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罗怀臻：“你的音乐带不去”——送别戏曲作曲家汝金山先生

戏曲作曲家汝金山先生

昨日凌晨，上海沪剧院一级作曲、著名戏曲作曲家汝金山先生在上海瑞金医院病逝，享年79岁。

一周前的9月5日早晨，我收到金山妻子用丈夫手机给我发的微信，她告诉我“金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我赶紧打电话过去询问，金山夫人说“你对金山很重要，哪天开追悼会，你一定要去送送他”。我说“活着不去看他，走了去送还有什么意义”。次日下午，我便去瑞金医院探视了他。是时，金山已经没有意识，我握着他的手，附在他耳边说了好久的话，最后一句我说“你走了，你的音乐带不去，你作的唱腔，你在音乐里寄托的情感，会比你多活五十年、一百年……”说罢，金山夫人忽然惊叫：“金山眼泪出来了。”果然，我看到金山眼角溢出了泪水，一直在边上观察的医生说“你跟他说话，病人的血压和心脏都有明显波动”。

汝金山是我的好友，也是我合作的伙伴。我们最早于2002年宁波的甬剧《典妻》结缘，随后又合作了海南的琼剧《下南洋》、郑州的豫剧《斗笠县令》、上海的沪剧《胭脂盒》以及上海的淮剧《金龙与蜉蝣》（电视版配乐配器）。我还多次推荐金山与别的编剧、导演合作，促成他参与了多个不同地方剧种的音乐创作。每次金山都说“你不去，我不去”，可是去了之后那些剧团大都会再度邀请他，有的成了他长期合作的朋友。金山重情义、心肠软，很多次他并不看好那个戏或那个剧团，可碍于情面真的去了，他又极其对人对己负责，他为新戏作曲配器，也帮助剧团训练乐队，首演时还亲自担任指挥，他只要往乐池里一坐，就仿佛是一方压舱石，那天的演奏和演出质量一定有保障。有的时候他简直就是半个导演，甚至半个团长，他靠对作品的精准解释和对细节的精益求精，往往能影响到全剧，因而赢得全剧组的尊敬。

戏曲作曲家汝金山先生

金山立足上海，深耕沪剧，熟练掌握沪剧各流派唱腔，几代沪剧演员的重要作品都离不开他。如他作曲的《风雨同龄人》《雾中人》《宋庆龄在上海》《家》《今日梦圆》《董梅卿》《挑山女人》《邓世昌》《敦煌女儿》等，几乎囊括了上海沪剧近几十年最重要的作品。这些作品代表唱段的口口相传，成为沪语沪剧传播的城市乡音。无论市属、区县、民营院团，他都尽心尽力，认真负责，他是沪剧剧种的宝贵财富。近二三十年来，金山更是涉猎上海多种地方戏以及全国多地戏曲剧种。上海院团信任他，是信任他熟悉上海的剧种和各剧种的流派。外地院团欣赏他，是欣赏他作品的“海派气象”——风格大气，旋律优美，配器细腻，工作认真。因而他的作品特别多，他的一年四季仿佛都在埋头创作，又仿佛都在排练场上。

金山这一代戏曲作曲家，受到古今中外的音乐熏陶，一方面他们扎根本土本剧种底蕴深厚，一方面又接触到20世纪中期以来不同时代的顶级西洋音乐大师熏陶和流行音乐熏染。他们目睹声腔流派的成型、传承和传播，又在综合性更强更丰富的新创剧目中大展身手。他们是音乐素养最好的一代人，也是实践机会最多的一代人，他们学习了经典，创作了经典，成为了经典，他们是承上启下独当一面幸运的一代人。

联想起曾经与我合作过的上海戏曲音乐人，如上海淮剧团的陈少梁、俞福宝，上海昆剧团的顾兆琳、李梁，上海京剧院的龚国泰、高一鸣，上海越剧院的陈钧等，如今这一代人已经所剩无多，即便扳着指头也数不出一只手了。上海如此，全国亦如此。全国现存的三百多个剧种，绝对数不出三百多位谙熟那个剧种的作曲家。编导一届又一届，演员一代又一代，舞美、灯光、服装设计更是任选任挑，可就是戏曲的作曲凤毛麟角，后继乏人，有些稀有剧种已经没有专属的作曲。

