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5年冬，北京袁府，袁克文站在父亲书房门外，手里捏着一封刚看过的电报。各省“请愿”称帝的消息接连送到，屋内炉火正旺，门外却寒气逼人。这个一向爱好诗文、疏于权术的公子，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袁家已经走到了一道危险的门槛前。
袁克文并不是没有见过权力的重量。他的父亲袁世凯，从清末新军一路走到民国总统，手中握有北洋军队和中央政权。辛亥革命后，南北议和，清帝退位，袁世凯成为民国临时大总统，后来又当选正式大总统。那时的袁家，声势正盛。
问题在于，权力越集中，身边的声音往往越不真实。
1915年，杨度等人组织筹安会，公开鼓吹君主立宪，地方官员和部分政客纷纷呈递劝进文书。表面看，这是各方拥戴；实际却夹杂着军政利益、个人前途以及对局势的试探。有人真心拥护，有人顺势表态，还有人打算等袁世凯迈出这一步后，再重新分配手中的权力。
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在这场风波中态度十分积极。他长期出入父亲身边，认为恢复帝制能够让袁家获得稳定的继承秩序。传闻中，他甚至利用一些带有欺骗性的材料，让袁世凯误以为民间普遍拥护称帝。此事细节后世说法不一，但袁克定积极推动帝制，基本没有疑问。
袁克文却看到了另一面。
他懂得，民国虽然制度尚未稳固，可辛亥革命已经改变了政治名义。再把皇帝称号搬回来，必然触动各省、各派以及社会舆论的神经。袁克文曾劝父亲：“国号既改，民心难回，称帝恐怕不是稳局，而是添乱。”
袁世凯听后脸色骤变，反问道：“我是为你们好，难道你比我更懂天下？”袁克文没有退让，只说：“为家人打算，也要先看大势。”这类对话未必能逐字核实，却符合父子当时的处境：一个沉浸在权力经验里，一个试图用常识提醒危险。
争执最终以袁世凯的斥责收场。那句“你滚出去”，与其说只是父亲对儿子的恼怒，不如说是一个身居高位者对逆耳之言的本能排斥。袁世凯已经听惯了赞成，反对的声音自然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的是，帝制并非单纯出于个人虚荣。袁世凯面对的是一个军政分裂、地方势力坐大的民国。他试图用皇权重新建立权威，也担心总统任期和政党竞争会让北洋集团失去控制。换句话说，他把帝制当成了整合权力的工具。
可政治工具一旦失去社会基础，越用力，反弹越大。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正式接受帝位。同月25日，蔡锷、唐继尧等人在云南宣布独立，护国战争爆发。云南军队起兵后，贵州、广西等地相继响应，反袁力量迅速扩大。袁世凯原以为地方将领会服从中央，结果许多人一边观望，一边准备借机扩张地盘。
北洋内部也没有真正形成铁板一块。段祺瑞不赞成帝制，冯国璋等人同样保持距离。那些曾经递上劝进文书的人，见形势不利，很快开始撇清关系。袁世凯名义上坐在权力中心，实际上却陷入内外夹击。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被迫宣布取消帝制。此时距离他接受帝位不过百日。帝号撤销后，局势并未因此平静，护国军与北洋政府之间的矛盾仍在延续，地方实力派也更加清楚地看到：中央权威已经出现裂缝。
袁世凯的身体状况也迅速恶化。1916年6月6日，他在北京病逝，终年57岁。关于他的病因，通常认为与尿毒症等疾病有关。称帝失败、政治威望崩塌、家族内部意见相左，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使他晚年的处境异常沉重。
袁世凯死后，北洋集团很快分裂，段祺瑞、冯国璋等人各有依凭，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矛盾继续扩大。袁克定没有等来家族的帝王基业，袁克文则逐渐远离政坛，以诗文书画自遣。一个押注权力，一个试图躲开权力，兄弟二人的道路，恰好映照出袁家在那场政治风暴中的不同选择。
袁克文劝阻父亲，未必能够改变整个时代，却至少说明袁府内部并非人人赞成称帝。可惜，在权力已经形成惯性之后，亲近者的提醒常常最容易被忽略。袁世凯想用皇帝名号替家族筑一道墙，结果先被这道墙隔绝了真实声音，也把北洋集团推向了更深的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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