸着扎手。

一副眼罩需要五十到八十股牛毛线，儿童和成人尺寸不同。线备齐了，开始编“镜片”。这是最考验功夫的地方：匠人全凭手感控制网格疏密，编出规整的菱形纹路。这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功能结构：细密的网格通过物理漫反射，过滤高原刺眼的阳光，遮光却不遮视线，透气也不闷眼。比起工业墨镜，它更适合游牧生活：不压鼻梁，不怕低温，风沙大了抖一抖就干净。

编织成型后，最后一道工序是绵羊毛包边，柔软的羊毛打磨掉所有棱角，避免佩戴磨伤皮肤。而后，一副“草原墨镜”就这样诞生了。

传统眼罩是扁平的，一块毛片两边系绳，虽然方便穿戴但防护性稍弱。次仁秋吉为了推广，改良了传统扁平系带款式，改良出带弧度的镜框造型，贴合人体面部轮廓，镜腿弯度适配耳型，佩戴稳固、视野无死角，防风遮光效果更胜从前。如今，在那曲各类文化展演、非遗走秀舞台上，身着传统藏装的模特佩戴着她改良的牦牛毛眼罩亮相，传统技艺与现代审美完美融合，惊艳全场。

登顶珠峰出圈

让草原老手艺生生不息

长久以来，“草原墨镜”只是藏北草原的老物件、博物馆里的小展品，活在很多80、90后藏北牧民的回忆中，鲜为外界知晓。直到2023年，一副次仁秋吉亲手编织的牦牛毛眼罩，跟随登山队员扎西次仁登顶珠穆朗玛峰。雪域之巅，这副来自羌塘草原的眼罩挡住了珠峰的强光与风雪，也让安多牦牛毛编织技艺走出草原，被更多人看见。

谈及这件事，次仁秋吉很欣慰。她从未想过，自己坚守多年的手艺，能以这样的方式被认识。此后，她带着眼罩先后亮相藏博会、那曲农牧民技能大赛、羌塘工巧杯工艺大赛。她站在人群面前，讲解眼罩的历史与三种颜色的用途。对她来说，比赛最大的用处，是让更多人知道了安多眼罩。

如今，次仁秋吉正在申请注册商标，也想在网络上开通销售渠道。她说，不是想做生意赚大钱，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羌塘草原上是曾经有过这种东西的，并且有人一直在坚持传承。此外，在朋友的建议下，她还创办了安多眼罩编织技艺公司，搭建展示和销售的平台。目前她已经收了十五个徒弟，教他们的时候，她用的是外婆当年教自己的方法：先坐旁边看，再上手试，做错了就拆，拆了再编。年轻人学得快，但坐不住，她也不急，由着他们去。她希望有更多草原青年能沉下心来，不要让这门祖辈传下来的技艺，断在自己这一代人手里。

“以前眼罩是牧民的生存工具，现在它是我们藏北的一个符号。”电话尾声，窗外的羌塘草原辽阔无垠，长风掠过原野，卷起细碎草屑砂石。电话那头，依旧是熟悉的牛毛摩挲的沙沙声响。十八年晨昏往复，次仁秋吉端坐窗前，以一针一线为炬，守住方寸非遗、留住草原文脉，让古老的羌塘手艺，在新时代生生不息、岁岁相传。

来源：中国西藏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