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4日,草间弥生在东京走完了她97年的人生。
草间是个传奇,无论是作品,还是她的个人,都是神奇的。
2005年我们曾经有过一次闲聊,那次聊天发表在2006年第5期的《画刊》杂志上。标题是:无限的网——访问草间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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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自传
一晃20年,草间弥生的离世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草间弥生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奇观,因为草间,就没人还好意思说“女性艺术没有大艺术家”了吧?
草间不同于荒木,那种东洋式的表达。同为东瀛艺术家的草间弥生其艺术是极具个人化的,你不会从她的作品中看到哪个民族范式,她那种强大的个人边界让人肃然。
如今再回头看那次对话,才发现她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早已把自己悠长的艺术人生讲透了。
那次聊天,她以为“艺术要装下对社会、对人类的关怀,就得给它塞够内容。”现在回头看,这就是她一辈子的底色——那些圆点不是供人消遣的装饰,她把从小到大受的罪、怕的事、盼望的和平,全糅进这一个个小圆点里了。
聊到中国当代艺术,她并没客气,她认为“中国的当代艺术还在模仿阶段。”我说:我国的传统艺术也是在“模仿”,如今不同了,我们在创造当下,中国在为世界贡献一种全新的视觉体验。
那话听起来一般,却是实在话。她说你们有那么厚的家底,但是别光盯着自家老祖宗的东西啃,得给世界拿出自己的东西来(自己时代的东西),要干就甩开了干,眼睛别只盯着自家门口,得多看世界。
这哪是外来艺术家的客套?这是她在纽约前卫圈摸爬滚打几十年,摔了无数跟头摔出来的真话。
她从来没把自己的幻觉包装成什么“艺术天赋”的浪漫传说,她直面自己的病史。她说小时候盯着红桌布发呆,看着看着上面的花纹就往墙上、天花板上爬,最后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进去,那一刻觉得自己小得像粒灰,要在无边的空间里碎掉。
这份别人不愿说的真实恐惧,那些跳动的原点让她想透了,地球是个圆点,人是个圆点,世间万物全是圆点。别人还在假模假式把自己和作品划清界限,她早把自己整条命都焊进创作里了。
我当时问她,你又是画画又是搞装置、写小说、拍电影,这么多门类拧在一起,是怎么做到不打架的?她说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要往外倒,哪能让那些门槛把我捆死?什么好用就用什么,能把边界捅开就行。别拿绘画、雕塑、诗歌那些框框套我。
安迪·沃霍尔找到波普这把钥匙,后半辈子就攥着它反复刷着,草间弥生从第一天起就一门心思拆墙。60年代在纽约搞裸体偶发艺术,去中央公园做行为表演,威尼斯双年展草地上铺1500个金属球,2美元一个往外卖,把艺术圈的“当代神话”撕得稀碎。
有人骂她“有辱当代”,她眼皮都没抬——她要的根本不是艺术圈那堆满口陈词滥调之人的褒扬。她就是要把自己幻觉里那个无边无际的世界,原原本本摆到世界眼前。
后来她住进精神疗养院(自愿的),白天去隔壁工作室画画、写诗,晚上回精神病院休息,几十年如一日。
她说,别瞎吹这是什么传奇隐居,这是她为了能一直画下去,选的最清醒的活法。就在这隔绝又规律的日子里,她完成了上万件新作,刻出一个又一个黄的、红的南瓜,把童年里的鲜活,源源不断塞到不同世界的公共空间里。
她当年跟我说,要一直盯着最前沿的东西,在改变和创立中往前推进,为新的时代、新的艺术流向去进取。直到97岁离世之前,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还挂着她大型回顾展的预告。这是她强大精神的继续、外延。
说到她作品里那些网纹,和东方传统有什么关联,她以为,网本身就是生命的无限和不可捉摸,分合增减里,藏着人的感知和那些不可言状的东西。
她不打族裔牌,但她的根始终扎在东方美学里,她的表达是对人性的呈现,是从她童年幻觉里长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生命颗粒。“无限镜屋”不单是供人娱乐的视觉游戏,是她把东方哲学“芥子纳须弥”的空间感用现代装置讲明白。人们站在里面,看着镜面里无限延伸的光点,瞬间就忘了自己,抑或恍惚间自己本身即是一个宇宙——这份感受,和我们对着水墨画时触摸到的“空”和“无限”,本质上是一回事。
多少年了,我们天天喊着中国水墨画要现代化,喊着AI时代要守住我们的精神家园。哪里是根,哪里是未来,一个出色艺术家就是摆在眼前最鲜活的例子。不要被过去的经典那根绳子捆住手脚,也不能盲目在某种流行体系里跟跑,从自己最真切的体验出发,用一个圆一条线,把不同文化之间那堵墙击穿。
草间的展览在上海、香港开展的时候,几十万人排几个小时的队,就为了进那间小小的镜屋,被光点裹几分钟。这就足够说明,真正能站得住的当代艺术,根本不需要一堆云山雾绕的空洞包装,它能跨过语言和文化的鸿沟,直接戳到人的内心。
草间弥生走了,世界那么多的美术馆都在她的南瓜跟前摆上鲜花,说一声,一个时代结束了。我说,草间与我们同在。那大海边的大南瓜,迎着濑户内海的风、与夕阳闲聊,阿姆斯特丹回顾展的大幕会徐徐拉开,照样有无数人钻进镜屋,被无限的光点淹得喘不过气,她写的诗、画的画,再过一百年,依然被新青年的心灵触摸。
她这一生,跟幻觉斗,跟痛苦斗,跟整个时代的偏见斗,最后把所有的不安、恐惧、孤独,都变成了满是圆点的、鲜活十足的作品。她用一辈子证明,艺术不是奢侈品,她能自救亦能救人,它能把不同文化的人联结在一起,甚至能推动人类的友爱与和平。
那天聊到最后,她轻声哼起了那首自己写的歌:“拆去幻想之门,在痛苦的花儿中,开始不会终结。”这就是她最好的墓志铭。她的人生结束了,但那些从一个天才艺术家笔下流动出来的音符,会接着在画布上、雕塑上、在无数人的心灵世界里延伸。
至此,我想到了2024年,在巴黎街头,那个高过楼顶的“草间弥生”在街头晃动,那一刻我想:草间弥生是世界的——弥生不朽!
杨佴旻
2026.9.9
来源:北京文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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