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特意跑到襄阳见了读书界奇人牛老师

昨天早上，特意从武汉出发去襄阳，见了我心目中的“奇人”牛老师。牛老师说我们是“忘年交”，但我们是一多月前才认识的。查微信聊天记录，8月3日他联系了我，说“我是襄阳人，很欣赏兄之才情，请给我您的地址，我好奉寄两本拙作”，起初我不以为意；两天后，书到手上，很简素雅致的装帧，扉页签赠双款是工整遒逸的毛笔书法，待稍稍打开翻看半本，我已经动心起意想去襄阳见一见这位老师了。

从这些文字上，我能明确感知到，这是一个很纯正的读书人，品位好，眼界高，且至情至性，多才多艺，还生活得很传奇，真难得其人。襄阳是个小城，虽说古来乃卧龙之地，但如今还能盘虬此等独行拔俗畸士，我是既意外又好奇的。我辈“小地方”来的人，最容易格局打不开、眼光跟不上，见识随之短浅，要能跳脱于此，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也喜欢这样有个性的“小地方”上的“小读书人”（按照张艺曦那本新书《歧路彷徨》的定义，“小读书人”就是那些“中低级功名的士人，甚至没有功名的布衣处士，以及在地的、没有跨地域的影响力的人”），真要是什么大儒名流，咱反倒要摆谱，得提前表态“独无兴趣见大人”，亦或矫情加一句“别挡住我的阳光”了——虽然范曾大师之流要给敝人题赠墨宝，咱只怕当下就会改口学沈津老先生的“乐道”之风，口口声声“士为知己者死”了。

牛老师家在市内著名的“诸葛亮广场”附近，小区本身很好找，加之这个地方多年前我曾来过数回，轻车熟路。入门，就是参观藏书为敬。三室一厅，堆的全都是书，客厅里都是几排书架，书房更是几乎无处下脚。他说已是70多岁的人了，平日也很为“闹书灾”烦恼，可还是克制不住，几乎每天都要买书，“不买书手痒”，过去是逛书店，如今诱惑力更是倍数级，网购那个方便又便宜啊，简直欲罢不能。我说有个多某鱼，如今比孔网什么的都便宜，他听了连连摆手，说太便宜了不行，还不得彻底深陷其中，每天整一堆啊，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罢了罢了。他这个反常我很能理解，这其实就是典型爱书人的症状，忧虑书太贵又担心书过于便宜，那真的会“我控制不住我几己”。他承认自己有书瘾，以为是年轻时无书可看留下的后遗症，“买书太多，看不及，也知道是病，但没办法”，到底戒不掉了。他舍不得清理书，特别爱惜书籍，书架上每一本都齐臻臻簇新，明显是经过细心打理的。他在所谓“作家”身份之外，还是正儿八经的书法家，可每一本书都不落款，也不划线，不留任何字。不过，他说，去年看了刘铮《西书东藏》书里的一番话，大意是书籍只有留下字迹才是有意义的，散发生机的，他觉得有道理，观念也在改变了，现在也会偶尔留点批注了。

