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时深度】冰岛说不，欧盟地缘政治转型降速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木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编者的话：日前，冰岛公投反对重启加入欧盟谈判，这一结果让欧盟惊诧。在反思欧盟为何失去魅力之际，欧洲舆论也在思考，欧盟扩员、“欧洲一体化”真的是解决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吗？冰岛的选择，暴露了欧盟在推进欧洲一体化发展过程中的深层矛盾，也暴露了其作为一个经济共同体向地缘政治共同体转型引发的不安。

布鲁塞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冰岛8月29日举行全民公投，就是否重启加入欧盟的谈判进行表决。结果显示，多数选民反对重启谈判，只有47.2%的选民表示支持。在这个人口40万的岛国，首都雷克雅未克是唯一多数支持重启谈判的地区。

投票结果公布后，冰岛总理克丽丝特伦·弗罗斯塔多蒂尔确认该国政府本届任期内不会推进入盟谈判，但同时表示此次投票并没有失败，冰岛将继续加强与欧洲经济区的关系。

此次公投结果在欧洲引发广泛讨论。英国《旁观者》杂志称，欧盟官员曾寄望于冰岛能迈出加入该组织的一步。公投结果出来后，布鲁塞尔方面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有欧盟官员感叹道：“这感觉就像是被一个你甚至还没开口约会的人给拒绝了一样。”

冰岛一度被欧盟官员视为“五星级”候选国，这背后有多重原因。首先，冰岛拥有高度发达的经济，人均GDP位居世界前列。欧盟官员曾被曝称，希望将冰岛这个富裕岛国加入欧盟的进程，与黑山等较贫穷国家的入盟进程“捆绑”起来，这样可抵消欧盟的部分成本，让对欧盟扩员持怀疑态度的各国政府更容易接受。

再者，冰岛位于北大西洋和北冰洋交汇处，地理位置比较重要。西班牙国际事务研究机构CIDOB今年6月发布的研究称，冰岛、挪威、格陵兰岛等北极和北大西洋国家和地区长期游离于欧盟核心之外，主要受货币主权意识、福利模式、再分配方式以及对北约和跨大西洋安全体系依赖影响。但俄乌冲突、北极竞争、美国政策变化和格陵兰岛问题正在改变这一格局。

研究认为，冰岛、挪威等国与欧盟加强融合，关系到欧盟在北极和北大西洋的安全。冰岛位于“格陵兰岛—冰岛—英国”战略通道，若进一步融入欧盟，将增强欧盟在北大西洋的存在。

与此同时，冰岛政局稳定，且基本遵守欧盟规则。冰岛已是申根免护照区成员，并通过欧洲经济区进入欧盟单一市场，英国《卫报》评论称，这意味着实现一体化所需的许多监管基础工作实际上已经完成。欧洲新闻电视台称：“若（冰岛）成为候选国，本可证明富裕国家仍认为加入欧盟具有吸引力。”然而，原本被欧盟视为“成功典范”的进程，如今却成为布鲁塞尔的公关难题。

看不清的收益，看得见的代价

分析人士认为，冰岛公投拒绝重启加入欧盟谈判的最直接原因是渔业权争端。围绕欧盟共同渔业政策的争端，正是导致冰岛始于2009年的入盟谈判陷入停滞的主要因素之一。

渔业是冰岛重要经济支柱，约占其出口总额的40%。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称，具有影响力的渔业部门带头反对冰岛此次公投，因为他们担心欧盟的共同渔业政策会导致西班牙、荷兰及其他国家的拖网渔船进入冰岛海域作业。 欧盟新闻网站“欧洲动态”称，冰岛西海岸小镇格伦达菲厄泽有800多名居民，生活几乎都与渔业相关，第三代渔民克里斯蒂扬松明确反对加入欧盟，担心欧洲资本进入冰岛渔业，改变当地生活方式。

“作为资源型小国，渔业是冰岛的支柱特色产业，尽管当下并非国内最大就业部门，但其完整的产业链深度覆盖国民经济。而加入欧盟就必须接受欧盟共同渔业政策，包括渔业资源管理权和捕捞配额等。冰岛民众还没有做好这一准备。”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国际战略与安全研究所所长、研究员赵隆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表示。

尽管欧盟已经在渔业、农业等方面作出让步表态，但这并未起到太多作用。德国《时代周报》分析称，在不少冰岛人看来，加入欧盟究竟还能带来多少新增利益并不明确，失去部分政策自主权却是看得见的代价。关键问题是：冰岛为什么非要加入欧盟不可？

