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01年，山东沂南县东辛庄，罗东进在乡亲陪同下走到一座墓前。作为罗荣桓与林月琴的儿子，他此行不是凭吊亲生母亲，而是专程来看望一位养育过自己的老人。跪下之后，他低声说：“母亲，我来看你了。”
墓中的老人名叫王换于。这个名字，最初并不属于她。1888年，她出生在沂南县圈里村的贫苦农家。19岁时，东辛庄于家用两袋高粱作聘礼将她娶进门，她便被乡亲称作“于王氏”。
抗战爆发后，王换于性情干练，常替抗日队伍传递消息、筹集粮食。1938年，八路军进入东辛庄，她与女战士陈若克逐渐熟悉，也从一次次接触中认清了这支队伍的性质。
入党时，组织人员发现她没有正式名字。陈若克听说她当年是用两袋高粱换来的，便说：“就叫王换于吧。”从此，这个带着乡土气息的名字，和沂蒙根据地的抗战岁月连在了一起。
1939年，日军频繁“扫荡”，东辛庄成为山东抗日机关的重要活动区域。王换于家里既是交通联络点，也是干部战士临时落脚处。她送信、掩护伤员，还要照料来往人员。短短一年间，她冒险传递徐向前等人的信件七十多封，往返山路达数千公里。
同年夏天，徐向前率八路军第一纵队机关到达东辛庄，向她提出一项特殊任务：办一所战时托儿所。王换于没办过托儿所，却没有推辞。她和儿媳妇把孩子分散寄养在七个堡垒户家中，敌情紧张时，再集中转移到隐蔽处。
托儿所里，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刚出生几天。罗荣桓的女儿罗琳、儿子罗东进，徐向前的女儿，以及胡奇才等人的子女，都曾由这里的乡亲照看。孩子们缺衣少食，王换于一家便挤出自家口粮，连奶水也优先让给烈士遗孤。
她曾对儿媳说：“咱们的孩子以后还能再养，烈士的孩子没了母亲，不能再等。”这句话并非一时激动，而是沂蒙百姓在战争年代作出的实际选择。1939年至1942年，托儿所几十名孩子大多平安长大；王换于家的几个孙辈，却因营养不良相继夭折。
有意思的是，她保护的并不只有孩子。1940年7月16日至8月26日，山东各界联合大会在沂南青驼举行，会后编成《山东省联合大会会刊》。这部文献收录了大量机构名单和会议材料，关系到许多抗日干部的安全。
1941年冬，日军对沂蒙根据地实施大规模“扫荡”。马保三将会刊交给王换于，嘱咐她务必保存。王换于用花布包好，先藏在家中，后来又缝进衣物，必要时塞入肥大的裤筒。敌人多次搜查，始终没有找到。
那段时间，她还救过大众日报社工作人员白铁华。白铁华被敌人严刑拷打后丢弃在野外，遍体重伤。王换于把他抬回家，用红糖水喂食，寻找草药和民间药方，又把他转移到山洞中。四十多天后，白铁华才恢复行动能力。
陈若克的遭遇，则是王换于一生难以忘却的伤痛。1941年11月，怀孕八个月的陈若克在突围中分娩，随后被日军抓捕并杀害。王换于冒险将她母女遗体运回，连夜缝制寿衣、整理遗容，还卖掉家中土地料理后事。
抗战胜利后，王换于继续照料保育小学的孩子。内战时期，敌对势力仍在搜寻那本会刊。她被殴打、搜查，却始终没有交出。1978年，年近九十的王换于将会刊移交有关部门，文献随后收藏于山东省档案馆。
1989年1月31日，王换于在东辛庄去世，享年101岁。此后，许多当年被她照料过的孩子陆续回来探望。罗东进2001年到墓前祭拜时，面对的正是这位没有血缘关系，却在战火中给过他乳汁、食物和庇护的老人。
墓碑安静地立在沂蒙土地上。碑上的名字，记录的是一个普通农妇；她留下的，却是一所托儿所、一批被保护下来的革命后代，以及一部历经战火保存至今的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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