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博新晋“排队王”：元四家黄公望传世最早画作《溪山雨意图》高清赏析（附《写山水诀》）

元代画家黄公望被尊为“元四家”之首，其传世画作极少，历来备受珍视。

最近，国家博物馆“宋元至明清书画中的诗意栖居”展览中，就展出了一件黄公望的《溪山雨意图》。这件作品只展出一个月，国庆假期前后可能就会撤展，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本次展览的“排队王”。

我是在开展第一天、官方还没有公布展览开幕信息之前就去看展的，有幸独享整个展柜，拍下了作品的全貌，分享给大家。

黄公望（1269—1354），江苏常熟人，本姓陆，名坚，字子久，号大痴道人，又号一峰道人，他幼年过继黄氏后改名公望。黄公望与吴镇、倪瓒、王蒙并称“元四家”。

黄公望早年曾任御史台吏员，后因牵连入狱，出狱后入全真教，往来于江南各地，寄情山水。除了绘画，他还擅长书法、诗词和散曲，尤其以山水画成就最高。他的绘画受到赵孟頫影响，取法董源、巨然等传统，又融入自己的笔墨趣味，形成苍润简远、疏淡高逸的个人风格。

黄公望既擅长水墨山水，也擅长浅绛山水，代表作《富春山居图》更被后世视为中国山水画史上的经典。他还著有《写山水诀》，系统谈论山水画的观察、构图和用笔，对后世文人山水画影响深远。元末倪瓒曾称赞黄公望“非近世画手可及”，明清以来更成为文人山水画家竞相学习的对象。

《溪山雨意图》是目前所见黄公望最早的作品，他在76岁时补笔完成了这件长卷。黄公望在画卷末尾自题：“此是仆数年前寓平江光孝时，陆明本将佳纸二幅用大陀石砚、郭忠厚墨，一时信手作之。此纸未毕，已为好事者取去。今复为世长所得，至正四年十月来溪上足其意。时年七十有六……”

也就是说，这幅画最初是在黄公望寓居平江光孝寺时创作的，当时陆明本给了他两幅好纸，他便信手作画，但还没画完，就被人取走。几年后，这幅未完成的画又到了“世长”手中，黄公望才重新拿回来补足。关于这里的“世长”，有研究认为是元代画家曹知白的儿子曹世长。黄公望与曹知白交情甚深，而曹世长与黄公望也有往来。

《溪山雨意图》描绘的是江南烟雨中的平远山水。近景为坡岸、松林和杂树，中景以大片留白表现水面和烟霭，远处则是淡墨勾染的山峦。黄公望以披麻皴表现远山，又用淡墨层层点染，笔墨简淡，却把江南山水在烟雨中的空濛感表现得十分充分。

画卷前有明代文彭篆书“溪山雨意”四字，引首之后是画面，卷尾则有黄公望自题。后隔水还保存有元代王国器的《菩萨蛮》题词，以及倪瓒所作题跋。

王国器是赵孟頫的女婿，也是王蒙之父，他在题词中写道：“青山不趁江流去，数点翠收林际雨。渔屋远模糊，烟村半有无。”与画中的烟雨江南正好相映成趣。

倪瓒则评价道：“黄翁子久，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要亦非近世画手可及。此卷尤其得意者。”这里的“房山”指高克恭，“鸥波”指赵孟頫。黄公望去世二十年后，倪瓒仍以这样的评价推重这幅作品，可见其在元代文人画家心中的地位。

该画卷上有黄公望、陶宗仪、史邦俊、项元汴、 文徵明、李日华、李肇亨、安岐、乾隆皇帝等人的钤印以及清宫收藏印九十余方，流传有序，是一件浓缩了元代文人书画收藏史的重要作品。

清代末年，《溪山雨意图》落入曾任 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的孙毓汶手中。孙毓汶与晚清另一位名臣翁同龢同年参加科考，翁同龢得了状元，孙毓汶则是榜眼。两人之后在朝中分属 帝党与后党，关系素来不睦。

孙家和翁家都是官宦世家，收藏颇丰。多年以后，两家的收藏又通过后人捐赠，入藏各大博物馆。

孙毓汶的大批收藏，建国后传至后人孙照手中。文革时期， 孙照家藏 数代的中国古代书法、绘画等珍贵文物悉遭查没，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北京市落实有关政策，相关文物陆续归还孙家。

1982年，孙照子女孙念台、孙念增与孙念坤兄妹三人将返还的书画等文物捐赠给中国历史博物馆（即国家博物馆的前身）。包括160件书画，10件拓本，清代旧墨380锭等。

值得一提的是，孙照子女当年捐赠时还特别要求不登报宣传、不举行授奖仪式。30年后，国家博物馆于2012年专门举办“名家珍品集萃——孙照子女捐赠中国古代绘画珍品展”，集中展示这批重要藏品。

与此同时，翁家的大批收藏后来传至后人翁万戈手中。翁万戈之后远渡美国，他的许多收藏都捐赠给了美国波士顿艺术博物馆，另有不少收藏捐赠或者转让给了上海博物馆、上海图书馆。

*.这时就要指出国博展牌的一个不足之处了。本次展览的展牌均未说明展品的捐赠者，所以我也是今天查资料才发现，国博那么多书画珍品，原来都来自孙家后人捐赠。如果是上海博物馆，捐赠作品一般都会标注具体捐赠者，这大概也是许多收藏家更乐意将文物捐赠给上博的原因之一吧。

