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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时凝魂 以情铸骨
——评大型现代戏扬剧《蝶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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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天涛
红色题材戏曲的创作,始终面临着 “让英雄可亲、让信仰可感” 的核心命题。由镇江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镇江市文化广电产业集团联合出品,镇江市艺术创作研究中心、镇江市艺术剧院联合创排的大型扬剧《蝶恋花——杨开慧在狱中最后的十个小时》(以下简称《蝶恋花》),以杨开慧烈士牺牲前的十小时为叙事原点,将生死抉择、信仰坚守与个人情感熔铸于一方舞台,为红色题材的当代表达探索了新路径。
一、倒计时叙事:封闭时空里的生命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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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将故事严格锚定在 1930 年 11 月 13 日晚八点至次日凌晨六点的长沙陆军监狱,以一只旧闹钟为核心意象,构建起 “现实审讯线 + 回忆闪回线” 的双层叙事结构。现实层面,阴冷的狱墙、滂沱的夜雨、皮鞭的呼啸与步步紧逼的劝降,构成了压抑窒息的绝境语境;计穷的软硬兼施、鲁何的凶残暴戾,将杨开慧一次次推向生死的临界点。回忆层面,剧目自如穿插板仓出嫁、梅园初遇、中秋寄书等温情片段,用过往的人间烟火反衬当下的惨烈处境,也悄悄补全了英雄人物的精神成长史。
这种 “十小时浓缩一生” 的结构,打破了传统红色题材编年体的叙事惯性。观众无需漫长的生平铺垫,便能在时空交错中读懂:杨开慧的从容赴死,从来不是一时的热血冲动,而是从新青年时期冲破旧俗的理想追求,到革命斗争中扎根乡土的信念坚守,一步步走向必然的人生选择。紧凑的叙事节奏既规避了冗余的情节铺陈,也让 “信仰” 这一抽象主题,落地为每一次抉择、每一段思念、每一句对答中的具体行动,真正实现了 “小时空托举大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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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去脸谱化表达:立体可感的人物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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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剧《蝶恋花》最可贵的创作突破,在于跳出了红色题材 “英雄高大全、反派脸谱化” 的创作惯性,赋予每个角色完整的人性逻辑与情感维度。
作为核心主角,杨开慧的形象实现了 “风骨” 与 “柔情” 的深度统一。面对酷刑,她铁骨铮铮,三十余次审讯只以 “不知道” 回应;面对劝降,她言辞犀利,借四盘家乡土菜明志,字字铿锵。但她同时也是会思念丈夫的妻子、会疼惜孩子的母亲、会眷恋故土的女儿。教岸英背诵《沁园春・长沙》的温柔,深夜对月寄思的缠绵,临刑前轻吻儿子额头的不舍,都让这位革命先烈褪去了符号化的光环,成为有血有肉、可亲可敬的女性。
反派计穷的塑造,也是剧作的一大亮点。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穷凶极恶的敌人,而是一个在世俗与大义间摇摆的复杂个体。他受过杨昌济先生的恩惠,对杨开慧怀有师门旧情,真心不愿见她赴死;但他又屈从于现实利益,恪守着官场的生存法则,试图以乡情、旧情、生死利弊劝降杨开慧。他的纠结与怯懦,恰恰反衬出杨开慧信仰的纯粹与坚定。
此外,陈嫂的忠烈质朴、鲁何的粗鄙直率、乡邻的热忱善良,也共同构成了鲜活的市井生态,让革命叙事深深扎根于真实的人间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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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双梅绽放:师徒母女同台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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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中杨开慧母亲向老太太的扮演者徐秀芳与杨开慧的扮演者龚莉莉,同为梅花奖获得者。舞台上她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生活中则是薪火相传的师徒。这一层“戏内母女、戏外师徒”的关系,不只构成“双梅同台”的佳话,更在表演肌理中生成奇妙的互文:师者把气度、经验与分寸传给后辈,后辈则以锐气、深情与创造力回应,恰如剧中向氏与霞姑之间,既有传统亲情的牵绊,又有新青年冲破旧俗的精神接力。
