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建：但余钟磬音，人生路上有几个人能学会转身？

读书，品诗，看电影

悟人生

我是威评书影史

01

《题破山寺后禅院》

唐·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常建的名字，在唐代灿若星河的诗人群中并不格外耀眼。

他的存诗数量不多，也没做过什么显宦，甚至生卒年都模糊不清。然而仅仅这一首《题破山寺后禅院》，便足以让他的名字在千年之后的读者心中，生根发芽，回响不绝。

02

要知道这首诗的分量，先得知道常建的来路。

他是开元十五年的进士，与著名边塞诗人王昌龄同榜登科。在那个人人都渴望“大鹏一日同风起”的年代，常建也怀揣着致君尧舜的抱负走入仕途。可是命运给他的答复，却只是一顶县尉的小帽。所谓县尉，不过是地方上协助县令维持治安、处理杂务的八品小官，在盛唐的官场序列里几乎不值一提。

王昌龄尚且能辗转江宁、龙标，常建却连这样的舞台都未曾拥有。他在盱眙的酒楼上望着落日，看见了吏事的琐碎、人情的虚伪、理想的凋零。

幸好，他还可以转身。

03

有人说，常建的归隐是不得已的退让。威记却觉得，那更像是一次主动的破局。功名是一条路，山水是另一条路；他在名利那头撞了墙，便回头走向林泉深处。而这首《题破山寺后禅院》，恰恰记录了他走向那条路时，心灵获得清洗的重要时刻。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诗一开篇，便是一幅极干净的画面。天色方亮，朝霞初染，一座古寺藏在高高的林木之间。没有尘嚣，没有杂沓，只有初日与古寺静静相对。常建没有写自己起得多早，也没有写走了多远，但“清晨”与“高林”已经暗示了路途的幽远。他要见的不是香火旺盛的庙宇，而是一位沉默的老友——自然。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一联是千古名句，欧阳修对它赞赏备至，甚至说自己想仿写一副对子，苦思良久而不得。妙处在哪里？在一个“幽”字和一个“深”字。小路弯曲，才能通向幽静之地；禅房被花木包裹，才显得深不可测。这不仅是写景，更是写心。常建从官场走出来，走上的正是这样一条曲径：弯弯曲曲，幽深难测，但尽头是禅房，是花木，是安宁。人生很多时候，正道走不通，反而是在那些旁人看来偏僻荒芜的小径上，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风景。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走到禅院之后，诗人停在了水潭边。山光水色之间，鸟鸣格外轻快。鸟的快乐是真的，因为山光映照出它天性的活泼。而常建低头看见潭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一刻，心中堆积的尘埃仿佛一点点沉了下去。一个“空”字，是全诗的心脏。官场中的他，心里装满了什么？装着对前程的焦虑，装着对不公的怨怼，装着在人前应酬时强挤的笑容。这些看不见的重量，比行囊更沉。而潭水清清，把他的倒影完整地还给了他。他看着水中的自己，忽然明白：那个汲汲于功名的常建，不是真正的常建；真正的常建，此刻正站在水中，与青天白云并肩。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这是全诗最精妙的一笔。明明前一刻还有鸟鸣，还有山光，为什么突然说“万籁此都寂”？其实，当人心真正“空”下来的时候，外界的声音便不再喧嚣。鸟鸣不再是一阵刺耳的噪声，而变成了山的一部分；风声不再搅动心绪，而变成了呼吸的节奏。这时候，一声钟磬响起，悠远绵长，把整个世界都敲碎了，又重新拼好。常建没有说“感悟”二字，但都知道，他已在这一声钟磬里，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04

读这首诗，我常想起殷璠《河岳英灵集》对常建的评价，说他“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这话用在诗上，也用在人上。

常建的人生没有走那条人人挤破头的康庄大道，而是拐进了野径。但走完这条路之后，他抵达的，却是比功名利禄更宽阔的世界。后来他归隐鄂渚，浪迹山水，不知所终。没有留下墓志铭，没有留下官场传说。但一首诗，替他活过了所有朝代的更迭。

这首诗之所以到今天仍能打动很多人，或许是因为每个人身上都住着一个常建。

在这座城市里奔跑，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喘息，在深夜的地铁上看着玻璃窗里疲惫的自己。心里那座古寺，也许很久没有回去过了。那条曲径，早已被荒草埋没。那潭清水，早已被欲望的泥沙搅浑。

都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想要什么？

05

常建用一次清晨的游览寺院告诉人们：答案从来不在外面，而在心里。所谓“空人心”，不是把心掏空，不是消极避世，而是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放下。

放下攀比，放下执念，放下对他人目光的过度在意，心才能像潭水一样，映出天空的模样。真正的安宁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哪怕身在闹市，也能在内心保留一座古寺、一条曲径、一潭清水。

一千多年过去了，破山寺的钟磬早已在岁月中锈蚀或变换，但常建留下的那一声余音，却穿越了时间，在每个愿意静下来的读者心中重新响起。愿我们都能在某个清晨，放下手中的匆匆，走进自己的古寺，走过那条幽深的小径，在潭水边坐一会儿。也许会发现，万籁俱寂之时，那一声钟磬，从未离开过。

-作者-

威评书影史，自评自说自开怀，更多诗评、书评、影评，给您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