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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程小怪越来越感兴趣了。
过去的一分钟,地球停止了转动。同事们铁青着脸呆若木鸡,被雷劈了一样。制造惊雷的是经理老宋,超级老狐狸。老狐狸是我妈说的,背后。超级是我加的,也是背后。老狐狸老宋不在意地球转不转动,咳了咳千年老烟嗓,继续说,形势不好,公司也没办法,同意的来我办公室签字。
要是不同意呢?南窗边的木鸡炸了,那是石磊。他像网红,一点就火。平常人不招惹他,但他面前的不是平常人,是刀子嘴斧子心的老狐狸老宋。
签字自愿,友情提醒一下,从这个月起,确认书是财务发放工资的依据。老宋转身走了,眼角余光都不扫石磊一下。
地球又停止了转动。好一会,石磊“操”一声站起来,踢一脚凳子,那凳子天天和他亲密接触,既没惹他,也没碍着他,他还是狠狠地再来一脚,好像那就是抱头蹲着的老宋。石磊“咚咚咚”往走廊走去,再一会,走廊尽头的卫生间传来“砰”一声山响。
老刘往嘴巴里塞了一根烟,拿着一次性打火机,“嚓”“嚓”“嚓”点了三次,边抽边思考边唉声叹气,也可能是边唉声叹气边思考边抽。这一年,他从红中华一路抽到了红双喜,以后怕是要戒了。
李姐呆呆地坐着,那张世界末日脸,让人不忍心看第二眼。
都没有干活的心思了,除了程小怪,一如既往地、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脸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程小怪名叫程简,名校高材生,典型的“别人家孩子”,从小到大一路开挂,考好中学、好大学,进好单位,可以说,我妈各个历史时期指向的别人家孩子都有程小怪的影子。2019年,他进了一家著名的创业公司,那里的牛马全部出自名门,上市、期权、原始股,朝气、希望,烈焰滚滚,热血沸腾。可程小怪的好运气仅局限于学校,他金光闪闪地读了十几年书,却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熬死了那么大一个公司,他们老总填进去几十套北京房子,仍架不住下行的经济,资金链断裂,一夜崩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为了求稳,他来了我们这家国有企业的全资子公司。
对程小怪来说,我是典型的“别人家父亲”的孩子,我家老登是我们公司创始人,现在管理国家资产的部门工作。我老妈在总公司任职。都是别人家,差别在于,我妈可以用别人家孩子教育我,程小怪却不能以别人家父亲教育他家老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妈今天教育我向这个学习,明天向那个学习,三心二意,其结果是我神奇地博采众长,却又一无所长。我在一所颇有名气的民办高校读了四年不知所云的经济学,当然它的名气在于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的经济,而不在于学。毕业后,我学以致用,开始创造经济,先和同学开了一家咖啡吧,半年后,寿终正寝。我妈说,买卖好做伙难搭。我吸取教训,亲力亲为,开了一间潮玩店。我做这些并不是因为特长或者情怀,恰恰相反,我天生对一切一无所知的东西感兴趣,想亲身体验一把,从这一点看,说是出于兴趣也说得过去。不出我妈所料,事后的预料总是很准,我爸凭本事赚回家的钱,我凭本事把它亏了出去。虎父无犬子,屡败更要屡战,很快,我又找到新的创业方向,拍一部伟大的短剧,不是到处泛滥的霸道总裁之流,它既得是平凡的世界,又要有百年的孤独。这个创意,把我妈吓得魂飞魄散,在我把家底败光之前,果断把我塞进这家公司,意思是拍剧得有好剧本,先体验生活。就这样,我成了别人家孩子程小怪的工作搭子,因为他的能干,我完全不用为业务操心,每天就挖空心思去体验别人家的生活。
八个月前,老宋在员工大会上宣布,取消一切奖金、补贴,让大伙和公司一起共渡时艰。时艰是有的,比如内需,比如通缩,但这不是关键,懂的人都懂,我们这种公司做的又不是你家的生意。问题的关键是,总公司为保利润,准备将公司一百来号人压缩至三十人。我妈的领导说,关键时刻,就看老宋的领导艺术了。
老宋的领导艺术就是共渡时艰,他这一渡,大家的时艰就来了。我们基础工资不高,但福利好,全套搬用母公司制度,逢年过节发个慰问品购物券,平时有餐补、交通补、高温低温各种补,年终有奖金,加上每月的绩效提成,肯干的能干的日子还滋润。这补贴奖金一取消,收入直接腰斩。原本有说有笑的工作氛围降至冰点,天天愁云惨雾,心思活络的掀桌子走人,有门路的找门路,没门路的创造条件找门路,老宋这一渡免费渡走了近三十人,理由只有一个,“事多,钱少,不干”。
