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炎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词人,他与同时代的蒋捷、周密、王沂孙并称宋末四大家,他们共同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变故,对沦为亡国奴有着切肤之痛,所以,他们的词作当中,大都充斥着浓浓的家国情怀和身世之悲,某种程度上来说,时代造就了这四位伟大词人。
张炎身处宋亡元兴的易代之际,作为南宋勋贵张俊的六世孙,其前半生生活优裕,居于京城临安,在雅致文人群体中度过,与周密等词家结社唱和,精研音律,是宋末雅词“姜张”一派的核心人物。
南宋覆灭后,家业籍没,家道中落,张炎一度北游燕赵谋职,失意南归后,长期漂泊吴越,靠授词和卜卦维持生计,饱尝人世沧桑,半生的身世落差与家国沦亡之痛,尽数沉淀在他自己的词集《山中白云词》的字句之中。
南宋覆灭的最后时刻,张炎写下一首《解连环·孤雁》,他写了一只孤雁,其实也是写自己,离群、失路、不知飞向何方,这是宋词的“天鹅之歌”,写完这首,宋词就真的结束了,也正是因为这首词,他被称为“张孤雁”。
那年,张炎五十三岁,寓居在友人陆行直的碧梧苍石轩中,其间,他为陆行直家中一位才貌出众的歌伎填了一首词,字句间尚带几分文人赠妓的风流意趣,后来,张炎将其收入自家词集时,特意对多处关键句进行了修改,就成为现在的这首《清平乐·候蛩凄断》。
词作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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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蛩凄断,人语西风岸。月落沙平江似练,望尽芦花无雁。
暗教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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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词的大意是:
深秋夜长,蟋蟀的哀鸣声凄清欲绝。
萧瑟西风卷过江岸,风中隐约传来细碎的人语声。
冷月缓缓沉落在平阔的沙洲,澄澈的江面像一匹铺开的素白熟绢。
极目远眺,望尽江畔茫茫芦花,却始终不见一只南归的大雁。
如此清寂的景致,不由得暗暗生出无尽的愁绪,就像当年羁留北方、终生不得南归的庾信一般。
最可怜的是,这般秋意夜夜如约而至,每一夜都有万千心事牵动情怀。
此刻,眼前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梧桐叶,脱离了枝桠,悠悠飘落。
谁能算清,这一片叶子里,藏着多少浸满寒意的秋声与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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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炎这首《清平乐·候蛩凄断》是一首描写秋景的写景抒怀词。
整首词开篇纯以白描铺陈秋日黎明之景,不直接说天寒岁晚,却以断续的虫鸣,把秋夜的寒意从听觉里慢慢渗出来,也不直言盼归念远,只写茫茫芦花丛里没有传信归雁的空落感,就把心底的怅惘衬托得格外悠远。
接着,写远景,以素练喻江面,把空阔江天的清寒质感呈现眼前,由前面的耳畔蛩声,推至天际落月,最后着眼于芦花深处的空茫,全程无一字直接言愁,却让清冷孤寂的氛围充斥整个画面。
然后,由景入情,借用北周时期庾信的典故,以庾信羁留北方、终老不得返乡的身世自比,把个人漂泊的愁绪,悄然延伸至改朝换代之后南宋遗民共有的故国之思,让原本普通的秋思,瞬间有了厚重的历史分量。
最后,不写满阶梧叶、满耳秋声,偏偏只取一枝梧叶入笔,以最微小、最孤零的意象,把身世漂泊的孤独感推到极致,一叶飘落的声响里,藏着半生的颠沛、家国的沧桑,无数难言的情绪都被体现在这短短的十二个字之中,堪称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余味悠长。
全词笔调淡雅,用语含蓄;选景巧妙,情景交融;融情于景,借景抒情;以动衬静,以微见阔;语淡情深,真切感人;意境淡远,蕴藉深邃。
突出特点是艺术特色完全体现了张炎《词源》中“词要清空”的核心主张,仅用四十六字,却将景的空寂与情的沉郁揉合得浑然无迹,没有一处重笔浓墨,却把宋末遗民的隐恸写得入木三分。
总起来看,张炎这首词通篇都在以淡笔写深情,清空中见沉郁,把宋末遗民藏在心底的万千愁绪,都悄悄融进了一片梧叶、满地秋声里,将个人身世之悲与故国覆灭的家国之慨融为一体,以清空幽远的笔调,把秋夜的清冷景致化作沉郁深挚的身世之叹,成为承载一代遗民沉恸的千古秋词,故而,后世将其与宋玉的《九辩》、欧阳修的《秋声赋》并列为写秋的千古名作。
词中最后两句“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是全词最负盛名的千古名句,也是张炎清空美学的极致体现,他跳出前人写“满阶梧叶”和“满耳秋声”的惯例,偏偏只取“一枝梧叶”这个微小意象,一片梧桐叶,装下了所有秋声秋愁,也装下了整整一代人的心事,难怪清朝的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里称赞这两句“精警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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