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落魄，靠军功封侯：盛唐边塞诗代表诗人高适的跌宕一生

《万里赴长安：唐代诗人的功名、诗酒与归途》

作者：枫见月

版本：西苑出版社

2026年9月

患难与共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天宝六载（747）冬，著名乐师董庭兰（即董大）过睢阳，与高适聚饮。辞行之际，高适以诗相送，作《别董大二首》。

此间的高适很穷，年近五十，未得功名，每每遇果腹之难。正如诗中所言：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然而这会儿的董庭兰更穷。

原本董庭兰是漳南县男、给事中房琯的门客，以擅弹胡笳闻名于京洛。可是这一年，宰相李适之与李林甫争权，被李林甫诬陷与韦坚结党；之后，韦坚被杀，李适之服毒。房琯因与李适之交好，也被坐累外放。

身为谪官，自然是没办法养门客了，因此，董庭兰从侯门上宾，摇身一变沦落成为江湖艺人。不怪乎高适在诗中感叹：没钱，真没钱。

安史之乱后，房琯为相，复将董庭兰请回。但因打了败仗，加之朝堂风云变幻，房琯再次被贬，郁闷之时常听董庭兰抚琴，后来又因事双双被诬。

此时，刚任左拾遗一个多月的杜甫，在听说这件事以后上疏为房琯求情，被肃宗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此以后，杜甫穷困潦倒，再未显达；一家人衣食堪忧之际，幸得高适援助。

这就是唐人的故事，千丝万缕，百转千回。虽然现实从来不如诗歌一般浪漫，但“与子同袍，岂曰无衣”的兄弟情，比诗歌更加动人，也更显弥足珍贵。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其实盛唐诗人中，高适可以说是仕途最显赫的那一个；然纵观他的一生，一路走来离不开朋友的支持、帮衬和温暖。他的人生写照，也恰如《别董大二首》中的那一联：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当然，对开局仅有“几亩田”的高适而言，逆袭成为封疆大吏，并封侯晋爵，过程远不像写诗这般风轻云淡。

穷苦半生

高适，字达夫，在族内排行第三十五，属没落的贵族子弟，出“渤海高氏”；祖父高侃是太宗、高宗时期的名将，获封平原郡开国公。

然而到了玄宗朝，四海升平，无仗可打，高家到了高适这一代就逐渐没落了，一度躬耕自给，靠种田、捕鱼为生。闲暇时，便习武练枪，以备日后建功之用。

及冠之年，不认命的高适西游长安，打算博取功名，以振家业。可到了长安才发现，像他这样门第衰微的人，别说出人头地，谋一个糊口的营生都是难上加难。

干谒两年无果后，心灰意冷的高适来到宋州，继续捕鱼、耕种，并且一闲就是整整七年，其间有诗《别韦参军》：

二十解书剑，西游长安城。举头望君门，屈指取公卿。国风冲融迈三五，朝廷欢乐弥寰宇。白璧皆言赐近臣，布衣不得干明主。归来洛阳无负郭，东过梁宋非吾土。兔苑为农岁不登，雁池垂钓心长苦。（节选）

开元十八年（730），契丹首领可突干叛乱，边境开始打仗了，于是高适提枪上马，直奔蓟门。可是等他到达前线后不久，发现仗打完了，他也失去了投军的良机。

不过，这期间高适写下了不少边塞诗，为日后成名奠定了基础。

同时，高适结识了王之涣，亦与王昌龄友善，相互之间多有酬唱，还留有“旗亭画壁”之美谈。

开元二十二年（734），高适再回宋州，继续务农，有诗：牛壮日耕十亩地，人闲常扫一茅茨。

闲了一年，高适再往长安，参加他人生中的首次科举，遗憾落榜。不久，高适与张旭相识，二人对酒高谈，有诗《醉后赠张九旭》：白发老闲事，青云在目前。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

随后两年，高适的诗名初显，他的成名作《燕歌行》也是此时所作：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节选）

后来，高适再次选择离开长安回到宋州，当然，依旧务农。其间，高适曾与房琯、杜甫交游，并与之成为挚友。

人生大事之一，仍是求官，为此，高适决定迁居长安城郊。兜兜转转，五六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来到天宝二年（743），此次，高适在睢阳遇到了李邕，获得李邕的赏识。此后，高适的社交圈上了一个台阶，虽仍未有功名，但诗名已经大振。

随后，李白出翰林，在洛阳偶遇杜甫，相约访高适，三个人的命运交织在此次展现：登吹台赋诗，漫游梁宋之地，再临琴台啸吟，纵猎孟渚泽……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三人分别后，杜甫求仕，李白再登紫极宫，高适则一路北行，应李邕之邀至临淄，多次雅集。次年，高适归睢阳，与董庭兰对饮，写下了《别董大二首》……

天宝八载（749），高适得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赏识，应有道科登第，初授封丘尉，即前往封丘担任县尉。虽然得了官，但高适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故有诗《封丘作》：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悲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尽付东流水。梦想旧山安在哉，为衔君命日迟回。乃知梅福徒为尔，转忆陶潜归去来。