不走的各有各的理由。我们部门十几人,数石磊收入最高,一个月两万多,腰斩只是让生活质量下降,没找到好下家之前,凑合着还能活。老刘的爱人失业了,女儿在上大学,掀桌子,吃什么?李姐离婚了,儿子每周上两个培训班。我呢,提成、奖金本来就少,损失不大,但同样签到打卡,钱却少了,感觉就像超市打折的卷心菜一样,看着就不爽。不过我生活全靠啃老,衣食住行我妈全包,我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每年都会给我塞一两个大红包,少掉的钱影响的是我的心情,不是生活。并且,我非常非常好奇程小怪,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工作,可他非但不走,还不怒发冲冠,还不哭哭啼啼,还不懒懒洋洋,还不一蹶不振,还不一起摸鱼,还整天一个人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太他妈不正常了,太他妈像我那部伟大的短剧了,既是平凡的世界,又有孤独。
就在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时艰过去的时候,老宋雪中送冰雹来了,这不,一上班就宣布工资按国家标准发放。即日。全员。
直到老宋走了,我还昏头昏脑,国家标准是什么标准?我探脚踢了踢程小怪的椅子,问他什么意思。程小怪说,就是国家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我又问,最低是多低?他说,两千出头。我还在心算这钱与上个月的收入差,程小怪补刀了,含五险一金。我不耐烦了,说人话,到手多少?我从小就怕数学题,算不清这样的糊涂账。他淡淡地说,大概一千六百二十元!
我靠!
塌房了。
石磊回来了,气急败坏,面相凶恶。他建了个“维权”群,呼吁大家不要签确认书,一起上告。木鸡们在微信群活过来,有痛哭流涕的,有骂爹骂娘骂祖宗的,有支持石磊的,更多的是诉苦和观望。我配合着发各类同情的、陪哭的、端茶的、送西瓜饮料的表情,没发言,纯属吃瓜。上告于我,相当于儿子造反老子,我家老登老娘能饶了我?
只有程小怪波澜不惊,埋头处理完事情,去开水间打水。我观察过,他每天上班都要喝八杯水,不多不少,打卡一样。放下水杯,他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恕我直言,老宋逐个部门口头宣布,就没准备让大家讨价还价,为这一天,他和律师准备了一年多,早有一套预案等着我们去对号入座了,没用。
程小怪表明不参与维权,退出群聊,起身去了老宋办公室。一路上无数痛恨的、鄙夷的、悲哀的、讥讽的,甚至恶毒的、嫉妒的眼光粘在他的背上,他熟视无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老宋拿着程小怪签字的确认书,仔仔细细,反复确认,好似提供格式文本的是程小怪一样,然后小心地把它锁进柜子。程小怪说,可以了吗?可以了,老宋说着,一脸狐疑,显然程小怪的反应超出他的认知。他问程小怪,你,没事吧?没事,我走了,程小怪回答,还礼貌地笑一下。老宋目送程小怪离开,忧心忡忡,这种时候没有反常才是最大的反常。千年老狐狸碰上不按常理出牌的兔子,照样犯糊涂。
公司东边是美食街,有人拉了个饭搭子群,AA制,一天换一家,一月不重复,既能吃到更多的菜,又省钱,进群的大多是家远的固定搭子。我家离公司不远不近,老妈嫌餐馆不卫生油不好质量差,要求我回家吃,但我喜欢热闹,常找借口和大家一起吃。程小怪不在群里,自己带饭。
中午轮到吃福建菜,还没十二点,石磊就在群里招呼,这次一呼百应,大伙纷纷站起来,各怀心事出了办公楼。人多力量大,特殊时刻更要跟上大部队,我站起来,对程小怪说,一起去吃吧。程小怪摇摇头,你去吧。
饭桌上,石磊对程小怪退出维权群的事还耿耿于怀,说平常看起来挺有个性,原来是缩头乌龟,现在不出力将来我们维权成功,别想来摘果子。话题就转向了怎么维权,有说推荐代表,有说请律师,有说劳动仲裁,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之前压抑着的今天的、两百多天的愤怒、哀伤、痛苦、委屈还有耻辱全都发泄出来。既然是发泄,就不能指望讲秩序,谁见过排着队一个一个轮流文明发泄的?包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前面的,后面的,左面的,右面的,都在发泄,同时在发泄,没有一个耳朵在倾听,你说你的我讲我的。洪水猛兽。火山爆发。山呼海啸。我的脑袋在这曲发泄的黄河大合唱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突直跳,感觉呼吸都困难了,就在这时一个需要签收的快件到了,我逃离饭馆,去对那小哥发泄发泄。
程小怪正在吃午饭,一盒黄豆米饭,四分之一个生卷心菜。我说,程小怪,你这么吃,身体会垮的。他站起来,用两张纸垫地快速做了十几个俯卧撑,说,我一天伙食五元,已经五年,垮了吗?
