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是大明第一硬汉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十月二十九日，杨继盛被斩于北京西市，年四十。临刑前口念上述《就义诗》，史书记载：观者塞途，皆为流涕。其妻张氏闻夫死，自缢殉夫。

杨继盛其人，是真正的大明第一硬汉，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中未有他的戏份，但每一个有良知的正面角色，都有着杨继盛的影子，只不过，真实的历史，更加血淋淋、残酷，令人唏嘘。

《明史.杨继盛传》原文：杨继盛，字仲芳，容城人。七岁失母。庶母妒，使牧牛。继盛经里塾，睹里中儿读书，心好之。因语兄，请得从塾师学。兄曰：「若幼，何学？」继盛曰：「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学耶？」兄言于父，听之学，然牧不废也。年十三岁，始得从师学。家贫，益自刻厉。举乡试，卒业国子监，徐阶亟称之。嘉靖二十六年登进士。授南京吏部主事。从尚书韩邦奇肄律吕，尽得其蕴。召改兵部员外郎。

简单概述一下：杨继盛，七岁没了母亲，继母让他放牛，路过学堂的时候，心中向往无比，兄长劝他，年幼，为何要读书做官？杨继盛回答：年幼可以放牛，就不能读书嘛？十三岁前，自己蹭课看看，十三岁后，跟着教师学习，在乡试中脱颖而出，有幸去到国子监，时任内阁大臣徐阶非常欣赏他，后来中了进士，受到赏识，先后在南京吏部和兵部任职。

可以这么说，他的出身和海瑞非常类似，自小家贫，受到清流党的赏识，有那种天然的正义感和读书人认死理的劲，但这也注定了，他很容易被当成党争之中，冲锋陷阵的马前卒。

嘉靖年间暗潮汹涌的庙堂与边疆情形，没有让杨继盛等待太久。这里提一下历史背景，明朝的北方边境，其实一直不得安宁，蒙古诸部，由于盐铁、盐巴等生活必需物资等匮乏，时常南下劫掠，明朝受到的冲击程度，很多时候完全取决于蒙古内部是否有股稳定的力量。（明粉们真的别吹什么天子守国门了，接下来的史实，会让你们彻底破防）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蒙古部落领袖俺答率兵攻打大同，时任大同总兵仇鸾是个窝囊废，不敢出战，遣使重金贿赂俺答，令其移寇他塞。俺答遂东进直逼北京，在北京城外大肆劫掠一番，整个大明没人敢出战，仇鸾率领部队尾随俺答，一直不敢正面交锋，等到俺答撤军后，尾随而至，杀良冒功，装出勤王护驾的样子，在嘉靖帝面前出了个风头。

仇鸾深知俺答后面还会南下，自己又不敢与之交锋，便在嘉靖面前提出开放马市，让俺答麾下蒙古诸部，用马匹来换生活必需品，嘉靖同意了，认为仇鸾作战与定策皆有功，便封仇鸾为平虏大将军，节制天下勤王兵马。一时间，仇鸾风光无限，凌驾于内阁之上，成为嘉靖帝身边的头号宠臣，无论是严党还是清流，都对他退避三舍。

马市听起来很好，但操作起来，问题非常多，首先，双方都没有专业人士，去构建符合秩序与经济规律的贸易制度。其次，仇鸾本人就是个不学无术且贪念极强的纨绔子弟，什么东西可以交易，什么东西不能交易，全部凭借他一张嘴，开放马市后嘛，他更是通过操纵贸易差价、收受贿赂、以此充好、走私战略物资等方式中饱私囊，把整个马市搞得乌烟瘴气，碍于仇鸾的权势，朝堂之人，对这些弊端看在眼里，却不愿声张。

只有一人除外，直言上奏，那就是时任兵部员外郎、大明第一硬汉杨继盛。杨继盛上奏《请罢马市疏》，力陈开马市“十不可，五谬”，直指仇鸾避战误军，议和辱国。奏疏中，揭开了边关废弛、以次充好、操纵物价等一系列弊端。但是，可别忘了，这个马市，是嘉靖皇帝朱厚熜本人拍板决定的，要是承认这一系列弊端，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严党和仇鸾明锐地捕捉到了嘉靖的这个心理，便在嘉靖面前进言，陈述杨继盛“扰乱国策”、“目无君父”等罪名，给杨继盛定罪，贬为狄道（今天甘肃临洮）典史。

狄道地处边陲，汉番杂居，民生凋敝，杨继盛虽贬官仍实心任事：其一，捐俸办书院，招收汉、番各族子弟入学，当地文教始兴；其二，勘察山林，组织百姓开凿煤矿，打破豪强垄断，煤价大减，民得其利；其三，疏浚河道，灌溉农田；令其妻张氏传授当地妇女纺织技术，改善民生；其四，处理边民纠纷，公平执法，深受当地各族百姓拥戴，呼为“杨父”。

这里多提一下，杨继盛早年，在南京曾师从吏部尚书学习音律，校订十二律，在音律方面颇有成就，也是在江南名声大噪。《大明王朝1566》里面，以嵇康自居，对《广陵散》颇有研究的高瀚文，应该是借鉴了这个形象。

就在杨继盛被贬官后不到两年时间，由于操作与管理层面极度混乱，马市计划彻底破产。嘉靖三十一年，俺答再度来犯，仇鸾受到惊吓身死，嘉靖帝愤怒无比，严党借势将罪责全部推给仇鸾，在严嵩的建议之下，嘉靖帝下令将仇鸾开棺戮尸，枭首巡视九边。

