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上岗潮”：闯了祸，谁买单？

一组数据，先看清楚。

IDC报告：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近2.5万台。

同比增432.1%。

智元一家占约35%。

特斯拉刚官宣，300亿美元信贷额度，给Optimus量产铺路。

Figure更绝，给退役的F.02机器人办了场"火化仪式"。

结论很清楚：机器人量产元年，到了。

它们不再是展会上的表演明星。它们要进工厂、进商场、进你家。

问题跟着来了。

机器人闯了祸，谁买单？

今天一次讲清。

一、先说透一个前提：法律上，机器人不是"人"

Figure那场"火化仪式"，看着感人。

法律上，只能叫"财产处置"。

我国民事主体只有三类：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

机器人一个都够不上。

它没有民事权利能力，不独立担责。

一句话：机器人再智能，在法律眼里也是"物"。

所以机器人闯祸，责任永远落在它背后的人身上。

造它的、卖它的、用它的、搞破坏的。

二、三条追责路径

《民法典》侵权责任编，框架是现成的。

路径一：产品责任。找生产者、销售者。

第1202条写得明白：产品有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生产者承担侵权责任。

关键点：这是无过错责任。

不用证明厂家有错。

只要证明两件事：产品有缺陷；缺陷造成了损害。

传感器失灵撞人，算。电池缺陷起火，算。关节锁定失效夹伤人，也算。

第1203条还给了选择权：告生产者也行，告销售者也行。

消费者不用纠结。谁近告谁。

出厂后发现缺陷的，第1206条再加一道义务：停止销售、警示、召回。

补救不力，损害扩大的部分，照样赔。

路径二：使用人责任。找雇主、找场所经营者。

机器人替人干活，本质是执行工作任务。

参照第1191条：员工执行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用人单位担责。

换成机器人，逻辑一样。

机器人不是免责挡箭牌。

恰恰相反——你用它省了人工，出了事照样你埋单。

机器人进商场、酒店、车站提供服务？

场所经营者还叠加第1198条安全保障义务。

场地管理、人流隔离、警示标识、应急预案。

一样都不能少。

商场机器人碰倒老人小孩，经营者大概率要担责。

路径三：第三人责任。找搞破坏的人。

黑客劫持机器人伤人？恶意指令让它毁物？

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

情节严重，还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场所经营者没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补充责任。

赔完，还能向第三人追偿。

三条路径不是单选题。复合事故，按过错程度和原因力分份额。

三、最难的问题：算法"黑箱"里的"缺陷"怎么认定

传统产品缺陷好查。

机械臂夹人，查结构、查电路、查程序逻辑。都能验证。

人形机器人不一样。

大模型驱动，行为由神经网络实时生成。

同一台机器人，昨天好好干活，今天环境一变，动作全不一样。

三个法律难题，摆在眼前。

第一，缺陷标准怎么定？国家强制标准？行业惯例？目前标准体系建设明显滞后于产品迭代。

第二，举证怎么举？算法不透明，后台数据在厂商手里。消费者怎么证明缺陷存在？恐怕要靠司法实践逐步补位。

第三，OTA升级算什么？事故发生时的软件版本，早已不是出厂版本。缺陷是出厂就有，还是升级引入？直接影响厂家免责事由的适用。

可以参照自动驾驶的立法思路：深圳经济特区智能网联汽车管理条例——有驾驶人的，驾驶人担责；无驾驶人的，车辆所有人、管理人担责；因缺陷致害，可向生产者追偿。

人形机器人大概率沿用这条主线：

运行责任在使用人。缺陷责任在厂家。刑事案件在行为人。

还有工伤这条线，提醒一下。

工业机器人伤了自家操作工，先按《工伤保险条例》认定工伤。

事故源于设备缺陷的，依据《社会保险法》第42条，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向缺陷设备生产者追偿。

劳动者的民事赔偿请求权，不因工伤认定而消灭。

四、企业采购机器人：五类条款必须写死

一，验收标准与场景边界。演示效果和交付验收，分开约定。

二，责任划分与赔偿安排。归责规则、赔偿限额、保险衔接，写清楚。

三，升级与远程访问。OTA要不要采购方同意？远程数据接口谁有权开？白纸黑字。

四，数据与隐私条款。影像语音归谁？能否拿去训练模型？涉及个人信息，必须符合《个人信息保护法》。

五，培训与操作规程。操作手册、培训记录、应急预案。出事时，这些是证明"已尽合理注意义务"的关键证据。

五、别忽略：机器人满身都是"眼睛"

人形机器人是什么？

一台会移动的智能摄像头，加一排麦克风。

它在商场扫你的脸，在家里听你说话，在车间记录每个工人的动作。

《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6条：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须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并设置显著提示标识。

人脸、声纹是敏感个人信息。

处理它，要取得单独同意。

厂商默认拿终端数据训练模型？踩线。

企业把机器人搬进公司的那一刻，也就成了个人信息处理场景的参与者。

告知、同意、最小必要，一个都不能少。

六、三句话建议

给生产者：安全留痕做成体系。测试报告、风险评估、警示说明、召回机制，将来每一份都是护身符。

给使用企业：把机器人当"特种设备"管，别当"大号家电"。培训记录、物理围栏、应急预案，出事时这些细节决定你是"尽到义务"还是"疏于管理"。

给个人：机器人致害，别慌。报警记录、现场影像、就医材料，先固定证据。伤在经营场所找经营者，因产品质量找销售者。别被"这是机器干的"糊弄过去。

结语

出货量从千台到万台，机器人从Demo走向交付。

我国侵权法框架不空白。产品责任、用人者责任、安全保障义务，都能运转。待补的，是机器人专属的安全标准、缺陷认定规则和举证配套。

在监管细则落地前，合同条款是你的第一道防线。

在判例形成前，风险留痕是你的第一份证据。

机器人上岗不可怕。

可怕的是出了事才发现：责任条款，一个都没写。

作者：夏燕峰，上海锦坤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本文仅为一般性法律分析，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