我惊到掉下巴,五元是什么鬼?小黄车遛个圈,三分之一杯奶茶,半个小甜筒。我说,靠,你赌彩输了没钱吃饭吗,跟小爷我借啊!
你能借我一个月,能借我十年、三十年吗?
我亲爹到现在也才管我二十八年,我干嘛管你三十年!
他拍拍手,坐回椅子,继续享用他的“盛宴”,撕下卷心菜,吃得嘎嘣响。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地产泡沫破裂,知道吗?
我在饭店里基本没吃,看他吃得有滋有味,也伸手撕下一片卷心菜放嘴里嚼,他妈的,你卷我也卷。我说,装鬼遇上钟馗,小爷我读经济学的不知道吧,那次危机导致日本经济三十年接近零增长,通缩“绞杀”社会,全民躺平!哦,你的意思是我们会像日本那样后退三十年。
他纠正说,不是会像,是早在2019年就开始,现在正进行中,将来还要长期延续下去。
我说,日本纯市场经济,并且受国际资金影响,我们有国家计划掌控,不可能那样,再说中国这么多人,一人花几块钱就拉上来了。
也许是我这经济振兴方法论过于简单易行,他没和我争辩,反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楼下健身房跑路,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我老妈给我办了两千块健身年卡,命令我工间去锻炼,这不才去两次,那龟孙就不见了,我们正在拉群组织维权呢。
他说,有用吗?春节前健身房集体跑路了一二十家,闹到现在,哪个拿回钱?事情一旦发展到要维权的程度,那就只剩下字面上的“维权”两个字了。可为什么这么多家跑路?如果经济真的向好,能好好赚钱,谁愿意冒险跑路?现代人越来越重视健康和力量训练,主流媒体天天宣传,怎么反而有越来越多的健身房倒闭?一句话,地产影响百业,百业影响万民收入,收入减少不敢消费加剧通缩,通缩进一步影响百业,恶性循环,日本三十年都不能逆转,我们也难。
我不清楚他的理论和预测是否能够成立,也不愿费心想,那么多学富五万车的专家学者都想不明白的事,我能想明白?我换了话题,你这么吃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孙子兵法》有句话叫做“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虽然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要持续多少年,但知道经济变差、工薪降低、职位减少是必然方向,所以我选择先为,主动沉下来守住基本盘,压低开支,陪着慢慢耗。
这话跟准备出差的父亲提前给刚考试回家的学渣儿子一耳光一样,让人三观震碎。我忿忿地抢过最后一片卷心菜,嘎嘣嚼,和资本一样,我也不会为打劫一个一天五元伙食费的人感到不安。我说,那你不如回家啃老,更省钱,还能吃好睡好。他老家在福建一小县城,父母和我家老登老妈一样,不像我们要自己操心工作生活,他们服从安排读书、毕业、工作,到了年纪结婚、分房、生子,然后退休,所不同的是他父母是工人,吃好说不上,吃饱没问题。
他收拾好饭盒,笑了笑,说,我为什么要啃老?我能坚持低欲望轻资产生活,就不可能被打倒。看着吧,不出一个月,就有不少人主动提出离职,叫得最欢的那个,走得最早。我呢,就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事情来得比程小怪预料的还要快。
