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这个小镇，停满北漂沪漂的梦中情车 | 地球知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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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澄澈

校对 | 凯尔希 编辑 | 豚

“哎，也门胡塞武装拿下曼德海峡的一座小岛了。”

“伊拉克无人机最近也把沙特的输油管炸了。”

“不好搞啊，原油期货又要大涨了。”

我此时正坐在江苏一个小镇的咖啡馆里，听着邻座大聊国际风云、布伦特原油走势。要不是窗外停着拉布的卡车，我甚至以为自己还在一线城市三环内的办公室。

这座小镇的样子，实在和国际前沿沾不上边。狭窄的街道，沿街是形似农村自建房的门市，竖起的店招密密麻麻，写着“XX纺织”大字的招牌多已褪色。

镇上的布尔咖啡馆，就坐落在纺织一条街里▼

身边一位三十出头的面料老板，正刷着一片红彤彤的期货价格，跟同行感慨：“聚酯全产业链都被传导了。”

现在，全球将近六成的纺织原料是聚酯纤维，再往上追溯，则是用石油衍生物PTA、乙二醇生产而来。在今天之前，我是真的没想到，七八千公里外的战火，也会影响到江苏盛泽镇。

这座镇聚集了上万家纺织贸易民营企业。一个镇的经济体量甚至超过许多地级市，是中国十大强镇之一。

找到盛泽▼

而比产业更让我这个外乡人惊叹的，是小镇上的生活。

十步一保时捷、五步一奔驰、三步一蔚来

1986年，央视拍过一部纪录片《话说运河》，其中一集就是盛泽镇。镜头扫过镇上一家早餐店，店家擦桌子的抹布竟然是丝绸的丝团，令外乡人叹为奢侈。

盛泽自古便是纺织名镇。海上丝绸之路运往东南亚、西亚的丝绸，很多便产自这里。进入新世纪，盛泽又多了一个名字——中国绸都。

纺织一条街的门市前，停满了当地老板们的豪车。盛泽流传着一句话：五步一奔驰，十步一保时捷；到了新能源时代，三步就有一辆蔚来。

面料市场的停车场▼

龙哥的车就停在咖啡店门口。同行的友人告诉我，那辆拼色的蔚来ET9要80多万。和它扎堆停在一起的，还有几辆蔚来，“这几辆也得40、50万”。再往前走，还停着一辆110万的奔驰S450；它对面，是一辆100万的保时捷卡宴。

北漂、沪漂们的梦中情车，就这么随意停在小镇街上。运布的叉车、装满卷筒白坯布的卡车，从一辆辆豪车边匆匆穿过。盛泽老板很坦然：“车子嘛，就是要拿来开的。2000块的电瓶车是开，200万的豪车也是开。”

在盛泽，再贵的车，也是要用来拉货的。去厂里给客户展示面料样品时，得带一小卷样布，宽幅大概两三米，直接车里一塞就走，省得后面再跟一辆三轮车。

镇里随处可见的叉车▼

所以盛泽老板买车，喜欢多看眼后备箱。后来有了电车，储物空间更大。盛泽老板的街车蔚来ES6、ES8，前备箱是基操；到了ES8五座版，后备箱甚至还有了个隔层，能装下21个行李箱，拉起布来不在话下。

做实业的人，喜欢实在的东西。库存要实在，用料要实在，车子本身，要比车标更实在。这份务实的标准，并不只是在小镇才成立。8月，蔚来公司在8省37市的销量已经超过了BBA德系豪华三强。

当地白龙桥上刻着一句诗，“风送万机声”，讲的就是实干的盛泽人。家家户户、轮班上机，织机万机轰鸣、不舍昼夜。

这个镇上，走出了恒力、盛虹两家世界500强，数量甚至超过很多省。2025年，恒力集团营收8990亿元，位列世界500强第81位、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3位，连续4年名列中国制造业民营企业500强榜首。

地处苏州边缘的盛泽镇，在明代以前还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小村落。从偏居一隅的弹丸之地，到清代可以与杭州、苏州、湖州齐名的绸市，再到如今的恒力、盛虹民营企业群。从一粒茧到一匹绸、一滴油到一匹布，一群实干的老板，干出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从第一家电机丝织厂，到第一批纯电车买家

1986年，东方丝绸市场在盛泽镇西郊开业。最初市场只有几排矮小平房，却吸引了四方商贾，凌晨三四点门口就停满了自行车。

在这前一年，同是吴江人的社会学家费孝通提出“小商品、大市场”，主张让乡镇工业自己长出流通的腿。东方丝绸市场，正是这个思路落在他家乡的一笔。得知丝绸市场成立后，费孝通欣喜题名，并写下“日出万绸、衣被天下”的昔时盛景。

费孝通写给东方丝绸市场的题名▼

这并不是盛泽人第一次站到浪头前。

民国之初，敏锐的盛泽绸商已经嗅到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的电气化机会。在电灯还不普及的1910年代，盛泽绸商提出要建设电机丝织工厂。