牛老师的厨艺

但牛老师的特色在于，他买书不是为了藏书，而是真的看。他说，他现在依然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从小就这样读到现在，虽然只是小学毕业。他有很多的爱好，几乎全都废辍了，因为需要读书。他说，交际基本没有了，一儿一女都成人了，都另外有房子，只是偶尔才见个面，老朋友们则走的走、老的老，“索居久矣，岁晚情疏”了。目前家里除了他，就一个95岁高龄的老母亲，但她身体很好，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甚至能自己煮饭，不需要他花很多时间照料（阿婆我也见到了，是位和蔼的老人，与我奶奶同龄，但她显然状态好多了，除了耳背一点，身板硬朗得很）。他现在的爱好，除了汉江边游游泳，也就早上出去买买菜，其余时间就是看书，纯粹只是喜欢看，并无目的，看得快也杂，60万字的大部头最慢也就两三天的事。一聊天，他确实看得多且杂，仿佛文化圈百晓生，书林“往事和近事”他都门清，文苑“冷门与热点”他也了然于心，我谈到好些近年出版的新书，诸如柯睿的《孟浩然》、藤井省三 的《鲁迅的都市漫游》、范旭仑的那几本新著什么的，他都一一读过，谈到孙犁与李国文、晚年汪曾祺的绮情、抒情森林孙频李舒此类八卦秘幸，我知道的他几乎也全都清楚。谈到汪曾祺，他还是资深汪粉，书房中悬挂的一幅画就出自汪曾祺之手，而且落了他的上款。他说，这是1990年代初期，请朋友登门求来的，同时还有一本汪集签赠本，不过一时找不到了。他说，最近在看福建程绍国那本《林斤澜说》，半夜都读得很生气，怎么能这样扬林抑汪，皮里阳秋这么贬损呢？我说汪曾祺散文虎头蛇尾，他也认同，还说汪最好的还是小说。顺着这个话题，聊到某女作家，他说其散文极佳，可有一篇写自己母亲的，尺度写过分了，不该写的。我点头理解。牛老师事母至孝，钱这么刻露的笔调，他确实会看了不舒服的。他本就是个性格极耿直的人。昨晚吃饭时，本地文友拾乐君也告诉我好些趣闻，再次不便提及罢了。

中午是在牛老师家里吃的。我来前声明什么都不需要，最好能一块楼下吃碗心心念念的“襄阳豆腐面”，他坚决不同意，我也不好再拂其盛情。他说平日都是在家做饭，“厨艺”自诩还过得去。我到时，厨房早已准备妥当，一炒就是5道菜，其中一盘“清蒸鲈鱼”，他说晓得你潮汕人喜欢清淡海鲜，特意买的。我们小方桌坐下来，他喝白酒，我喝点黑啤，边吃边聊，谈书谈往事，一顿饭吃了近五个小时，直从中午十二点闲扯到下午快五点。我也发现，他的买书瘾确实不是一般的重，谈话中有三种书他不知道的，他当即掏出手机就下单。他说自己16岁进街办工厂，中年一次性买断，后来进本地作协，编过几年本地杂志，做编辑是爱好，校对方面更是自觉极拿手（说罢，很严肃指出我公号文两大行文毛病：一是我们南方人“得的地”不分，二是该“儿化音”的也没有，比如“一会”与“一会儿”是有歧义的，务必得加“儿”字），只不过跟作协主席格格不入，好好的工作也辞了，可好歹退休金也有个五六千，在襄阳这样的小城，开销很少，这个钱差不多可以实现“买书自由”了。他感慨，现在旧书也太便宜了，几乎都是几块钱包邮，过去想都不敢想。他说现在某某平台最便宜，我说那里不都是盗版本么，他说有方法鉴别，然后掏出手机就是一通指导。我一看还真是，“老人言”起效了，果然还是“姜老的辣”。他自称“杂家”，看的书也着实太杂了，他口中好些人名与书名，我这么个“杂食动物”，都闻所未闻。他说“阿袁小说最像钱锺书，好玩“，我都不知道阿袁是谁；他说为钱锺书拍照的摄影家邓伟那本书很有意思，我是自觉对钱事颇熟悉了，可就是未曾留意过邓伟这个人。他为我推荐在读的两本书，黄鸿逵的《夜奔》，以及田浩江的《角斗场的图兰朵》，说是颇生动有趣，而在此之前别说读了，我都不知道这些作者是何许人也。当然，更时兴的东西，他可能就略有盲区了，谈及推理小说，我说国内最好的还是陈浩基的《13 67》，他很惊讶没听过，得知无法买到纸本后，急不可耐让我给他传输电子版，说晚上就开始看。

