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九月

尼泊尔太阳强烈，尘霾浓重。苍白日色如狗，叼起一列喜马拉雅南麓的雪山一字排开，渐次戳开雾色穹窿，熠熠生辉，犹如银箔，迎头痛击我。

我双眼流泪，到几近恸哭，对着雪山无法停止。身边的尼泊尔背夫索姆操着浓浓口音的英文说：“我理解你悲伤的心，不管那是因为什么，我们要把积压的情感释放出来，才能继续向前。”

那是在今年的三月，距离我上一次公众号更新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年。尼泊尔的雨季比往年更早一些来临，我在安纳普尔那大本营度过了漫漫飞雪的长夜。雨和雪一直在下，我正值生理期，高海拔的气压与低温，让血块凝坠在小腹深处，无法排出，我寸步难移。不舒适在徒步前几天就已经出现，但我硬生生咬牙，一步一步爬到海拔4130米。在挤满背包客的大本营里，就着四海陌生人的体温与呼出的二氧化碳，企图让自己在严寒中生出一些困意，抵挡小腹深处摧枯拉朽的痛苦。

也是那时候才知道，雪后的山峰，拥有如血一般冰冷的气味。也或许那是幻觉，因为我的身体正流着血，左手食指在来尼泊尔之前也因伤缝了针。在我举着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头，和德国人印度人法国人尼泊尔人挤在小山包上看日照金山的那一刻，他们簇拥着我的手指大喊brave。绝美的安纳普尔那山峰被晨曦的红光当头浇灌，像是刚刚淋上雪芭果酱的冰激淋，我确信，自己嗅到的就是那样的气味。

冷冽的，没有任何悲喜的，庞大的，带着些许血液腥气和甘洌的味道。

雪山迎面而来，那是bloody mountain，它问我说：四年了，你的血，还在沸腾吗？

公共表达与私人书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泾渭分明的两种形式，但它们彼此衔扣，十分紧密。时至九月——在我不再更新的第四个九月，我其实已经不太确切地记得彼时几乎要晕倒在雪山步道上刻骨铭心的痛苦，也不太记得安纳普尔那峰顶的金光和它扑面而来的气味，但我记得这四年里丧失的每一份表达欲，是怎样一点点侵吞我的喉咙，还有我的生活。

四年了，我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意识到匮乏的表达欲，和对悲伤的容忍降低，是身为写作者的致命伤。然而，我选择不表达，是因为无法信任世界有“感同身受”这四个字的存在。

去年五月，我在左老师的院子里说，这几年，我时时有在一具玻璃容器里居住的感觉，拒绝了大部分社交和工作，选择一人独行。离群索居地活着，好像更能让我松弛。这几年，我三缄其口，鲜少表达。与之替代的，是万千路途，一辆车，一双腿，一对眼睛，和一颗始终保有温度的心脏。

是的，这几年走了很多很多路，一寸一寸在地理版图上突围。很难讲在路上究竟能给我带来什么享受，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某座雪山的褶皱里，与狂风疾雪徒劳地对抗；在冻土遍布信号全无的旷野上，凭借对方向的直觉颠簸整日整夜；在随时可能被泥石流、山体塌方掩盖的河谷里埋头突进；在海拔四千以上的高原，与稀薄的空气竭尽全力地交换；在寂静长夜的森林里，与困兽野鸟并肩同行；几天几夜无法洗澡，伴着冰雹与河流的咆哮在星野下的帐篷里入睡……

某种意义上对我来说，自驾或者徒步，都与“丧失”有关。丧失的是在城市社会中各种触手可及的便利，丧失了社交，丧失了语言交流，在驾驶室一隅小小天地中，能与我交流的无非只有一片小小的方向盘，地图的指针，以及与我时刻同行但沉默不语的山川河流；丧失了体液、肌肉还有精力，重装徒步几十公里后精疲力竭，尿液滚烫，脚掌起泡，指尖充血，徒步本质上是用一种痛苦去交换、理解另一种痛苦，用肉体之痛苦，稀释精神上的痛苦；我同时丧失的，还有那些在时空中因为旅程偶然交错而认识的生命，在博格达姜野遇难后的17天，我也走过了他葬命于此的路途；在共同穿过大兴安岭抵达漠河的第二年冬天，狍哥离开了人间；穿越国道219而认识的超和西元，在吉隆口岸的洪流中永远消失不见……

在这些丧失里，我逐渐意识到，痛苦的变量是一个恒定公式，在宇宙间以它既定的轨迹，平等地交付众生。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施暴，也没有永无救赎的伤害。换言之，我们今日所遭受的痛苦，一定是往日我们伤害他人的反击，我们收获的所有欢愉，是过往曾被伤害后的弥补。