才一周,就有人考虑放弃补偿金离开公司。我也和家里两位金主商量是不是换个正常点的工作。我家老登黑着脸说,到处裁员,能保住工作就不错了。我老妈则鬼话连篇,当前的经济学叫做不亏就是赚,你略有小赚,市场跑赢率就已经超过92%,非常优秀了。不得不说,我妈的脑袋是让股票给夹扁的。
石磊找老宋大闹了两次。隔着门,我们能听到石磊噼噼啪啪、哗啦哗啦的咒骂声,老宋噢噢噢噢、嗯嗯嗯嗯的回应声,还有砰砰砰、哐哐哐、咚咚咚各种拍桌子、捶桌子、擂桌子的声音。老狐狸老宋已提前把花盆、凳子、茶具、挂件、摆饰等一切可移动物品清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张几人才抬得动的沙发和喝水的一次性纸杯,就连饮水机也断了电,只喝冷水,安防措施严丝合缝。最后是,石磊往老宋脸上泼了两杯凉水,愤然离去。
第一个离职的果然是石磊。如此能掐会算,戴个墨镜,程小怪可以去江边坐等收钱了。
这天中午,我老妈回姥爷家,我叫了外卖和程小怪在办公室共进午餐。我要帮他点一份,他拒绝了,指着我的手机说,炒牛肉四十八元,手撕包菜十八元,干饭四元,一餐花我半个月伙食,我回请不起,还是卷心菜、红豆馒头吃了踏实。我厚着脸皮说,没事,你可以请我吃卷心菜,我这人不挑,必要时也可以客串下卷心菜粉。前晚,超市清空卷心菜,他花两块钱买了十斤,不让我请,总不能拒绝请我的要求吧。我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狗仔队的偷窥趣味,渴望体验一千六百元的北漂生活。
我边嚼牛肉边向程小怪请教关于石磊离职的超级算法。他说,这不是明摆的事嘛。我说,明摆怎么摆?他叹口气,你肩膀上扛着的脑袋干什么用,不思考吗?我说,老子研究的是文化、艺术,没空想这些俗玩意,再说你都想明白了,我还想它干嘛,浪费脑力。他笑了,你看石磊平常月入两万多,但他有着不切实际的消费观,高资产高负债,这要是在经济上升期确实可以顺利借助杠杆实现资产升值,但那是专属于你我爸妈那代人的机遇,只要有胆闭着眼睛买都能赚。可现在是买什么亏什么的资产缩水年代,他背负房贷、车贷、消费贷,每个月还了按揭,工资所剩无几,所以他的斩杀线比一个月入一两千的无房无车者低得多,稍有风吹草动,直接破产。
他说得对,靠透支信用卡周转的石磊一天都耗不起。我说,他可不是省油的灯,肯定去告。
程小怪冷笑,告?他有降薪证据吗?公司有他主动提交的离职报告,他怎么证明是被迫离职?说的也是,老狐狸老宋不发通知,三句话完成人工降冰雹,就算有心录音,也来不及。而所有的确认书,都是他在场监督签完即收走,连他的心腹之人,都不过一手,可谓是谨慎之极。
我脑筋一转,取消福利补贴,就有证据。
哪条法律规定企业一定要发餐补车补慰问品?他津津有味地嚼着卷心菜,谈兴不错,可能是因为全公司只有我追着他问这问那,社会性动物,再孤独也还是需要交流不是。他接着说,企业的福利奖金是多利多发,少利少发,无利不发,你想想今年业务缩水了多少?
我噎住了,总公司今年基本没下放什么单。不过,我说,再怎么说,不签确认书就不发工资,石磊可以算是被迫离职吧。
他说,是又怎样,即使找到证据,他又能经得起公司天长地久的诉讼吗?没有公司出具的离职证明,他怎么再就业?估计还没告赢,他的房子车子早让银行拍卖了,告公司这点钱还不够还倒欠银行的那屁股债。
我恍然大悟,不愧是超级老狐狸,什么都在老宋的算计之中。我又问程小怪,那你的斩杀线在哪,被公司裁员吗?
