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农民考古不够专业？——四川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考古记事

九月初的四川资阳，秋意渐生。

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2026年度50平方米新探方的发掘工作进入尾声。探方内，考古助理用一铲一刷的严谨操作，有力回应了“考古是磨洋工”的质疑。而在考古大棚一旁的浮选区，另一种不为人所见的“慢”正在集中上演。

八万年前，古人类在此繁衍生息；八万年后，世代居住于此的本地农民化身考古助理，守在水槽边，从土样之中筛选、打捞支撑东亚现代人演化研究的关键物证。

那么，疑问随之而来：没有经过专业考古教育的本地农民，经过考古工作人员的系统培训后上岗，能否胜任专业考古辅助工作？

一

浮选区门口，一块“谢绝游客打扰”的提示牌静静立一旁。

哗哗的流水声是这里最主要的环境声响。数名考古助理蹲坐在水槽边一侧，一字排开，身体微微前倾，用清水反复冲洗发掘出的土样。外人眼中普通的泥土，在这里被赋予考古价值，每一团泥土内，都有可能残留着八万年前远古人类的活动痕迹。

“浮选是植物考古学的核心方法，也是捕捉古代植物遗存最有效的手段。”负责浮选工作的考古人员夏洋鑫介绍。植物遗存比重轻于水，遇水浮起；泥沙、动植物化石碎屑等重物遇水沉降水底，依靠这一物理原理，大量肉眼很难识别的史前遗存得以被收集。

土样从探方运抵后，第一件事便是建档落户：称重、登记探方编号、记录所属土层。夏洋鑫说，“没有档案编号的土样，便是一堆废土；一旦丢失地层信息，即便淘捞出稀世遗存，也将失去科研价值。”

揉土散泥是考验实操经验的环节。历经八万年地层压实，土样板结坚硬。用力过轻，遗存会封存在泥团内无法分离；用力过重，又会直接破坏质地脆弱的遗存。分寸，全靠日复一日积累的手上感知。

54岁的杨华英经手土样数量已经上万袋。“先放土再倒水，用手搅拌两三分钟泥团就慢慢散开了。”这是她在反复实操中摸索出的经验。

为杜绝不同探方土样互相“串样”，现场执行近乎严苛的操作规范：红蓝两套搅拌桶交替使用，同一批次土样必须连贯处理，绝不允许其他土样插队。外人眼里繁琐重复的流程，杨华英一干便是数年。

“在家门口有活干，地里农活也不耽误。天天和这些远古遗存打交道，眼界也不一样了。”杨华英平静地说。

考古助理将完成揉拌的泥水倒入铺有浮选纱网的沥水筐。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二

完成揉拌的泥水，送至56岁李永贤所在的轻浮工位。细密的浮选纱网铺放在沥水筐上，泥沙随水流排走，炭化种子、木屑、植物残片被纱网截留。

“泥水倒进来，要淘洗到流出的水完全清亮，才能处理下一桶。” 李永贤最早在探方参与发掘，原本以为考古就是挖土，来到浮选区才体会，大量门道藏在细节操作中。现在她已经能够分辨花椒、橡果等不少植物遗存。

轻浮结束，她仔细将纱网收拢扎紧，贴上标签，再交由专人放置于晾晒区阴干。

不少人以为轻浮完成之后，桶底残渣就可以直接丢弃。实际并非如此：沉淀的残渣还要进入重浮工序，进一步提取发掘中未被发现的微小骨片、石制品碎屑等。

考古助理将包裹轻浮物的纱网收拢扎紧。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三

听力偏弱的和天祥承担首轮重浮作业。大水冲刷沥水筐，细碎泥沙随水而去，骨片、石制品碎屑留存筐底。“大点的乌木、石片，有很多。小点的植物种子，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60岁的和天祥言语不多，但观察力敏锐。同事评价他 “耳朵背，眼睛尖”，眼睛像扫描仪，眼光把沥水筐扫描一圈，每一颗异样颗粒，都逃不掉。每一筐冲洗结束，他都会多晃动几次筐体，生怕有东西藏在旮旯缝里没露出来。“考古队员怎么教，我就怎么做，细心，才会把工作做好。”