1915年，盛泽春记正绸行行东沈华卿购置了德国制全铁织机9台，开出了我国第一家电机丝织厂。到了1937年，盛泽镇的电机丝织厂已达数十家，电力织机数约占江苏全省电力织机总数的一半。

盛泽绸商民国时期，在上海开设的电机丝织工厂▼

一百多年后，同样的动作在新能源上重演。

2018年，电动车还是稀奇东西，纯电的市场渗透率甚至只有3.5%。盛泽的老板们，读懂了这3.5%背后的信号。江苏省第一批交付的蔚来车主里，就有不少盛泽人。时至今日，盛泽镇的街头还能看到许多初代创始版ES8。

在大多数人还在用旧技术的时候，盛泽人先为新技术掏了钱。

1915年的电机丝织厂，盛泽老板掏的是“电力可以解放人力”的钱；2018年的第一批蔚来，盛泽老板掏的“纯电会替代燃油”的钱。

纺织面料交易市场前的车，现在不少是电车▼

做化纤面料，要看油价的脸色。布按米卖，一米坯布赚几分钱，几十万米的加厚牛津布订单，利润也只有几万块；原料却得按吨买，PET切片一吨涨一千，摊到订单上就是几万块的出入，利润直接给吃没了。

天天在上游大批量买原料，在下游大宗卖坯布。大进大出，盛泽老板对成本单价几分几厘的变动都很敏感。

老板阿龙给我算了一笔账：他过年从盛泽回闽南老家，加上在老家拜访亲戚，来回要加6箱油，一箱五六百，3000多块就出去了；如今“一箱”电才七八十，用车成本便宜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电气化之于汽车，是截然不同的技术体验。龙哥的第一辆蔚来是ET9。“当时看到会跳舞的底盘，很喜欢。”在此之前，躺在他车库里的，不乏价格超百万的燃油豪车，而且不止一辆。

停在门市前的蔚来ET9▼

传统油车靠机械液压传递转向力矩，ET9用线控底盘，方向盘和转向机之间没有机械硬连接，每个车轮可以独立进行毫秒级响应，过坑洼时车轮主动伸缩稳住车身，就像跳舞一样。配上后轮转向，转弯半径接近一辆紧凑级的车，镇上那种窄路，一把就过。

敢在别人看不清的时候先掏钱，是这批商人骨子里的嗅觉。蔚来这些年做的，恰恰也是别人不愿意先做的那些事。

作为创立之初便坚定纯电路线的车企，蔚来的纯电技术已经迭代到了第三代。在盛泽的街上，能看到各代蔚来产品，就像一个大家族的三代同堂。

买过一代又一代蔚来车的老板跟我科普：你要是买大车，三电系统、底盘调校、安全冗余的要求都远高于小车，没有多代打磨的产品，做不好的。

上一刻还在大话国际局势的老板，这一刻跟我唠起了买车家常。中间又一位从事印染行业的老板加入话头。桌上不相熟的点个头、加个微信，朋友就成了。

一家咖啡馆，半个车友会

坐在咖啡店里和我侃侃而谈的龙哥、阿杰，都有一个共同身份——蔚来车主。或者说，来这家店的很多人，都是蔚来车主。原因无他，纺织一条街上，这个牌子的车实在太多了。

阿杰除了经营面料工厂，也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一边盯工厂，一边回复客户，听起来应该很紧张。但他坐在自己咖啡馆里和我聊天时，是安定的。“来尝尝这杯我们自己做的冷萃。”

纺织一条街位置居中的铺面，他没拿来展示货，而是做了一个温馨的咖啡馆。“不能只有工作嘛，我们得有个地方能喝喝精品咖啡。”

布尔咖啡馆四周，都是各式纺织门市▼

咖啡豆、设备、制作工艺都按精品店的标准来。我尝了一口，冷萃的出品不输上海。周边的老板吃了午饭，就喜欢来店里一起喝杯咖啡。

这种得有个地方聚聚的心思，做生意的都不陌生。民国年间，盛泽的许多绸庄在上海开设分庄。每天清晨，盛泽绸商在日升楼、同羽春、青莲阁几家茶馆例行茶会，聆市面、谈商务，在上海丝绸业里自成一派，被称作“盛泽帮”。

喝着喝着，这家咖啡店也慢慢长出了第二个功能——蔚来车主的据点。阿杰家里已经有5台蔚来，店里的友人，就有不少都被他带动着一起买了。

有外地人看到咖啡馆楼下密密麻麻停着同一个品牌的车，很好奇：“你们是在搞车友会吗？”店里的老板们摆摆手：“盛泽的停车场、门市街，随时随地都在车友会。”

阿杰在咖啡馆里放了不少收藏的汽车模型，

这辆蔚来EP9还有创始人李斌的签名▼

每到发了新车，总有人第一时间提车后直接开到咖啡馆门口，一群老板围着研究细节。在蔚来还没在这个小镇开销售展厅之前，大家都是约在阿杰的咖啡馆门口试驾。时至今日，咖啡馆门口蔚来的颜色、型号，甚至能比门店展示的都要全。