他说,错了,我和你一样,没有斩杀线。我肯定不会主动离职,前几年的收入我都投入高股息股票,被裁对我不是坏事,我在公司五年,经济补偿金和十八个月失业金差不多六万,够我回老家交上三四年低档社保,加上每年两万股息,可以覆盖以后基本费用。只要持续交到四十七岁,我就停交,当提前退休,以后的股息就能自由支配了。
我们部门第二个离职的是老刘。他是老员工,创业初期公司急需科班出身的资深工程师,挖他过来给的是管理层的年薪待遇,后来也改革成基本工资加绩效提成,他有房子无欠款,有些积蓄,完全可以熬到办理退休,可他爱人失业后抑郁成疾,效果较好的进口药不在医保范围内,一个月得两三千,女儿还没毕业,眼看手里那点钱流水般哗啦啦往外流坐吃山空,再舍不得也只能狠心递交离职申请,放下面子去求原来的老板,以承担两个人工作量的代价回到上家。
李姐离职那天是个阴雨天。办公室只剩下她、我和程小怪三个人。一整个早上,她呆坐在工位上,没跟我们说话。也许她和程小怪一样,知道公司除了我这样的关系户,能留下来的没几个,他们都想成为熬到最后、迎来柳暗花明的那个人,对于敌人,没必要多话。临近中午,她走到窗边,站着抽了近一个小时的烟,突然掩面蹲下,肩头剧烈颤动,嘴里发出阵阵极其压抑的呜咽声。窗外下着小雨,冷风吹着她凌乱的发丝。办公室清冷而压抑,我的鼻子发酸,不敢上前打扰她。程小怪叹口气,默默抽了几张面巾纸塞到李姐手里。成年人无声的崩溃,没法安慰。良久,李姐才站起来,走回工位收拾东西,动作缓慢又落寞,没有抱怨,没有诉说。收拾好东西,她把工作牌放在桌上,轻轻说了声再见,也没撑伞,独自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宋也走了。年关将至,他没在总公司要求的期限内完成裁员,被调回总公司工会,他总算有了个能把和稀泥事业进行到底、又不会被泼凉水的工作。当然,他的工资也降了。离开那天,很多人故意站在办公室门口说笑着看热闹,他以往的几个亲信则缩在办公室里。老宋刚来时,好多人不服,就是靠着那股狠劲才坐稳位置,此次揣着上面的命令更是不肯通融半分,到头来也落得这般下场。清理出几个大箱子,老宋茫然四看,没人给他搭把手。老宋讪讪地拱手说了句“对不住了”,费劲地拖着个箱子慢慢朝门口走去。程小怪站了起来,我跟着他,在众人的眼光中,抬起最大那个箱子。
装车的时候,程小怪的膝盖被什么剐了一下,撕开一个口子。老宋过意不去,要赔他一条。程小怪说,不用,这裤子穿了七年,使用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买裤子的钱了。我跟风说,就是就是,再说了,家里有矿裤子有洞,都挺帅。老宋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长叹一声,转身上车。车发动起来,老宋从车窗探出头,挥挥手,说,行业调整不可逆,有办法还是要赶紧另谋出路,祝你们好运了。
周末,我坐上地铁15号线,程小怪就租住在终点站附近的村子里,相对公司周边的房子,那里的租金可省八成。公司取消交通补贴后,程小怪就不再坐地铁,上班换乘两次公交,顺利的话,两个钟头到公司。我说他浪费时间,他说,通勤时间正好读书,还可享受免费空调。老宋宣布国家工资标准后,他就踩着二手自行车到最后换乘的公交站,一块钱到公司。自行车是他一个校友回老家时卖给他的,十块钱,要现金,说是北漂生活的见证,要装裱起来,留着子孙万代传。程小怪花了九个小时,把校友北漂生活的见证骑回住处,接着见证他的北漂生活。
我妈给我准备了几大袋东西,用她的话说,到别人家里吃饭,得有礼数。她的礼数就是礼物,包括一大袋牛排,那是她和我爸的国庆节慰问品,迷恋刷小视频后,她最推崇的是当日生鲜。还有两袋我姥姥自制的腊肠腊肉,虽然知道原材料绝对OK,但她的小视频告诉她还是不够健康,我再怎么馋也不煮,好好的东西不敢丢,正好趁这机会清仓。当然,用她的话说,亲手制作的礼物才是无价之礼。好吧,就当我不知道她借此清理家里堆积食品的纯朴动机。出门前,我顺手捞了瓶750毫升的白兰地,不花点血本,怎么让程小怪嘴里吐出我要的象牙。