赵隆分析认为，冰岛自身成熟发达的发展模式，使其完全区别于主动寻求加入欧盟的中东欧国家。这些国家将加入欧盟视为实现经济现代化、完成制度转型、接轨欧洲发展体系的重要途径，入盟能为其带来巨大的发展红利。但冰岛本身是制度成熟、经济稳定的高收入发达国家，依托现有模式即可保持良好发展态势，加入欧盟所能带来的提升效果微乎其微。

欧盟的“痛苦记忆”

在冰岛举行公投之际，欧盟官员及其成员国政要密集表态，强调欧盟扩员的重要性。今年3月，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呼吁加快扩员节奏。6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表示，欧盟需要让扩大进程“更快、更具可信度”。与此同时，还有欧盟成员国领导人提出，欧盟应扩容至40国，将英国、加拿大、土耳其、挪威、冰岛纳入潜在候选范围。

欧盟加速扩员，背后是地缘战略考量。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此前称，在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和经济不稳定的时刻，扩员不仅仅是一个机遇，也是欧洲的地缘战略必需。

冰岛最近的公投背景之一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威胁要接管邻近的格陵兰岛。这原本是欧盟的一个契机。欧洲媒体认为，在美欧关系紧张，俄罗斯、中国等国家影响力日益增强的情况下，欧盟需要增强影响力。美国“政治新闻网”欧洲版评论说，对欧盟来说，在北半球增强影响力不仅具有真正的地缘战略价值，而且可能还会为目前与其他候选国进展缓慢的谈判注入新的动力。

尽管目前冰岛公投拒绝入欧对欧盟扩员进程的影响尚不明朗，但欧洲舆论认为，这次投票对欧盟扩员的政治象征意义更为负面。欧洲新闻网称，欧盟一直试图重振作为战略项目的“扩盟”进程，特别是在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一方面加快了乌克兰和摩尔多瓦的入盟程序，另一方面通过投资和伙伴关系维系与西巴尔干国家的紧密联系。冰岛公投拒绝欧盟表明，即便对于那些与欧盟高度一致的国家而言，加入欧盟也可能被视为“一步跨得太远”。

欧洲新闻网回顾称，类似的情形在欧盟历史上出现过多次：2005年，法国和荷兰民众否决了拟议中的《欧盟宪法条约》，这对欧盟试图为其政治一体化进程确立一部根本法律的努力造成沉重打击；爱尔兰2008年否决了旨在替代《欧盟宪法条约》的《里斯本条约》，在次年的第二次公投中才予以通过；挪威分别于1972年和1994年两次拒绝加入欧盟，国家主权和自然资源掌控权起到关键作用；瑞士多次拒绝更深层次的欧洲一体化安排，转而通过量身定制的协议与欧盟单一市场保持广泛经济联系。

欧盟需要一个“清晰的政治构想”

美国《华尔街日报》称，欧盟正试图将自身定位为一股地缘政治制衡力量，以对抗美国总统特朗普的高压手段，而冰岛的决定对这一努力构成了打击。大西洋理事会欧洲中心副主任巴奇克表示，冰岛人认为，加入欧盟的潜在好处不足以打消人们对入盟可能损害冰岛主权的担忧。

赵隆补充说，冰岛此次公投拒绝重启入盟谈判，暴露了欧盟一体化发展过程中的深层矛盾。当前，欧盟正从单纯的经济共同体加速向地缘政治共同体转型，这使得发达国家入盟的政治成本持续攀升，欧盟共同的贸易政策、农业和渔业政策，与部分欧洲国家的主权和产业利益产生冲突，如何协调统一规则与各国核心利益的矛盾，成为欧盟亟待解决的问题。

“欧洲巴尔干基金”网站刊文认为，冰岛选择继续留在欧洲架构的很大一部分之中，却拒绝迈出成为正式政治成员的最后一步。此举揭示了一个欧盟或许不愿深究的事实：作为一个独特的政治构想，欧盟本身或许并不像“欧洲”这一概念那样具有吸引力。

文章认为，欧盟希望同时扩大和深化一体化，希望向西巴尔干地区扩张，同时在竞争日益激烈的世界中确立更强大的地缘政治角色地位和拥有更强大的战略能力。但深化一体化不仅仅意味着增加欧盟的权限范围，扩大一体化也不只是意味着将更多国家纳入一个日益复杂的监管体系。“如果欧盟想要深化合作，就需要对欧洲人共同的未来有一个清晰的政治构想。如果想要扩大范围，就需要能够用政治而非技术性的语言解释新成员究竟加入了什么样的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