国博的展牌内容比较详细，列出了此画题字的释文以及黄公望的《写山水决》，分享在最后。

释文：

溪山雨意。文彭。

此是仆数年前寓平江光孝时，陆明本将佳纸二幅用大陀石砚、郭忠厚墨，一时信手作之。此纸未毕，已为好事者取去。今复为世长所得，至正四年十月来溪上足其意。时年七十有六，是岁十一月哉生明识。

青山不趁江流去，数点翠收林际雨。渔屋远模糊，烟村半有无。大痴飞醉墨，秋与天争碧。净洗绮罗尘，一巢栖乱云。调寄《菩萨蛮》，筠庵王国器题。

黄翁子久，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要亦非近世画手可及，此卷尤其得意者。甲寅春，倪瓒题。

七十老翁飞逸兴，健笔得要无争多。溪山烟霭纷郊郭，雨意立待将滂沱。町边农父早罢戽，舟上渔子间披蓑。当时快意抚左纸，构景古研再三磨。营丘洪谷各擅巧，小幅亦自凌轹跎。懒瓒乃别出手眼，卷后横议推鸥波。英雄欺世故应尔，要已心馨讵他。富春大岭石渠宝，天然作配非旁罗。气求声应有定理，吾因遐想硕人迈。

乾隆庚午早春御题。

钤印：

文龄承需、三桥居士、黄氏子久、黄公望印、几暇怡情、乾隆宸翰、榻三希、李可染珍藏、子京所藏、墨林山人、游方之外、项氏子京、墨林堂、沮溺之俦、墨林山人李子京氏图书印、项元汴印、子京珍秘、墨林秘玩、项叔子、墨林项季子章、退密、项墨林鉴赏章、李肇亨、檇李李氏鹤梦轩珍藏记、古香书屋、元汴、项元汴印、野林、墨林子、仪周珍藏、子孙永保、长、鲜于、乾隆御览之宝、乾隆鉴赏、石渠宝笈、三希堂精鉴玺、宜子孙、神品、文徵明印、衡山、文寿承氏、李君实鉴定、项子京家珍藏、下古今、安氏仪周书画章、南邨、寄敖、桃花源里人家、平生真赏、子孙世昌、安仪周家珍藏、项翰墨印、若水画、退密、宫保世家、松陵史氏邦俊家藏、文寿承氏、从吾所好、项墨林鉴赏章、朝鲜人、心赏、安氏仪周书画之章等。

写山水诀：

近代作画，多宗董源、李成二家笔法，树石各不相似，学者当尽心焉。

树要四面俱有干与枝，盖取其圆润。

树要有身分，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中，树身各要有发生。

树要偃仰稀密相间，有叶树枝软，面后皆有仰枝。

画石之法，先从淡墨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者，为上。

石无十步真。石看三面，用方圆之法，须方多圆少。

董源坡脚下多有碎石，乃画建康山势。董石谓之麻皮皴。坡脚先向笔画边皴起，然后用淡墨破其深凹处。着色不离乎此。石着色要重。

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中有云气，此皆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

山论三远：从下相连不断谓之平远，从近隔开相对谓之阔远，从山外远景谓之高远。

山水中用笔法，谓之筋骨相连，有笔有墨之分。用描处糊突其笔，谓之有墨；水笔不动描法，谓之有笔。此画家紧要处。山石树木皆用此。

大概树要填空（去声）。小树大树，一偃一仰，向背浓淡，各不可相犯。繁处间疏处，须要得中。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

画石之妙，用藤黄水浸入墨笔，自然润色。不可多用，多则要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吴妆容易入眼，使墨士气。

皮袋中，置描笔在内。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望空阔处气韵，看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 古人云天开图画 者，是也 ”。

山水中惟水口最难画。

远水无痕，远人无目。

水出高源，自上而下，切不可断脉，要取活流之源。

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山之形也。

山坡中可以置屋舍，水中可置小艇，从此有生气。山腰用云气，见得山势高不可测。

画石之法，最要形象不恶。石有三面，或在上，或在左侧，皆可为面。临笔之际，殆要取用。

山下有水潭，谓之濑，画此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

画一窠一石，当逸墨撇脱，有士人家风；才多，便入画工之流矣。

或画山水一幅，先立题目，然后著笔；若无题目，便不成画。

更要记春夏秋冬景色：春则万物发生，夏则树木繁冗，秋则万象萧杀，冬则烟云黯淡，天色模糊。能画此者，为上矣。

李成画坡脚，须要数层，取其湿厚。米元章论李光丞有后代儿孙昌盛，果出为官者最多。画亦有风水存焉。

松树不见根，喻君子在野；杂树，喻小人峥嵘之意。

夏山欲雨，要带水笔。山上有石小块堆在上，谓之矾头。用水笔晕开，加淡螺青，又是一般秀润。画不过意思而已。

冬景借地为雪，要薄粉晕山头。

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远近相映，大概与写字一般，以熟为妙。纸上难画，绢上矾了，好著笔，好用颜色，易入眼。先命题目，此为之上品。古人作画，胸次宽阔，布景自然，合古人意趣，画法尽矣。

好绢用水喷湿，石上槌眼匾，然后上帧子。矾法：春秋胶矾停，夏日胶多矾少，冬天矾多胶少。

着色：螺青拂石上，藤黄入墨画树，甚色润好看。

作画只是个理字最紧要。吴融诗云：“ 良工善得丹青理。 ”

作画用墨最难。但先用淡墨，积至可观处，然后用焦墨、浓墨分出畦径远近。故在生纸上有许多滋润处。李成惜墨如金，是也。

作画大要，去邪、甜、俗、赖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