一路上,我都在猜想程小怪这次会带给我什么惊喜。他是我剧本里的男一号,可他的生活却在我的千里之外。我有种感觉,把他的怪异生活拍出来,就是不作加工,也会火;如果我的疑问找不出答案,留白,也是部天赐悬疑剧,估计会爆火。
程小怪接过袋子,表情很为难,这么多东西,抵我几个月伙食。你就当行善积德,帮我家处理积压物品,省得变质丢弃,遭雷。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地铁站过来一公里多,还提着几大袋东西,累坏老子了。屋子里很冷,不出所料,没一瓶可以入口的饮料。我搓着手说,怎么这么冷,你家暖气坏了吗?他说,这片都是小产权房,自采暖,不到三九,我一般不开,需要打开吗?我想说当然要,看着他身上的棉服,还是忍住了,说,不用。他在阳台花盆摘了几片薄荷叶子,用开水冲了,端给我,说,喝杯热水,就暖和了。
两手抱着水杯,我边喝边四处打量这个让我无限遐想的地方。阳台角落隔出卫生间,窗台下搭个做饭的简易操作台。卧室十来平方,一桌一椅一床一旧衣柜,墙角有个用快递包装纸箱制作的收纳架,挺有创意。桌子上平铺着那天撕坏的牛仔裤,上面用裁衣服的划粉画出一些线条。我说,网上一条也才三四十块,扔掉算了。
不能扔,山人自有妙用。他拉开抽屉,翻出剪刀,眨眨眼说,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说着,就沿着裤子上的划线咔咔剪了起来,一会,裤子就成了几块布片,他把布片一摆,我的天,竟然是一条牛仔马夹。我看成傻缺。
他指着其它几块布片说,牛仔布结实,这两块可以给我的夹克缝个内袋,周末去图书馆可以放手机充电宝什么,不怕丢。这几块碎布料作抹布,大的擦手,小的抹马桶灶台,不用洗,用完直接扔。
我去,这种老娘们手艺你也会。
他得意大笑,你绞尽脑汁跑来不就是想看看我有哪些绝杀技吗,这个是雕虫小技,可以省出两个月的萝卜卷心菜钱。好了,你还好奇什么,随便翻随便看,我先做饭。
被他看穿,我也不装什么大尾巴狼了,大大方方四处翻看。很多时候,脸皮厚就是通行证。
饭菜很快做好:凉拌萝卜丝、南瓜馒头、卷心菜豆腐汤、腊肠炒卷心菜、五香花生米,看起来还不错。
我们把桌子搬到床边,他坐床上,我坐凳子。我抓起馒头咬一口,南瓜的清甜清香在舌尖弥漫。我惊叹道,程小怪,有什么你不会做的事情吗?
抱歉,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现。他毫不谦虚。他妈的,上天在总资源的配置上还是公平的,要是我也能像他这样学嘛像嘛,我家老登早把我扶上青云了。活该他这么穷。
我给他倒满酒,感叹道,偌大一个办公室,热热闹闹,现在就剩下我们俩了。
他说,预料之中,来,走一个,为最后两颗火种干杯。
我说,你恨老宋不?他没少为难你,离开前两天还想着逼你走,你为什么还要帮他搬箱子?
他没回答,反问我,你喜欢文学吧?
我去,这都看得出来。小时候,我只要背出一首诗或者看一本书,我妈立马就啵啵给我两个吻,然后奖励我爱吃的零食和钱,或者玩电脑。慢慢地,我就喜欢上了。可惜到了中学,看课外书换来的就是责怪与惩罚,大学后简直就等同于玩物丧志、不务正业。哎,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他笑了,余华最著名的作品是什么?
我说,《活着》。
他说,对,都是为了活着。老宋要养家,他活着就得执行上面的指令,刻薄是自保,没必要恨他。
也对,我环视着四周说,但活着也要有质量啊,你又不是一穷二白,干嘛没苦硬吃,这么抠抠搜搜不难受吗?