襄阳本地豆腐面牛肉面，偏油，但好吃是真好吃

虽然是个痴迷于书的“老宅男”，他也自称“直男”，而且他现在也算是个单身汉，但他生活其实很讲究情趣。他应该算是半个艺术家，擅长书法，国画也在行，虽然都是自学的。他显然天赋极高，资质极好，文凭不过小学毕业，却读了那么多的书，品味还那么高，钱锺书、夏承焘、切斯特顿什么的“高级读物”都读得很熟，眼光与阅读量丝毫不输给名校中文系教授，只怕教授们还多不如他的“博学”或“博杂”，因为这是一个心无旁骛沉潜在小城里默默读了一辈子书的人；他写散文，文汇报笔会、新民晚报夜光杯之类发过不少，书也陆续出了四五种，也尝试过写小说，用别的笔名发在一些文学期刊上；我问起书法，他说是直到花甲之年，才突然来了兴致拿起毛笔的，岂料进步飞速，闭门造车一年多后就入了省展，进了省作协，堪称神迹。他说钱锺书学问固然一流，可书法着实糟糕，没什么书卷气。他爱干净，喜欢花花草草，居然还在家里养了好些会叫的虫，只不过除了蝈蝈，我都不认识，也记不住。有一种，他养在卧室里，养了一整排，说是交响乐团。这虫据他说很奇特，襄阳很难抓到，有朋友到了山东威海游玩，发现本地路灯下全都是，他听说马上请这位朋友抓了几只回来。每晚睡梦中听它们小声鸣叫，会恍惚以为生活在田园里。中午出门，路边他给我看一种花，就是汪曾祺爱写的晚饭花。他说这种花要找到种子，很稀奇，过了中午就不开了，可能今天阴雨，“闭门”还早。最神奇的是，他应该是很古早的“骑行者”，早在1991年就曾跨上永久二八大杠，一口气骑了6000多公里；后来的2006年、2015年，他又骑个菜车，什么装备都没有，手套头盔都不戴，又是一口气“文化之旅”骑了60天，逾五千公里。他喜欢名山大川，更喜欢文化名人遗迹，特意探访的都是柳宗元、辛弃疾、黄庭坚、黄景仁洪亮吉、陈三立父子这些“书架上的神明”的游息之地。他说最喜欢苏轼，总盼望有一天又可以推门就出发，把剩下的苏轼遗迹都走完一遍，了此平生之愿。我谈到李常生老先生，他说知道此老，特别的佩服，此前曾到处搜寻他的书，可惜无法买到。