明代戏曲家王骥德说过“世之腔调，每三十年一变”，戏曲的危机就是创制不出新腔调的危机，戏曲的振兴最核心的环节就是戏曲声腔的迭代，戏曲作曲人才的匮乏已经深刻影响到戏曲艺术的发展。

环境式沪剧《日出》剧照，汝金山先生为该剧设计音乐唱腔，首次尝试将传统沪剧与环境式剧场相结合

有感于全国戏曲青年作曲人才的断代，2013年中国戏剧家协会与上海戏剧学院联合在沪开办了影响深远的“全国青年戏曲音乐家研修班”，汝金山先生被聘请为客座教授，为学员授课并讲评学员的习作。与汝金山教授同时受聘并担任“青音班”讲评导师的还有上海昆剧团的顾兆琳先生，上海京剧院的高一鸣先生，北京京剧院的朱绍玉先生，广东粤剧院的万霭端先生，中国评剧院的刘文田先生，中国戏曲学院的朱维英先生，成都川剧院的王文训先生，河南豫剧院的耿玉卿先生，安徽黄梅戏剧院的徐志远先生等戏曲业内的作曲大家。汝金山教授讲评了4位青年戏曲作曲家的作品，包括上海沪剧院曹勤升的沪剧《敦煌女儿》，浙江杭州越剧院李燕华的越剧《狸猫换太子》，浙江温州瓯剧团蔡南正的瓯剧《跪池》和江苏锡剧团王啸冰的苏剧《红豆祭》，经过导师指点，学员深受启发，当初接受指点的青年作曲才俊，后来都成长为各个剧种唱腔设计和作曲配器的栋梁之材。

然而仅仅过去13年，曾经如雷贯耳的一代戏曲作曲大家，当年的讲评导师顾兆琳、高一鸣和汝金山均已辞别人世。就在得知汝金山重病的前几天，去年曾与我合作越剧《我的大观园》和今年正与我合作昆剧《汉宫秋》的导演徐俊，我们还曾相约要合作一部沪剧。徐俊是沪剧演员出身，对沪剧感情尤深，说到可能的合作，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作曲汝金山。9月6日我从探视金山的瑞金医院出来，随即把金山的病况告知徐俊，从他连声的叹息里，我们感受到彼此的惋惜和遗憾。有些事或有些人，是可以找到替代者的；有些事或有些人，是没有替代者的。

去年7月在参加了朱俭的追悼会后，我对他的老师曾经也是沪剧小生演员后来离开了沪剧院的孙徐春说：“沪剧这是怎么了，上天为何容不得沪剧的小生，你离开，徐俊离开，朱俭顶上去了，可是他英年早逝空出来的舞台谁来替代？”那日我从瑞金医院探视弥留中的汝金山出来，想到一代沪剧作曲大家又将永久停止沪剧创作，真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我在电话里对曾经也是上海沪剧院杰出小生演员而今已成名满中外的音乐剧导演徐俊再次发问：“沪剧这是怎么了？”坦率地说，不仅上海沪剧，上海越剧、上海淮剧在后续人才、剧目建设、市场开拓等各个方面，相较于他们各自的辉煌历史，纵向与他们的过去相比，横向与上海其他剧种及艺术门类相比，即使与前几年的状态相比，也都大不如前，甚至可以说跌到了历史最低谷。而近期恰恰正是从中央到上海对地方戏曲投入最多，政策最为倾斜的几年。

前些时候见到汝金山，一个埋头创作的温和的音乐家，说到上海沪剧的青年人才匮乏和创作与市场的窘迫，从不高声说话的他居然激动起来，看得出他的心情不好。我虽好言劝慰，但也与他颇多同感。

据悉，新一轮上海文艺院团体制机制改革方案就要出台，我想我们还是有理由有信心期待的，期待尽快消除积弊，期待业界振奋精神，期待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期待新的时代出现新的局面，以此不负上海这个国际演艺之都的历史、现实和未来。“闻鼙鼓而思将帅”，到那时也是对为了沪剧和戏曲操劳了一生的汝金山先生的告慰。

原标题：《新民艺评｜罗怀臻：“你的音乐带不去”——送别戏曲作曲家汝金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