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没有公式的科学书，凭什么畅销31年？

8月17日下午，上海书展现场，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科学史系与哲学系双聘教授、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馆长吴国盛教授，与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葛剑雄坐到了一起。这场活动的缘起，是吴国盛教授的著作《科学的历程》推出青少年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九久读书人共同出版。

《科学的历程》青少版（全3册）

吴国盛 著

红红萝卜绘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出版

两位学者一位研究科学史，一位是历史地理学家，背景差异明显，但对谈的话题把他们拉到了同一个场域：技术时代下人文的挑战与机遇。

科学是一种文化，不只是工具

《科学的历程》出版已有31年，吴国盛教授在开场时回顾了这本书的由来。他认为中国人对科学是“熟悉但是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今天是一个科学的时代，现代科学和技术主导着时代的发展方向、脉络和速度，不懂科学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但陌生在于，一般人学科学，除了中学学点数理化之外，基本上不知道什么东西。

吴国盛

吴国盛认为，科学也是一种文化，它起源于特殊的人文土壤——怎么做人，什么是高尚的理想，什么是正确的世界观，这些都与科学有关。但中国人学科学，主要是工具意义上的，“盖个房子不学科学房子就盖不好，修铁路造飞机，不学科学就造不好”，想得比较狭隘。如果只停留在工具意义上，是不够的。理解科学背后的文化，需要一个渠道，这个渠道就是科学史。

他解释，中国古代技术很强大，科学比较弱，这背后有文化传统上的原因。今天要弥补这个欠缺，就要加强科学的文化维度理解。而青少年版的意义在于，让孩子先听故事，而不是先做题。

“你上来让他做题，他很烦。你先给他讲故事，为什么早期有科学，为什么科学家做科学挺有趣的，他们自己乐在其中。”这样一来，孩子对科学会有一个比较均衡的综合眼光，学起来自然，而不是贸然做一个苦力活儿。这套书是图文并茂的版本，孩子即使不认识字也可以翻一翻，家长可以讲一讲，“从小就讲一讲科学的故事”。

中国古代的实用传统：技术强大，科学薄弱

葛剑雄教授接过了关于中国古代科学的话题。他认为，到现在我们往往还是科学跟技术不分。中国古代很多东西都是作为工具来使用的。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中确实有重视技术的，比如墨子，以及当时也留下了许多能能工巧匠的事迹。但等到儒家取得独尊地位以后，那些包含科学成分的学派逐渐衰落，技术被降低到“一物百工”的地位，社会地位非常低。

葛剑雄

他举例：徐光启我们现在称他为科学家，但在当时那不是他的主业。徐光启受利玛窦影响参与了一些工作，但他正式的职务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葛剑雄进一步指出，西方是把科学作为一种社会形态、一种文化来看待，而我们即使产生了某些成果，也只是从技术、物质层面来解释，“长期就造成这个差异”。

他举了一个现实的例子。“我们现在经常讲高科技，这完全是错误。原文high technology就是高技术。技术有高低之分，科学有什么高低呢？哪个科学高哪个科学低？就像文化没有高低。”他还提到李约瑟的书，英文原名是“Science and Civilization”，科学和文明史，但我们翻译成了“科学技术史”，“这个翻译本身就说明问题。”

吴国盛对此表示认同。他补充，像祖冲之算圆周率、张衡地动仪，当时的人并不这么看。“你算完了，没人跟着，为什么不跟着？”祖冲之因为是县令，他做的事才被记录下来，“要不是县令的话，他这个事儿就没了”。

徐霞客当年被视为游手好闲，没考上科举，母亲让他出去玩，写了游记。到了丁文江时代（1887—1936），因为丁文江受过正规地质学、地理学训练，才敏锐地发现徐霞客记录喀斯特地貌比欧洲早。“徐霞客能够被称为地理学家、探险家，就要感谢丁文江。要是没有丁文江，他不过是个奇人、怪人。”

吴国盛说，古代中国人不乏聪明的头脑，不乏勇敢的人，但由于没有这个传统，那些喜欢探索宇宙、探索山水的人成不了科学家。他提到“杞人忧天”的成语：“那个杞人就是一个宇宙学家，他担心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被大家嘲笑。整个文化传统里缺乏这根筋。”他还引用陈寅恪的说法：外国人到天津就喜欢研究天津的虫子、花，没什么用，但一代一代搞下去，写成书。“我们中国人看这有什么用啊，就不研究。”

中国科学在世界的位置：需要实事求是

谈到中国科学在世界科学史中的位置，吴国盛认为，现在研究中国科学史，主要应该研究近现代科学史，看中国人在艰难的历史条件下怎样振兴自己、重振文明。科学虽然不是中国发源的，但中国人能不能学得会？“答案是可以学得会，但是你得好好学。”他举例，李政道、杨振宁一举突破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表明中国人的脑子学科学没有问题。他们都是在西南联大受的教育，到美国后攀上了科学高峰。但问题在于，中国人口占世界五分之一，拿到的科学奖项远没有达到这个比例。

