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例患者死亡，百万抗癌药深陷漩涡

作者 | 草履虫

编辑 | 郑瑶

6月22日，全球首款获批用于实体瘤治疗的CAR-T产品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困扰CAR-T多年的“实体瘤之墙”第一次被商业化产品真正打破。其上市价格为99万元。

但与此同时，CAR-T进一步拓展适应症和商业化应用过程中，安全性与支付能力等现实问题也逐渐受到关注。易慕峰核心实体瘤CAR-T产品IMC002的一名临床受试者，被曝在输注后数小时发生严重颅内出血并最终死亡。

与此同时，诺华因3名患者死亡暂停8项自身免疫及神经疾病CAR-T研究，BMS也因免疫相关严重不良事件暂停zola-cel相关自免研究。

当CAR-T从血液瘤向实体瘤和自免领域不断扩张时，如何在更广泛的患者人群中重新平衡疗效与安全性，正在成为这项技术走向更大规模商业化必须回答的问题。

01

实体瘤CAR-T疗法遭遇安全性风波

2026年6月，科济药业靶向CLDN18.2的CAR-T产品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恺力美）获批上市，成为全球首款获批用于实体瘤的CAR-T疗法。

两个月后，同样押注CLDN18.2靶点的易慕峰却因为一起临床试验受试者死亡事件被推到了舆论中心。

2026年3月，一名49岁的胃食管结合部腺癌患者参加了易慕峰核心产品IMC002的临床试验。

按照家属披露的信息，患者此前接受过手术和化疗，之后在医生建议下进入临床试验。患者在完成清淋治疗后于3月2日接受IMC002输注。数小时后，他突然出现双侧硬膜下血肿和脑疝，随后接受开颅手术，但此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最终于4月26日在ICU去世。

患者死亡后，围绕患者死亡原因，家属与研究方目前仍存在分歧。

家属认为，签署的知情同意书虽然列出了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神经毒性以及CAR-T相关出凝血疾病等风险，但没有明确提到颅内出血、脑疝等严重后果。因此质疑试验前的风险告知是否充分。

易慕峰对此没有直接认定患者死亡与IMC002存在因果关系。公司回应称，已配合医院伦理委员会依法依规开展评估并将尊重独立调查和评估得出的正式结论。

到目前为止，公开信息中也尚未出现监管机构、伦理委员会或其他权威机构对这起死亡事件作出的最终因果认定。

但无论最终结论如何，这起事件发生的时间点对易慕峰而言相当敏感。

IMC002是易慕峰目前最核心的研发产品。这是一款靶向CLDN18.2的自体CAR-T疗法，主要面向胃癌、胃食管结合部癌等实体瘤。

公司已经完成部分早期临床研究，目前正在推进晚期胃癌注册性Ⅲ期临床试验。如果进展顺利，IMC002将是易慕峰未来实现商业化的关键产品。

更重要的是，易慕峰目前还没有任何产品获批。公司自成立以来主要依靠融资维持研发，2024年至2026年上半年累计亏损接近3亿元。仅2026年上半年，公司投入IMC002的研发费用就达到6311万元，占同期研发支出的七成以上，业绩承压明显。

与此同时，易慕峰还在冲刺港股IPO。今年8月，公司再次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

对于一家尚无商业化收入、核心价值高度集中在单一产品上的Biotech来说，IMC002直接关系到资本市场对其的定价。

因此，这起受试者死亡事件带来的影响并不只停留在一场医疗争议上。它发生在核心产品进入关键临床阶段、公司又急需通过IPO获得资金支持的节点，也让IMC002的安全性、后续临床推进以及易慕峰的上市前景同时面临新的审视。

02

百万CAR-T难过支付关

从获批上市到真正卖出去，CAR-T还面临一道现实的门槛：价格。

2025年底，首版《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公布。当时国内已经上市的5款CAR-T产品——阿基仑赛、瑞基奥仑赛、伊基奥仑赛、纳基奥仑赛和泽沃基奥仑赛全部进入首版商保目录（表1）。