想清楚这点之后，这些年来我丧失的一切，便有了归处。对待世间万物，我大抵也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在那之前，我觉得好好活，就必须需要一些宏大、一些燃烧、一些荡气回肠、一些惊心动魄。但现在我觉得，所谓好好活，不过是闭上双眼，走入此刻的旷野。

我依然记得自己在大海道无人区静坐的那一个漫长的下午，看夕阳沉落，蓝调星辰渐次升起。我告诉自己说，一个好的旷野跻身者，一个阅尽千帆的合格的旅人，就应该这样：接受此刻，接受所有，接受我最爱的暮霭蓝，在夜色翻涌抵达之前，与我不做任何告别，于手心里坦荡地消失不见。要和自然万千山野暮色一样，不带任何评判与悲喜地起落，可以纷扬如雪，可以暴虐如雹，也可安然自若岿然不动，屹立亿万千年。

“你要低头，承认被生活超越，承认是我们没有理解生活，承认熙熙攘攘的人间实在荒谬，承认承受痛苦根本毫无必要。”四年来，加缪的这段话时时提醒我。不再轻易定义某种痛苦，要做习惯将苦水饮至喜悦的斯德哥尔摩患者，要明白爱和痛苦一样，都是美丽幻觉。要能预测所有达摩克利斯剑的坠落，对命定的击中敞开胸怀，要像云雾穿过高山一样度过余生。

如今，我依然坐在我的玻璃房子里，但我双眼清醒，静坐玻璃房中窥见世间朝花夕拾，却比以往更爱这人世间多一点。

疏离是为了看见更多真相，一点点拨开困顿自己的云雾，触摸真实，捏紧它——即便那是锋利无比的刀刃。但相比稀里糊涂坠身于此地，我更欣赏鲜血淋漓的较量。

这听起来属实像是文艺青年的无病呻吟，只有天真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才会想要和世界放手一搏，饱经风霜的中年人理应清醒认命，抚琴饮茶观雨听音，与久坐的脂肪还有不再稳定的血糖血压握手言和。但——我的人生在很久远的往昔就已经被自己反复摧毁，一次又一次重建起来的，物理上是依然腹肌平坦，臀肌邦硬的肉体：我日复一日，在超长距离的户外徒步，还有和自身体重相当的杠铃磨砺下，将躯体操练得百毒不侵；心理上，肉体上的磨砺又将心性塑造成了可随意屈伸的矢量物。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拥有极强的内核与瞬时修复自我的能力。这是对自己斩钉截铁的肯定，无关傲慢，是从经历里生出的底气。无论如何，我都在和另外一面犹如畜生野兽一般的自己，赤手空拳地搏斗着，最终遁入温和的对视。

一月柳州，我在长途跋涉后倒头睡去，夜半身体发烫，叫了一盒布洛芬，吞下一颗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陌生城市里昏昏然睁眼，窗外满目喀斯特林立，躺着完全不想动，身体轻盈但悬浮，内心像有一口不见底的枯涸的深井。

这几年，走了太多路，每天迎着夕阳与晨光赶路，在高速在国道在高德地图上也没有的乡村小径和无人区，很自由很疯狂。但总有那样一些片刻，不知何处向我涌动而来一种全世界都坍缩崩塌的微死的虚无感，在睡去醒来、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又将往何处的此刻。

三月，在加德满都，尘土迎面而来，喜马拉雅南麓的风吹不散那里的尾气和扬尘，亚热带没有冬天但夜风是加冰的，带着背包客们从雪山上带回的疲惫和浩瀚。三年前在西藏陈塘沟，与尼泊尔只有一山之隔，那里的夏尔巴人走在山路上，告诉我山顶那排路灯就是中国与尼泊尔的分界线，太过咫尺以至于非常不真实。三年后，我飞过喜马拉雅山脉踩在这块土地上，长发的夏尔巴男孩儿笑着，在紫色迷雾的音乐里指向遥远的边境线。我不喝啤酒只喝苏打水，心里装着遥远的国境以南和南麓五千海拔以上的冰霜和烈风。

安纳普尔那峰下那场大哭之后，我蓦然想起那个在柳州的冬天，突然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面对雪山时会泪崩。我被过去的伤痛击中，我坦诚地直面了这场击中，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即使见过那么多雪山旷野，走过那么多路，却仍有一种巨大的未知的空旷感，在身体极限之后，最开始一定是喜悦欢愉的，但最终都会重回更为广阔的虚无。

这不值得可耻。依然情感丰沛，依然能感受虚无悲伤，依然敢于直面击中，依然热烈地拥抱爱与痛苦，很勇敢，很直给。既然生命充满谬误，就将它还给虚无。

这种表达，不应该丧失。世界是一面巨大的candy wall，有多坚硬残忍，也有多甜美欢愉。

世界是虚构的巨大的圆，我在此处出发，也将会重返此处，与自己再一次相逢。

你好阮唐，失语后的第四个九月，欢迎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