“你能力是有的，怎么成就还不大呢？”这需要检讨科技体制和科学政策。学历史可以提供参照系，“我们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好”。

葛剑雄表示基本赞成，但强调要实事求是，防止两种心态。一种认为中国在科学上什么都落后，这不对。另一种认为“我们古代都了不得，什么都是领先的”，这也要不得。他批评近年来文化自信变成文化自吹自擂、文化自闭。他举了庄子的例子：“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常被当作中国古代科学成就。

但葛剑雄认为，庄子那个不是科学，是人文，出于思辨和逻辑推理，跟科学还是不同的。从实证角度看，这句话根本无法验证。反过来，也要实事求是承认，现代科学整个体系都不是中国人发明的。“中国人的长处是首先去学这些东西，然后再发挥我们的优势。”

葛剑雄举竺可桢为例：竺可桢是首位系统重建中国近五千年气候变迁序列并产生全球影响的科学家。但竺可桢的气象学是从哪里学来的？是西方的现代气象学。他有了这个基础之后，再依靠中国丰富的古籍和考古成果，追溯五千年，这是现代科学与中国优势结合的典型。

上海书展活动现场

葛剑雄还说了一段自己的经历。他从小对科学感兴趣，好奇心很强，一度想当科学家。但高中时得了肺病，休学后连考大学的体检都不合格。那时他想自学，理科里面只有数学可以自学，但“数学，我知道我不行”，所以最终选择了文科。他建议家长给孩子看这套书时，“听其自然，鼓励好奇心，不要强制”。他说，西方很多大科学家从小就是出于好奇心，从兴趣出发。

文科无用？人文引领生活与未来

谈到曾经引起巨大讨论的“文科无用论”，吴国盛说，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会带来眼球的转移，都会掀起一波文科无用论。

“大家觉得新技术出来以后，什么事儿都解决了，还要文科干什么？”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错觉。文科关乎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关乎人为什么活，“人文学科告诉你生活的意义、社会的意义、历史的意义”。

人工智能出来以后，学习知识变得快捷迅速，传统上很多文史哲学者写书、教书的方式要改变。但AI不能替代的是人的判断力。“现在让AI写一本书，你敢直接出版吗？你知道他说的是对还是不对？靠谱还是不靠谱？”在人工智能时代，对人的自我判断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而这个判断力除了个人经验之外，需要吸取历史上的经验，“那就靠文史哲这些学科”。所以AI反而加强了文科的地位。AI替代的是智力劳动，替代不了人的个性、判断力和人格健全。“所谓文科无用论，只是一种时尚的泡沫。”

葛剑雄则指出，在中国语境里，“文科”这个概念有误解。实际上文科包括两类，一类是人文学科，一类是社会科学。社会科学也是科学，比如人口学、经济学，它的科学部分和自然科学没什么两样。如果追求实用的目标，可以选择当前社会最有用的专业。但真正的人文关乎思想、价值观念、审美，永远有价值。

他举了一个更切身的例子：社会越发达，工作时间越短，休闲时间越多。休闲时间用来干什么？如果没有人文指导，“只有带来灾难”。他描述了自己年轻时读科幻小说的羡慕：将来有一天，清晨在柔和的音乐中醒来，灯光慢慢调亮，窗帘自动拉开，面包烤好，牛奶热好，到了办公室机器人已经帮你把事情做完。“哎呀，我想什么时候我们能过这一天多幸福啊。现在想想，我都很害怕。”如果天天过这样的日子，人还像个人吗？如果孩子生下来就交给AI和机器人，“他们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你的家庭还有什么乐趣？”

葛剑雄说：“只有人文来引领我们的生活，引领我们的社会，引领我们的未来，人类才永远成为真正的人类。”

回望科学历程，落脚于人自身

一场关于《科学的历程》青少版的对谈，从科学史出发，最终回到了人本身。吴国盛强调，科学是一种文化，理解科学背后的文化需要科学史；葛剑雄则提醒，看待中国古代科学要实事求是，既不过度贬低，也不盲目夸大，中国的优势在于学习现代科学之后与自身传统相结合。

在技术加速演进的时代，两位学者共同指向了人文的价值：科学提供认识和改造世界的能力，而人文关乎人为什么活、怎样活得有意义。理解科学的历史，既是回望人类文明的来路，也是为技术时代寻找方向。

活动结束后，吴国盛教授为现场读者签名留念

图书介绍

吴国盛 著

红红罗卜 绘

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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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朋友，如果你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请跟随我们一起前往科学的未知之地吧！

图书实拍

稿件初审：骆玉龙

稿件复审：董彦乐

稿件终审：刘 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