下午坐车回武汉

这显然是个极有趣的纯粹读书人。谈话中，为了佐证某某事，他从书房拿出一堆日记给我看。他说从1990年就开始写日记了，不厌求详，一日不落，后来练书法后就全部用毛笔写，如今80页的线装本已写了70本，去年“年终盘点”过，2025年就写了足足二十八万八千字。我说今人这么记日记的，应该绝无仅有了，他回说白谦慎几十年来也是毛笔写日记，此外确实没听过了。牛老师最让我感怀的一点，还在于他的至情至性。一个75岁的老人，还要孤身照料老母亲，每天和颜悦色，不知“色难”为何事不说，他对兄弟的感情也是很让我动容的。论年龄，他是我的父辈了，但他一直说我像他的弟弟，身高气质爱好都像。他弟弟以前是武汉鲁巷电大那边的大学老师，1985年前后毕业于中南财大的法学专业，生平也是酷好读书，也好文史，也好书法，也是性情中人，人尤其正派，可惜30多岁就因病去世了，都没还有成家。他们感情特好，弟弟的去世是他一辈子最深的痛，治病那两年他几乎跑遍了国内所有医院，也不晓得背地里哭过多少，所以他说日后读袁小修写兄长那些文字特别有感触。2014年，在弟弟下世13年痛定思痛之后，他出版了一本书，专门写他弟弟的，有读者说“泣血之作，情真意切、哀感顽艳”，必是真实读后感。就在中午，我们一块回去的路上，碰到小区一位老太太，迈着健步如飞的步子，异常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我觉得奇怪——牛老师解释说，这位老太太92岁了，就住在楼下，之前看他每天抱着一大包快递的书回家，似乎很是好奇，某日终于忍不住发问，能否上门看看，进门后也似乎颇受感染，谈起自家状况，说是有个独生子，30多岁那年自戕而去了，现在家里就两个老的相倚为命。牛老师听说后，送了自己写的那本追忆弟弟的书，劝她不要感伤。几天后，老太太又上门，说是书看完了，特别的感动，完全说出了她的心声。我说这本书好在“克制”，牛老师回说确实如此，他说生平看文章最讨厌感叹号，煽情是最糟糕的文字，世间最深沉的哀痛都是压在心底的，写这本书也“只是有些话，要对自己说”而已。他也谈起止庵那本吊唁母亲的《惜别》，说止庵文字就好在那种含蓄隐忍克制，不是动辄哀嚎，也不是阴森鬼气，感情控制的很好，情感更多地放在了生与死之间的思考上，所以就好了。他说自己那本写弟弟的书，差不多也是这种感想。26年后的今天，谈到早逝的弟弟，他还是会神情顿显戚容。下午出电梯时，他特意后退了几步，盯着我看了一会，幽幽地说了一句，他弟弟身高比我矮一点，此外还真是颇像的。

回来时，上门告辞，他送了我一大袋的书。其中已故名编褚钰泉办的《悦读》，此前特意从沪上犀牛书店那买来的，觉得我可能需要但很难买到了。还有一方砚台，一盒墨，他觉得我最近练字可能需要。另有一幅字，是他让我自己挑的，抄录的是苏轼《书归去来辞赠契顺》，他说特别喜欢这篇文章，尤其是那句“子何忧之甚，惠州不在天上，行即到耳”，是有智慧禅意的。他甚至强塞给我一件衬衣，说是刚买的，但瘦了穿不了，非要给我。回去时，加上一点杂物，我整整背了三大袋的旧书。除了牛老师送的，还有一大半是一块饭后漫步到附近诸葛亮广场三顾书屋买的，一斤六元，有些书真不错，店内目前书不多，但意外惊喜不少。与店主小熊聊了会，他说现在货源也不大行了，因为买的人少了，他收书热情也降了。过去他常驻武汉和北京，都是几吨几吨旧书发回襄阳。那时他收书多且快，本地爱读书的买得也狠。我问他现在这个店什么时候开的，他回说07年。而我就是08年前后偶然到过他的店，一晃也快十年了。我记得当年到襄阳，最大的旧书店是北街的襄阳旧书肆，书是真多，质量也高（对面的大白菜书店是后起），那天我还跟他老板参观了他的库房，堆的满屋子都是。那时还是穷学生，居然一本没买（觉得贵，买不起），老板倒不以为意。这次特意问了牛老师，老板阿哲怎么样了？他说阿哲多年前就离婚了，店早就不开了，中间曾在襄阳图书馆上班，前些年出了车祸，腿瘸了。前年又出了一场车祸，人直接没了。我听了很是黯然，说阿哲是值得专门写一写的，他称得上襄阳旧书史上传奇人物。牛老师也赞同，说绝对是这样，可惜确实至今未见人写过。他说，阿哲去世他也很意外。他说，最后一次见到阿哲，应该是23年前后。那年他出了新书，阿哲听说了，电话说想讨要一本读读，他放下电话踩上自行车就送去了，就是在襄阳图书馆。当时也没聊上，过一段时间朋友间聚餐，他偶然问到阿哲近况，人家回，阿哲出车祸死了。

带回来的书物

人生真是处处突显无常，而任何地方都“不在天上，行即到耳”，谈得来的人真应该赶紧会一会的。

2026.9.10晚，归来敲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