嘉靖帝不会亲口承认错误，但会通过帝王心术，在其他地方找补。此时此刻，想起了先前上疏的杨继盛，便下诏将其起复，半年之后，升至兵部武选司员外郎，重新在京城任职。

严嵩在任用杨继盛的过程中，也是奉迎上意，但在严嵩眼里，杨继盛是扳倒仇鸾，为严党洗清罪名和更进一步的重要棋子，便给杨继盛暗送秋波，希望能够将其拉拢，但严嵩终究是错付了，即使在大明，也有正直且纯粹无比的人。对于杨继盛来说，严嵩是比仇鸾更可恶，更加十恶不赦的权奸。

起复兵部武选司员外郎两个月后，杨继盛便上奏弹劾严嵩，列举严嵩和严党“十大罪状、五大奸计”；

十大罪状：

1. 破坏明太祖废除丞相的祖制，以内阁大学士自居，行宰相实权。

2. 侵夺皇帝的决断大权，百官先拜严嵩，再禀朝廷。

3. 抢夺皇帝施政的功劳，把朝廷善政归为自己谋划。

4. 父子同掌大权，严世蕃私下代拟票拟，京城称“大小丞相”（严世蕃被称为“小阁老”）。

5. 虚报军功，给自家子弟、党羽凭空换取武官职位。

6. 收受重金，举荐叛迹明显的仇鸾，事发之后翻脸撇清。

7. 庚戌之变时，阻碍明军出战，贻误边防军机。

8. 掌控官员升降，报复所有弹劾自己的正直官员。

9. 卖官鬻爵，官吏盘剥军民，丧失天下民心。

10. 颠倒官场是非，贪腐得利，正直受打压，败坏天下风气。

五奸：严嵩用来蒙蔽君主、巩固权位的五种阴谋

1. 收买宫内宦官，刺探皇帝心思，提前逢迎。

2. 控制通政司，截留、预先查看奏章，封锁举报。

3. 联姻拉拢东厂、锦衣卫，让皇帝的监察爪牙包庇自己。

4. 选拔、操控御史、给事中，让言官不敢弹劾，只替他攻击异己。

5. 胁迫利诱朝廷文武百官，使满朝官员不敢发声。

这些罪状，处处属实，嘉靖帝也看到了这封奏疏，但是问题和先前一样，奏疏中列举的这些严党的所作所为，很多是在嘉靖的默许下进行的，如果因此给严党定罪，又是要嘉靖打自己的脸了。嘉靖帝转头就将这份奏疏交给了严嵩，严嵩抓住奏疏中提及裕王、景王的只言片语，构陷杨继盛勾结藩王，离间皇室骨肉亲情，借机将杨继盛弄进诏狱，严刑拷打。

杨继盛在狱中的表现，强硬而又让人震撼，我把史料原文放上来：初，继盛之将杖也，或遗之蚺蛇胆。却之曰：「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椒山，继盛别号也。及系狱，创甚。夜半而苏，碎瓷碗，手割腐肉。肉尽，筋挂膜，复手截去。狱卒执灯颤欲坠，继盛意气自如。朝审时，观者塞衢，皆叹息，有泣下者。

杨继盛要挨廷杖，有人送来蟒蛇胆，说能减轻伤痛。他直接拒绝：我杨椒山本身就有胆，何须蟒蛇之胆！入狱之后，伤口溃烂剧痛。半夜苏醒，他敲碎瓷碗，拿瓷片亲手割去身上的腐肉。腐肉割净，还有筋络连在筋膜上，他干脆直接亲手割断，皮肉褪去，白骨露出。

一旁举灯的狱卒吓得双手发抖，灯都快要拿不住，杨继盛却神色镇定，面不改色。

杨继盛在狱中写下一副对联，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也被后来不少人化用：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到朝廷公开审讯那天，街上挤满围观百姓，人人唏嘘感叹，很多人落下泪来。

得知丈夫在狱中的遭遇之后，杨继盛的妻子给嘉靖帝上了一封自白信，恳求留杨继盛一线生机：臣夫继盛误听市井之言，尚狃书生之见，遂发狂论。圣明不即加戮，使从吏议。两经奏谳，俱荷宽恩。今忽阑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臣仰惟圣德，草木昆虫皆欲得所，岂惜回照一鉴，下察沉冤。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夫虽远御魑魅，必能战死疆场，以报君父。（我愿意用我的人头替换夫君的，哪怕留下杨继盛一命，发配边疆做一名小卒，他也必将战死疆场，报答君父之恩）

这封自白信，并没有被嘉靖帝看到，而是落到了严党手里，于是有了开篇的那一幕。

杨继盛死后五年，严党倒台，有的人罪有应得，也有的人（如严嵩），苟且偷生至高寿，值得一提的是，倒严所用的的罪名，和杨继盛所上的奏疏，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嘉靖帝此时的心境不同了。

隆庆初，恤直谏诸臣，以继盛为首。赠太常少卿，谥忠愍，予一子官。已，又从御史郝杰言，建祠保定，名旌忠。

天启初，再谥忠烈。以上，就是杨继盛的身后事。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历史上真实的人，比影视剧中刻画的，更加传奇，也更加勇敢，就凭杨继盛无人撑腰，一人死谏严党，在狱中历尽非人折磨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明第一硬汉非他莫属，但真实的历史，也往往更加残酷，没有那种风花雪夜来点缀悲壮，只有污浊、血污之躯，阴森而又真实。相比之下，影视剧中的海瑞，无疑是个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