表1.中国获批的9款CAR-T疗法

数据来源：公开资料整理

按照国家医保局的规定，商保创新药目录主要供商业健康保险、惠民保和医疗互助等参考。商业保险、惠民保以及患者援助项目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患者负担，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百万元级治疗的支付难题。

这也是国产CAR-T上市几年后仍然难以大规模放量的原因之一。

阿基仑赛注射液（奕凯达）是国内首款获批的CAR-T产品，上市价格为120万元。到2025年底，它已经覆盖超过210家备案治疗中心，并进入110多款惠民保和90余项商业保险。

但截至今年6月，奕凯达累计治疗患者仍只有1500多人，平均每年约300人。另一款来自药明巨诺的瑞基奥仑赛，2025年产品销售收入约2.19亿元；科济药业的泽沃基奥仑赛，2025年全年也只获得218份有效订单。即便已经建立起一定的商业化网络，CAR-T实际覆盖的患者规模仍然有限。

更现实的问题在于CAR-T并不是一款生产出来就可以直接销售的普通药物。

一次治疗背后，还涉及细胞采集、个体化生产、运输、住院以及治疗中心建设等一整套流程，其商业化成本远高于普通注射剂。

因此，对于单价普遍在100万元上下的CAR-T来说，仅靠患者自费和覆盖范围有限的商业保险，很难真正解决可及性问题。

今年，新一轮基本医保和商保创新药目录调整已经启动。9月6日，合源生物的纳基奥仑赛和药明巨诺的瑞基奥仑赛双双走上国家医保谈判桌，截至目前谈判结果尚未公布。

对于国产CAR-T而言，能否通过降价进入基本医保关系到市场能否从目前每年数百名患者的规模进一步打开。只有支付端的瓶颈真正松动，这类已经完成技术突破的产品才有可能触达更大范围的患者。

03

安全性考验同步升级

CAR-T疗法并不是一支普通意义上的“抗癌针”。医生需要先从患者体内采集T细胞，在体外进行基因改造和扩增，再将这些能够识别癌细胞的T细胞输回患者体内。

进入人体后，CAR-T细胞还会继续扩增并发动免疫攻击。其强大的抗肿瘤作用和部分严重毒性，实际上都源于同一套被高度激活的免疫反应。

其中最典型的不良反应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和神经毒性（ICANS）。

当大量T细胞被激活时，短时间内释放的大量炎症因子可能引起高热、低血压以及呼吸、循环功能异常，严重时甚至危及生命。

除此之外，CAR-T治疗还可能伴随感染、凝血功能异常和出血。一项2022年发表于《Chinese Medical Journal》的中国专家共识指出，CAR-T相关凝血功能异常可导致临床意义上的出血，严重时甚至可能出现消化道出血和颅内出血。

不过，这类凝血异常通常发生在CAR-T输注后的数天内（图1）。相比之下，易慕峰患者在输注数小时后突发颅内出血。时间特征并不完全一致，因此不能仅凭既往CAR-T出血风险，就直接认定IMC002与患者死亡存在因果关系。

图1.2022年发表于《Chinese Medical Journal》的中国专家共识

图片来源：pubmed

而安全性也并非易慕峰一家面对的问题。今年8月，诺华在3名患者死亡后暂停了rap-cel用于自免和神经系统疾病的8项临床研究；此前，BMS也主动暂停了zola-cel的自免CAR-T研究。

这些事件说明，当CAR-T从血液瘤走向实体瘤、自免疾病时，如何控制强烈的免疫反应仍是整个行业绕不开的课题。

随着CAR-T不断向更多疾病领域拓展，其临床价值的衡量也不再只看疗效本身，患者基础状况、治疗耐受性以及长期安全性都需要重视。

对行业而言，如何在扩大CAR-T适用范围的同时控制风险并明确获益，成为CAR-T进一步走向规模化临床应用和商业化必须解决的问题。

参考资料

[1]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5984103/

[2] https://www.nhsa.gov.cn/art/2024/7/11/art_52_13187.html

[3]https://www.nmpa.gov.cn/zhuanti/cxylqx/cxypxx/20260622143203120.html

[4] 易慕峰官微、官网等公开资料

本期素材组图片来源：https://unsplash.com/s/phot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