考古助理开展首轮重浮作业。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冲洗完毕，土样移交陆德坤开展第二轮重浮。沥水筐浸入清水大盆反复晃动，残余泥土进一步消解，骨片与石制品碎屑愈发清晰。

“把泥土洗干净就行！”年过六十的陆德坤，每天水边作业7小时。过去外出务工很难，现在在家门口就能找到工作了。“年过六十外出务工很难找到活儿，这里离家近，可以挣钱，农活也顾得上，还不用晒太阳、淋雨，给国家考古出份力，挺有意义。”

考古助理开展第二轮重浮作业。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轻浮工序侧重收集植物遗存；重浮工序重点打捞骨片、石制品碎片。一浮一沉之间，八万年前远古人类生活留下的痕迹被一点点打捞出来。

与此同时，一项更为精细的提取工作同步展开。完整石器、木器、骨器，在探方发掘现场直接编号封存；火塘等关键位置的土样，不经过常规浮选流程，直接送至隔壁超声波室进行专项处理。

两台超声波清洗设备依靠高频振动剥离遗存表面固结泥土。夏洋鑫打了一个通俗比方：“常规浮选是大范围‘海选’，超声波清洗，则是给重点遗存做‘精修’。”最大限度保护微观考古物证。

考古助理在超声波室作业。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四

大众熟悉的考古画面，大多定格在探方手铲作业。资阳濛溪河遗址1号点位的重要价值，很大一部分来自肉眼难以辨识的微型遗存。

考古队员介绍，这里被誉为现代人起源扩散阶段、全球唯一发现有丰富植物遗存的旧石器时代遗址。绝大多数旧石器遗址，有机质早已腐烂殆尽，只留下石器和动物化石。而资阳濛溪河遗址1号点位凭借特殊的饱水埋藏环境，得以完整保存下核桃、橡果、葡萄、花椒等海量植物遗存，被学界誉为旧石器时代的“百科全书”。

“遗址埋藏环境特殊，种子埋藏状态复杂，部分种子附着泥土、内部被矿物质充填，轻重分布没有固定规律，如果只做抽样，极有可能丢失大量关键材料。”夏洋鑫说。

基于这样的判断，考古团队秉持“宁可千份空浮，不可遗漏一息遗存”的原则，放弃行业惯用的抽样浮选模式，选择了一条更耗费人力和时间的路径：土样全浮选。

即将送往晾晒区阴干的重浮物。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考古助理并不是直接上岗，前期会开展系统培训，作业过程当中我们也会时刻在旁边指导把控。”夏洋鑫介绍。专业考古人员有限，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地层研判、遗存鉴定、科研解读；一般标准化的实操工序，则交由经过训练的考古助理完成。

事实上，聘请经过系统培训的本地农民承担发掘、浮选、挑选等辅助工作，是国内外重大考古工地通行的行业惯例。元谋人、三星堆等国内重大遗址的考古工地，也曾使用经过培训考核的本地农民承担基础性辅助作业。

据考古队统计，2022年至2024年，遗址累计采集土样1.79万份，已浮选1.27万份。随着2025至2026年发掘工作持续推进，截至2026年8月底，这一数字已增至31792份，且已全部完成浮选提取。

晾晒区正在阴干的轻浮物。全媒体记者 杜雅兰 摄

浮选，只是破译远古历史链条上的中间一环。历经浮选、充分阴干的遗存，并不会到此完成使命。它们将被转运至挑选室，开启又一轮耗神费眼的人工甄别。而它们能不能真正“开口说话”，答案，就藏在挑选室的细碎分拣之中。

见习记者凌倩全媒体记者 陈维 杜雅兰

来源：资阳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