许多老板并不只有一台蔚来车。自己买了，还想给老婆买一辆；有了一辆旅行车ET5T，还得有一辆能装下全家人的大SUV ES9。从2018年买到现在，一个镇就提走了超过4000台。

我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些年你们就没想过万一蔚来倒闭么？”

大家笑笑，不置可否。“我们又不是不会看车。”

阿杰说：“从这个镇上有蔚来开始，我们和很多工作人员都是好朋友。你像很多品牌，大家关系都不在了，但是蔚来这么多年，关系一直没断过。”

蔚来后来在镇上开了“牛屋”，大家有时也在这里聚聚▼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连接感。镇子不大，遇上什么问题，蔚来的工作人员甚至能5分钟出现。

小镇上的关系，在费孝通笔下，是一种熟悉。“熟悉是从时间里、多方面、经常的接触中所发生的亲密的感觉。”在盛泽，人们之间的互动，靠的就是这种熟悉。门市在附近，生意在附近，生活也在附近。

在阿杰的咖啡馆里，大家聊聊原油、聊聊面料、聊聊车和爱好。下午四点半，有老板看了一眼表，要赶紧去接孩子放学了。盛泽老板的一天，忙碌又平静。

从摇橹船，到换电站

在盛泽转上几圈就会发现，这地方没什么本地人、外地人之分。镇上有三条最著名的街：福建路、广东街、温州路。数十年来，不同的客商在这里流动。

龙哥老家在嘉兴，父母早年开小纺织厂起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龙哥的母亲需要走水路摇橹到常州收货。

几十年前，连通盛泽与外地的公路只有一条苏州至嘉兴的砂石公路，很少有货车进出，运输的重任主要依靠水运。坐在盖着乌篷的小船里，听着“吱吱哑哑”的橹声，一路摇晃着驶去，是盛泽上一代人的记忆。

后来乡村丝织工厂崛起，运输工具换成了汽车。

到了龙哥当家的时候，盛泽的土地、人工、水电都越来越贵。长三角腾笼换鸟，恰逢安徽金寨县招商引资，土地、税收各项成本都给了优惠。龙哥一咬牙，把厂搬过去了。更巧的是，厂里那些熟练工，老家好多本来就在安徽金寨。厂子搬过去，等于工人和成本一起解决了。

阿杰则把工厂搬到了河南信阳，和安徽金寨县相距不远。这些年，越来越多盛泽商人向长三角外、甚至向更远的新疆流动。制作面料需要把切片热熔、挤压喷丝、拉伸定型，一道道工序都要消耗大量电能。“新疆电价便宜，有人就把工厂搬去了新疆。”

电车刚流行会儿，盛泽老板们就盘算起了能换电的车。由于工厂离盛泽大多几百公里，在高速公路上换电3分钟，和加油一样快，实在是比充电方便太多。

这个月，蔚来已经在安徽实现了换电县县通；现在长三角305个县区，每一个县区，都有了换电站。

盛泽已经有了4座换电站，第5座五代站也正在建设中▼

就连在新疆，蔚来丝绸之路换电路线也马上就要贯通。在以前，盛泽的丝绸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运往东南亚、西亚；到了现在，盛泽的商人，循着丝绸之路换电路线，奔走在新疆的工厂之间。

最远的工厂搬去了新疆，最远的面料销往了100多个国家。盛泽上半年跨境电商进出口额24.64亿元，同比增长292.5%。

和盛泽老板一起突破的，还有蔚来。车流动到哪里，换电网络就铺到哪里。一路铺到新疆霍尔果斯，向西，更西。

晚上离开盛泽的时候，沿街的门店已经打烊，运布的卡车少了很多。我拖着行李打了一辆去盛泽高铁站的出租车。一个小镇居然有高铁站，同样让我惊讶。但又觉得，在盛泽，不足为奇。

从摇橹船，到汽车，再到高铁，盛泽人走出去的工具换了一代又一代，不变的是那个“先人一步”的动作。

一个世纪里，盛泽反复在做同一件事：流动，然后突破。

1915年的电机丝织厂、1986年的东方丝绸市场、2010年代迁出长三角的工厂。三代盛泽人做的，都是把上一代觉得太远的远方，变成这一代可以到达的地方。

这一刻我大概懂了，为啥这个镇到处都是蔚来。很多事看起来无关，方向却一致：在所有人觉得已经够远了的地方，再走一步。

别人都跑去做增程、做混动的时候，蔚来选了纯电这条更难的路。从芯片、智能座舱到整车操作系统，全栈技术自研。8月，在长三角地区50万级汽车市场，ES9市占率已经超过了BBA之和，每卖出4台50万级车型，就有1台是蔚来ES9。每一步，都是把“中国车做不成高端”这句旧话往回推一寸。

别人都觉得充电就可以用的时候，蔚来选了换电这条更重的路。2018年第一座换电站上线，到现在超4100座换电站落地，甚至即将把丝绸之路的换电路线都贯通，累计换电服务超过1.2亿次。每一步，都是把“电车跑不远”这句旧话往回推一寸。

先人一步看到远方，然后一次次再走一步。远方，就会成为可以到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