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活下去”成为第一目标：一代中产如何在大时代中跌落丨重读《光荣与梦想》

三十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曾经风光的农场主、工程师、银行行长，落魄到上街沿街打零工谋生。
威廉・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序言里记下的这一幕，过去我只把它当作遥远的国外历史。
重读这本书，再回望身边，才发现有些历史的镜像，会换一副模样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认识一位 1983 年出生的朋友秦日天，曾经是地产公司企划经理，年收入二三十万，标准的城市中产。几年波折下来，他跑过外卖，又开起网约车，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活下去便成了第一目标。

还有一位连续创业的老友，几番风口之下手握数百万身家归来，却在股市加杠杆之后，几乎输掉全部，把自己封闭起来与世隔绝。

一代人的起落，就藏在普通人的命运里。

“大难临头，人们却往往察觉不到。”

1930 年 12 月，当美国经济在大萧条的时代背景下螺旋式跌落，国际苹果经销商协会的苹果大量滞销，于是他们决定以 5 美分一个的价格，将其赊销给大量的失业者，让他们去零售。

“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冻得发抖的苹果小贩，当被问及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时，胡佛回答：很多人都辞去了原有的工作转而投向更有利可图的事业，卖苹果就是其中之一。”

2020年之后，当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改变了一切，逐渐成为人们生活的常态，在与美国隔太平洋却不能相望的东半球上，数量巨大的失业者们也不断出现，其中以中年人居多。

1983年出生的秦日天就是其中之一。他此前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企划经理，我们相识多年且经常有业务往来。由于均醉心于杯中之物，曾一度是很好的酒友，2020年之前几乎每周一聚，非醉无归。

随着被迫“闭关”的日子逐渐拉长，后来我们有两年没有见过面，微信上也很少联络，看朋友圈知道他曾去过县里某个不知名的工厂干中层，具体业务亦不明。

再知道他消息是2022年4月的某个晚上，一人饮酒醉的我忽然想起他来，微信视频打过去被秒拒。不过，很快他发过来一张自拍的照片，胖胖的身子裹着厚厚的衣服，外面穿着一件十分醒目的黄色冲锋衣，胡子拉碴的一脸倦容，苦笑着龇牙咧嘴。

骑手是他最新的职业，也是被中国经济学界称为灵活就业人群形态中的一种。他们和快递员、网约车司机一起成为2020年代中青年失业人群的谋生首选。

后来我知道他这两年先是因为公司发不出工资而不得不离职，尝试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合适，借网贷还房贷，卖了车还车贷，个人财务状况一塌糊涂，最终不得不选择黄袍加身以减轻生活压力。

他也不轻易出门聚餐喝酒了。去年冬天我们通电话，他说受不了骑手的风吹日晒，已经重新贷款买了网约车，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先活下去是当前最重要的事。

一个有房有车、年收入二三十万的城市中产者，泯然于大街小巷与车站码头。他的前前前前公司至今仍欠着我几万块钱的广告费，如今八年过去了，早就成了我的坏账清单上一个普通的名称。

“中产阶级衰落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威廉·曼彻斯特在《光荣与梦想》的序言中这样描述1930年前后的美国：修建加利福尼亚州水库的那些打工者中，竟有农场主、牧师、工程师、学校校长以及密苏里州一家银行的前行长。

晚上敲你家门的流浪者“有可能是几个月或一年前爽快地给你批过贷款的人，在你读的报纸上写过社论的人，或曾经是房地产龙头企业的副总裁”。

在中国经济高速腾飞的时代红利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中产，在2020年之后又随着时代洪流的滚滚向前而跌落谷底。这几年见到朋友圈不少人的签名上写着——“还债中”、“努力还债中”。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有位朋友在微信上发来一张图片，那是几张已经刮开的体彩刮刮乐。他说，“沦落到买个彩票碰运气了”。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彩票是否已经中奖，他又说：“你说是不是人有宿命的？老天是来收我了吧？”

我想，这是他的自问，也可能是问我吧。

他是一位连续创业者。我们相熟于2011年的元旦过后，那年我刚从一家准上市公司出来自立门户，买下他们团队已经干了两年的网站和公司。后来他又多次创业，每次都赶上了好的风口，创建的网站也先后被上海和北京的公司打包收购。

大约在2015年，他从最后一家被收购的公司脱身，手握几百万现金和部分股权回到老家芜湖，买房买车、娶妻生子。不过他自己却从此投身于炒股事业，混迹于雪球财经，互联网创业者的江湖中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2018年6月，他还曾和我畅想过他的资本公司未来十年会发展成什么样，但半年后就没了消息，连过年的微信都没有互发。再出现时已是2021年的11月，他说，“闭关三年，快成神仙了！”

后来我知道的是，消失前那几年他在股市加了杠杆，最后却输得一败涂地，只好把自己封闭起来，几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一直到今天，我们之间的聊天都很少，但每次话题都很沉重，越来越沉重。

年龄越大、圈子越小，这几年还能够经常聚在一起小酌一杯的朋友，已经不足十指之数。酒过三巡之后，大家经常会提及的话题就是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出来创业，那现在的日子该多舒服啊”。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创业的浪潮随着不断涌现的风口一浪接一浪地被拔高，一批又一批职场人纷纷转身成为创业者，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熟识的很多朋友也都在2010年前后创业，只是如今所剩者凤毛麟角，坚持到今天的，大多也只是勉力为之，艰难维系着公司运营。

那些年我们都是工作稳定且收入颇丰的一群，有房有车有周末，去餐厅吃饭不在意价格，网上买东西不研究满减，奉行“简单工作、快乐生活”的宗旨，是滋润自在的一代中产人群。

想当年气吞万里如虎，到如今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时间永远只会把当下的一瞬变成过去，从不会为过去的历史重新来过。

那光荣与梦想，都哪里去了？

上个月一位长我几岁的老乡来访，他创业已二十余年，其间也历经数次坎坷与失败，直到2015年左右才开始顺风顺水。此后便一路长虹，终于成为资产过亿的小富豪。

三年前他投资失败损失了一千多万，去年又拿出一千万陆续投入到另一个新项目。我曾问他为什么不退休，他说，退休了之后干什么呢？等死吗？

他也问我，要是回到2020年你会退休吗？如果你现在手上也有几千万现金，你会退休吗？自然是不会。

享乐主义早已不再是7080创业一代的生活梦想，赢了继续干，输了且苟着，找到机会重新干，这才是我们这代人的真实人生写照。

下午，我回复那位炒股的朋友说——人定胜天，现在只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