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管继平：名家的润例

古人云：“不得一钱，何以润笔？”意思说你让我作文，我的笔太干涩了，需要花钱润一下才行。于是，“润笔”一词，则成了请人挥毫动笔的稿费代称。至于润笔的尺寸多少，那称“润例”。其实说白了，就是写字作画，明码标价。然而读书人的事，总要含蓄一点。似乎是“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然而就这么“润”来“润”去，仿佛彼此心安了许多。

蔡元培为陶冷月题润格

最早的润笔，主要是针对文人写诗作赋的，尤其是写墓志、做寿序之类，像“唐宋八大家”的韩愈，就是此类文字的第一高手，他润笔赚到翻，提笔就觉烦。所以不得已，才不断提高润例，以减退大半的求者。由此可知，古人抬高润例是因为不胜其扰，自甘清净，而非今天成了“欲擒故纵”的伎俩，明明门可罗雀，润例却每年跟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挂着就让挂着，真有主顾登门，去零拦腰都好说。

我对名家润例素有兴趣，倒不是为了求字求画，而只是从中看个乐趣，所谓“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而已。看多了，自然就有心得，我发现如今作文谈润例的愈来愈少，除非顶流大腕，像过去章太炎、陈宝琛都是收金条或大洋才肯动笔的，人家就认你的名。哪怕你让人代笔，只要署上你大名就认。当然这钱也不好赚，白纸黑字，写过头了自损名节，想擦是擦不掉的。所以，许多大文人的“润例”中，都情愿割舍这一块“利润”，如康有为的润例，就注明“寿屏寿文，不撰不书”；马一浮自订润例也表明“五不书”，什么祠墓碑志、寿联寿序、讣告行述像赞等，一概不写。

个性独特的大文人章太炎、马一浮

写文章是雅事更是难事，于是大家避重就轻，即便不是职业书画家，如张元济、黄炎培、郁达夫、闻一多、丰子恺等，也都有润例面世。或许是为了好玩，抑或是一种补贴。抗战时期米珠薪桂，闻一多无奈之下只得挂牌刻印，赚些外快贴补家用。说起来他的那篇“润例”就非常有名：“秦玺汉印，攻金切玉之流长；殷契周铭，古文奇字之源远……浠水闻一多教授，文坛先进，经学名家，辨文字于毫芒，几人知己；谈风雅之原始，海内推崇。斫轮老手，积习未除，占毕余闲，游心佳冻。”全文不到二百来字，四六骈文的绝妙文字，据说是联大浦江清教授执笔，但一同署名的有梅贻琦、冯友兰、朱自清、潘光旦、蒋梦麟、沈从文等名教授十几位，创下了文人润例中一大奇观。

左：闻一多治印；右：众教授为闻一多题写的“金石润例”

旧时请名人或师辈代订润例的很多，尤其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更须老师带一带。如蔡元培先生，就曾为三十来岁的陶冷月写过润例；而像吴昌硕、张大千等为提携后进，代写润例的就更多了。我见过徐悲鸿为白蕉订的一页“润例”也颇特别：凡求白蕉书画篆刻，可用好纸好墨、好笔好石，或是旧拓碑帖、古砚陶瓷等交换。看来白蕉好古，不忍心言钱。

徐悲鸿为白蕉书写“书画篆刻小约”

这一点我觉得还是郑板桥直截了当，不玩虚的。他说“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盖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板桥还有诗云：“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同样直率可爱的，还有齐白石，他的润例告示，写得非常直接，就贴在画室门上或厅堂间，如“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还有“送礼者物，不报答；减画价者，不必再来；要介绍者，莫要酬谢！”你可以说他是率真，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牛掰。

有人以为自己出了润笔，就可以信口提各种要求，若遇上齐白石也照样行不通。白石老曾给北京荣宝斋有一信说：“承送来上海朱君之印石四方，伊之原条。写明需刊朱文者三方，而且方方需刻边跋并上款。朱君虽然知我之刻，不要以知己压人！余年八十一矣，如此朋友可不要。不能照刻。”看来对他指手画脚，白石有点生气了。这位“上海的朱君”，说出来是我们都知道的大画家。

齐白石的“发财图”和“润例补充”

“润例”中常注明特殊要求需加倍一说，就是以防要求过多。《安持人物琐忆》一书中有一则润金翻倍的故事，颇为好玩。说去向一位沈老求题签条，对方的千金小姐拿起润例查阅后报价12元。求者说“可以”，小姐问：“是否要写楷书？”答曰也行。小姐说“那要加倍了，24元。”求者暗下预备了百元，故答“可以可以”，不料小姐又问“要落双款吗？”答曰要的，“那加倍48元。”又问“要加年月日否？”答曰加自然好，“那再加倍96元！”此时求者额上冒汗了，呈上10张十块头，准备找零，不料小姐又冒了一句：“啥时要？”答说就十天半月内吧，“那限时加倍，192元！”求者闻之抽回钞票，夺门而逃。

如无一定交情，奉上少许润笔，求字求画，已成通识，此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也属天经地义，只要不刻意计较就行。记得金陵派画家亚明遇到重钱轻艺的画商，他有一说：钱是你的命，画是我的命，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命。如此“一命换一命”，也算最公平。

原标题：《夜读 管继平：名家的润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