他吞下馒头,端起汤抿了一口,斜眼看我,难受?你不觉得我很享受吗?我这么活不是被逼,是主动收缩,石磊他们的离开,更加证明我的判断与应对策略无比正确。说着,他指着床头几个笔记本,有人娱乐是吃喝玩乐,有人娱乐是读书写字,各取所需。我用别人无效社交的时间、金钱储备知识与健康,内心充实,一点都不苦,来来,你多吃萝卜少操心。
酒过数巡,我开始无所顾忌地说瞎话,我不是操心,是好奇,你的一切太违和。当年前公司倒闭,漂亮国卡我们,又遇上疫情,国有公司旱涝保收,来过渡一下很正常。但这两年,我们工资一降再降,就业形势再不好,也影响不到你这号人,为什么不去创业公司拿个高薪offer?别人是人卷人,你是自己卷自己。
回老行业?创业公司要的是刚毕业、卷得动、能拼命的,我今年三十三岁,离这行的斩杀线只剩两年,就算有公司要我,又能蹦跶几天?程小怪嚼着块生萝卜,常年淡漠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全世界的人都看人工智能、大模型好,薪水高,却没人看到赛道上血淋淋的挣扎与无奈。你知道我在前公司怎么上班吗?传闻中996都是轻松的,我们是007,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待命。上班的时候没人喝水,怕上卫生间耽误时间,凌晨三点下班是工作常态。一次,连续长时间工作太久,我想给小组成员减减压,就拍拍手说大伙休息下,去吃午餐,我请客。结果怎样,全场无一人回应。这么说吧,每个人都在用命换钱,以后再拿钱去换命。
我说,不至于吧!
程小怪呷口酒,声音低沉,所有人都活在焦虑中,老板焦虑手头的资金能不能撑到成果出来,焦虑明天会不会被淘汰,焦虑一天几万的电费有没有充分利用。员工焦虑三十五岁魔咒,焦虑能不能在三十五岁前还清房贷车贷。我一个师兄三十五岁那年被公司辞退,和新闻报道的一样,房子被拍,还倒欠银行一大笔债务,跳了。一个人在这样的高压高强度状态下,身体能健康才怪,所以你现在看到程序员猝死、精神崩溃,千万不要不相信。
我那时年轻,能熬,身体照样出问题,偶尔不加班,也整夜睡不着,甚至靠喝酒助眠,第二天只能加倍用咖啡浓茶提神。身体功能完全紊乱,要么严重便秘,要么拉肚子。要不是公司及时倒闭,我恐怕也从卖命赚钱迈入花钱买命的序列了。现在一些公司在用AI复刻员工工作,不久的将来很多程序员也会被AI取代,岗位更少。你说,我这种工资低但稳定、可以准点下班吃热饭、夜里安稳睡整觉、还有三四个小时看闲书的生活比以前差吗?
说完,程小怪沉默了。我也有些发愣,一直想要的答案突然以这样直白的方式摆在我面前,我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怀,我能说得清的,就是这样的答案太他妈无趣了。
我们默默地喝着,似在品尝白兰地怪异又层出不穷的味道,一瓶酒渐渐见了底。借着醉意,我问出清醒时不敢问的灵魂拷问,你这样过日子,怎么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程小怪抬起醉眼扫视着屋里的一切,就我无房无车无户口的三无人员,哪个女孩愿意和我结婚生子?就算有,我有能力养妻育儿吗?我那点钱,够结婚吗?
不得不承认,句句是大实话。我又说,难道你就没有碰到过对眼的女孩吗?
他定住了,像被人点了穴,然后嘴角裂开,趴在桌上呜呜地哭起来,哭到后面归于无声,他醉了。我把他放在床上,他蜷着身子,像子宫里的孩子。
两个月后,公司关停。程小怪离开了公司,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调进总公司,一个同样有很多时间可以混日子的闲职,但我终究没有写那部伟大的短剧,程小怪的故事确实平凡,确实孤独,但没有了想象,它也就失去了魅力。有些传奇,揭开浪漫的面纱,就是团混乱的苍白,像人人向往《将进酒》极致的狂放和漫天的豪情,我那两脚踏地球的老妈却说,李白,就那个酒精中毒的醉鬼。听过这话,谁还羡诗仙!
倒是三个月后,每个员工账户突然转进了一笔钱,数额刚好是这几年被克扣的绩效、福利。我家老登说,有人给总公司董事长寄了一个U盘,里面完整梳理自上而下的决策链条,罗列出公司违规调整业务核算方式、律师团队规避劳动仲裁的文字陷阱、内部核算等完整证据,提出以这些材料作为启动薪酬整改、全系统补发克扣工资福利的交换条件。
我老妈问我知道这人是谁吗?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是谁,也不想知道是谁。 我说,晚上吃卷心菜吧。
作者简介
范云英,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泉州市德化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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