为官后第二年，高适受命往蓟门送兵，坚定了从戎之心。所以两年后，高适辞官，辗转投入哥舒翰麾下，自此开启了他传奇的一生。

大器晚成

天宝十一载（752），哥舒翰表请高适为左骁卫兵曹，充幕府掌书记。后来高适与哥舒翰一同入京面圣，获得玄宗褒奖。

第二年，哥舒翰晋为凉国公。因李林甫已死，唯有杨国忠大权独揽，他想要扳倒死对头安禄山，屡次上奏安禄山有野心，但玄宗都未予重视，反而给了安禄山更多赏赐。

为了牵制安禄山，杨国忠奏请哥舒翰出镇河西。其间，哥舒翰出兵吐蕃，拔洪济、大漠门等城，又收复了黄河九曲部落。高适跟随哥舒翰，见到了真正的战场。作《塞下曲》：

万里不惜死，一朝得成功。画图麒麟阁，入朝明光宫。大笑向文士，一经何足穷。古人昧此道，往往成老翁。（节选）

多年征战环境，是高适终成边塞诗人的基础。

随后，哥舒翰病倒，归乡休养，同一年冬，安史之乱爆发，哥舒翰临危受命，于病中被召回。高适拜左拾遗，转监察御史，佐哥舒翰镇守潼关。

战乱中的个人命运，尽管受无奈裹挟，但也可以把握在自己手中。高适就是如此。

天宝十五载（756），叛军围攻潼关，哥舒翰坚守不出。另一边，郭子仪、李光弼大军在河北屡屡报捷，只要哥舒翰拖住安禄山，叛乱很快就能被平息。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杨国忠又出来搞事情。

战事复杂，人心难防，在杨国忠的猜忌与逼迫下，原本可以守住潼关的哥舒翰，被迫奉诏而行，主动出关，迎战叛军将领崔乾祐。

与崔乾祐一战，哥舒翰遭遇惨败，二十万大军仅剩下八千余人，哥舒翰自己也被叛军俘虏。

潼关失守后，长安门户大开，高适审时度势，上疏谏言，请求打开皇宫内库，尽出金银招募勇士，并请诏率兵守城，甘愿为国许身。此时的玄宗，或许早已没有了主战的心思与信心，他没有接受高适的谏言，而是选择逃离了长安，一众大臣皆被抛下。

如果把历史的镜头转向高适，就会发现，从他单骑自骆谷追赶玄宗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终会让自己的人生翻盘。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潼关失守固有缘由，出逃也并非耻辱之举。高适从骆谷一路西驰，抄小道日夜兼程，终于在河池郡追上玄宗的队伍后，向玄宗如是说道。他的直白谏言与沉着分析，得到玄宗嘉赏，遂擢其为侍御史，命其护驾入蜀。

不过这场战役还远未结束。随后，玄宗下诏，擢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四镇节度使，命其收复两京。同时命各地藩王自治，可自由任命属官和本路郡县官员，无须请旨。高适力谏，认为此举会导致藩王拥兵自重，恳请玄宗收回成命，玄宗依旧不纳。

随后，太子李亨在灵武登基，遥尊玄宗为太上皇；永王李璘招兵买马，起谋逆之心。

无奈之下，高适再向新帝肃宗上表，肃宗见高适论谏有素，召为己用，命高适兼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领广陵等十二郡，与韦陟、来瑱共同平定永王之乱。

在此期间，为平叛永王谋逆，高适采取分化战术，写密信给李璘的手下将官，没过多久，永王被部下斩杀；为援救被叛军围攻的睢阳，高适分别给同属河南道的贺兰进明与都知兵马使许叔冀写信，希望他们能以大局为重，出兵援救已坚守十个月的睢阳；河南节度使由贺兰进明换成张镐后，高适又率部随张镐赶去睢阳营救，尽管此时睢阳已经失陷。

由此可以看出，高适在安史之乱战役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同时，这样一场战役之所以打了十年，并非因为叛军有多勇猛，唐军有多不济，而完全是由非战因素导致的。

功成名就

乾元元年（758），高适遭权宦李辅国谗言，左迁东都太子府少詹事。但太子李豫此时已经随肃宗归长安，高适就这样成为一枚弃子。

次年，唐军在相州会战中失利，高适迁彭州刺史。同年年底，杜甫来到成都，高适作《赠杜二拾遗》：

传道招提客，诗书自讨论。佛香时入院，僧饭屡过门。听法还应难，寻经剩欲翻。草玄今已毕，此外复何言。

此后，高适对杜甫多有资助，亦曾往杜甫草堂作客，饮酒赋诗，比如那首《人日寄杜二拾遗》：一卧东山三十春，岂知书剑老风尘。龙钟还忝二千石，愧尔东西南北人。

上元元年（760），高适转蜀州刺史，随后梓州刺史段子璋反，高适领兵平乱，斩段子璋。此时的高适，已经步入人生晚年。

《长安三万里》（2023）剧照。

宝应元年（762），肃宗崩，太子李豫即位，是为代宗。数月后，剑南兵马使徐知道举兵反叛，高适率军镇压，大破贼众。

因功，高适迁剑南西川节度使，随后再出兵吐蕃，无功而返，被召回京，任刑部侍郎，转散骑常侍，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渤海县侯，食邑七百户。

至此，高适的官场沉浮已告一段落——大半生的穷苦生涯，因逢战乱脱颖而出，官至封侯，可谓大器晚成；在这样一个政治因素复杂的环境下，虽然遭谗言贬官，壮志未酬，也已算功成名就。在诗坛，高适成就亦很高，列“四大边塞诗人”之一，与岑参并“高岑诗派”，对后世诗歌影响很大。

永泰元年（765）正月，高适病逝，被追赠为礼部尚书，谥号“忠”。因史料不足，关于高适的生年始终存在争议，但可以肯定的是，高适卒时已年过六十。

彼时，杜甫仍漂泊蜀地，闻此噩耗，悲痛之余，作悼亡诗《闻高常侍亡》：

归朝不相见，蜀使忽传亡。虚历金华省，何殊地下郎。致君丹槛折，哭友白云长。独步诗名在，只令故旧伤。

本文选自《万里赴长安：唐代诗人的功名、诗酒与归途》，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枫见月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