龚莉莉演杨开慧,可贵处在于让同一个角色在不同时空里呈现出迥异的声腔与身段。梅园一场,她是一袭白衣、手拎书箱的“新青年”,台步轻盈如踏春泥,唱腔清亮上扬,“我,不顶盖头不坐轿,手拎装书滕箱包”,眉梢眼角都是冲破旧俗的飞扬神采;转入狱中,同一个演员骤然沉了下来,脚步滞重,肩背却始终坚挺,受刑后一句“岸英儿啦,娘不是铜浇铁铸人”,嗓音里带着伤后的沙哑与气声,把“慈母”与“战士”同时立在台上。最后穿上洁白嫁衣、亲吻岸英额头时,她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怕惊醒一个时代,转身跨出监室时却“毅然”“大步”,一轻一重之间,完成从妻子、母亲到殉道者的精神跃升。
徐秀芳饰演的向氏,则是全剧亲情底色的定盘星。板仓嫁女一场,她唱“你是杨家花一朵,你是娘的掌上珠”,温厚中藏着不舍;面对乡邻关门上锁,她先迟疑“这?”,终又叹“好,就依你杨老太爷之见”,把传统母亲既想护女、又难破俗的心理拿捏得恰到好处。中秋夜与陈嫂低声交换“有信吗”的细节,她以眼神与叹息铺陈出母亲长悬的心。正是这份厚重亲情,使杨开慧“你外婆,若是经历丧女苦,雪上加霜草更枯”的托孤唱段有了具体可感的重量。
师徒同台,母女相照。龚莉莉的杨开慧刚中带柔,徐秀芳的向氏柔中蓄刚,一刚一柔、一进一守,如双梅并蒂,在同一株信仰与亲情的枝干上绽放。她们不仅演出了板仓母女的生命牵连,也以戏曲传承的方式,让“骄杨”精神在师徒之间、舞台之上,获得更为绵长动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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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当代表达:传统戏曲的审美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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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剧《蝶恋花》在严守剧种本体特色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舞台艺术的表达手法,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
舞台美术遵循 “一景多用、虚实相生” 的戏曲美学原则。三块可组合的景片,在冷光笼罩下是森严冷峻的监狱高墙,在暖光铺陈时是质朴温馨的板仓老屋,在空台留白时则是诗意盎然的梅园。光影的运用尤为精妙,杨开慧与计穷对峙时,墙面投射的剪影放大了二人的心理博弈,将无声的气场交锋转化为可视化的视觉冲击,尽显导演手法的老练。
音乐唱腔上,作品既保留了扬剧婉转灵动的本土韵味,又根据人物性格与剧情氛围量身创作。杨开慧的唱腔刚柔并济,既有铿锵有力的明志段落,也有婉转低回的抒情唱段;计穷的旋律则带着几分世故与沉吟,贴合人物的复杂身份。尤其是 “以菜喻志” 的对手戏,四段唱词层层递进,将舌尖上的乡土记忆转化为信仰上的交锋,妙趣横生又掷地有声。
结尾处,杨开慧牺牲后以魂灵形象唱响的压轴唱段,将个人牺牲与革命愿景融为一体,伴着冉冉红日与翩翩花雨,完成了人物精神的升华,也将全剧的情感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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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足与打磨提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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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部新创剧目,扬剧《蝶恋花》已具备较高的艺术水准,但仍有可打磨提升的空间。
其一,闪回叙事的衔接可更顺滑。部分回忆段落的切入稍显突兀,如从狱中审讯直接跳转至板仓出嫁场景,缺少更具仪式感的舞台过渡语汇,容易让观众产生叙事断裂感。可借助灯光的渐变、道具的呼应或演员的表演动线,让现实与回忆的切换更自然流畅。
其二,部分角色的心理层次可更丰富。监狱长鲁何的人物转变略显仓促,从最初的凶狠残暴,到最后被杨开慧震撼,中间缺少足够的心理铺垫;计穷在 “劝降” 与 “敬佩” 之间的摇摆,也可增加更多细节动作与眼神表达,让人物弧光更完整。
其三,十小时的倒计时压迫感可进一步强化。中段部分情节的节奏偏缓,让 “生命倒计时” 的紧张感有所松懈。可通过闹钟音效的递进、狱警巡查的穿插等细节,持续强化时间流逝的压迫感,让生死抉择的张力贯穿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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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而言,扬剧《蝶恋花》以精巧的叙事、立体的人物、创新的表达,为红色题材戏曲创作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尽管尚有打磨空间,但作品以人性写英雄、以真情传信仰的创作方向,无疑为地方戏曲的守正创新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随着后续的精雕细琢,这部作品定能成为兼具思想深度、艺术高度与情感温度的舞台精品。
作者简介
官天涛,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会长、省文化和旅游厅原二级巡视员、省国画院原党总支书记。
江苏艺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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